① 世界名著 《白鯨》
終於,亞哈船長在上風舷三個方位的地方看到了噴水。
三隻桅頂同時發出了三聲尖叫,像是三條火舌一般。
「這可是我們連著第三天見面了,這一次,可是面對面啊,我的冤家。」
亞哈船長向著遠處的莫比·迪克說。
「快放我下去,那傢伙游得很快,不過也不必太急,還要等一會兒才能放小艇呢!」
「這高處真好,可以好好地看看海景,不過自打我是個孩子的時候,這海就是這樣子,沒變過,只是,今天看起來好像有些新鮮。」
「好像下風在下毛毛雨了,那傢伙正向那兒游去,讓我們在那兒決一死戰吧。」
「再見了,我的桅頂,自從我年輕的時候就是你,現在我們一起老了,可是身體還抗得住,但願你好命,別像費達拉那樣。」
「我的領港人真地走在我前面了,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他一面,不過我不知道在哪兒見他呀?」
「是在海底嗎?那麼說我也要去了?」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走了,老桅頂,我們明天,不,晚上再聊吧,那時,我一定會把莫比·迪克綁好了,拖回來見你的呀!」
說著,亞哈船長著了地。
除了亞哈船長自己的小艇在等著他之外,別的小艇都已經放下去了。
亞哈船長也踏上了自己的小艇,對斯達巴克揮了揮手,就要往下降。
斯達巴克抓住一根繩索,不讓他降下去。
「你要干什麼?斯達巴克?」
「先生?」
「你到底要說什麼?」
「這是您第三次去見莫比·迪克呀!」
「不錯,這是死不改悔的決定。」
「可是……」
「不要再說了,斯達巴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你也要明白我的心,有的人死在退潮里,有的人死在淺水灘里,有的人死在洪水裡,而我,註定要死在巨浪之中,這就是我的命,早已註定好了的。好了,不要再說了,斯達巴克,握手再見吧,我的朋友。」
兩雙手相互握住了,兩雙眼互相瞪著。
斯達巴克的眼睛濕潤了,晶瑩的淚珠掛在眼角。
「我的船長,你不要去吧,看在斯達巴克這樣痛苦地勸你的份上。」
亞哈船長看著斯達巴克生離死別的樣子,把頭一扭,甩開了他的手。
「放下去,准備出發。」
亞哈船長第三次率領著自己的隊伍,踏上了與莫比·迪克殊死相爭的航程。
「他的心簡直是鐵打的。」斯達巴克望著亞哈船長他們遠去的小艇,喃喃地說。
「別說是莫比·迪克,這回恐怕是一群鯊魚就可以把你們都嚼碎了呀!」
「今天已經是連續追擊的第三天了,第一天是在早晨開始的,第二天是在中午開始的,這第三天則是在黃昏開始的,這是多麼不吉利的排列呀。」
「也許事情就會在今天結束,不,我敢肯定:事情就在今天結束,我現在異常的清醒,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看到了未來的一切。」
「我此次的行程就此結束了,我的人生的行程也將就此結束,我感到疲乏無力,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還跳動。」
「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了,在我死後你們將怎麼樣呢?」
「在人生的盡頭,一切的親情都讓人感到留戀,但越來越遙遠了。」
就在斯達巴克吐露著自己最後的心聲時,一隻一直跟著他們盤旋的老鷹又落在了主桅頂的球冠上,並且開始用尖嘴啄起風信旗來。
只幾下,老鷹便將它啄爛了。
之後,那老鷹振翅飛起,將風信旗也給叼走了。
斯達巴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禁冷笑起來:
「亞哈船長,你看看這場面吧,這一切都告訴我們,這黃昏就是我們的末日了!」
「嗨,桅頂上的人,看見家鄉小山坡上我那可愛的孩了了嗎?」
斯達巴克動情地嚷道。
就在亞哈船長和自己的小艇剛剛駛離大船的時候,從下艙的艙口傳來叫喊:
「快點回來吧,亞哈船長,快點回來吧,鯊魚,鯊魚上來了呀!」
可是亞哈船長並沒有聽到這叫喊,因為他自己叫喊的聲音太大了。
但是鯊魚真地涌了上來,並且是成群結隊的,直直地迫近亞哈船長他們的小艇。
只一小會兒,那些鯊魚就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小艇的四周,好像是瞬間從深淵里升上來的一樣。
那些鯊魚開始狠狠地咬起水手的槳葉來,就像它們當初咬拖在大船旁的死鯨一樣。
可是這槳葉畢竟不是鯨肉,那麼這成群的鯊魚為什麼會對它感興趣呢?
雖然他們經常會看到鯊魚,因為聰明的鯊魚總是跟隨著小艇前進,跟著他們去獲得自己的食物,可是,像今天這樣瘋狂的情況,他們還是頭一次看到。
就在水手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那些鯊魚的勢頭來得更猛了。
它們每咬一下就往水下一鑽,過一下又冒出來接著咬,很有一種鍥而不舍的勁頭。
它們緊緊地跟著小艇,一路咬過去,確實給小艇帶來了不少麻煩。
奇怪的是,那些鯊魚只對小艇的槳葉大咬出口,對小艇本身卻不加絲毫的損壞。
這景象使水手們很是疑惑。
當亞哈船長他們的小艇還沒有駛出太遠的時候,大船桅頂上的人向他們作了個手勢。
亞哈船長看到他的手臂向下指著,知道莫比·迪克潛到水下去了。
「等它冒出來的時候再說。」亞哈船長想。
這時,海浪大了起來。
突然間,在小艇的周圍慢慢地激起了許多大水圈兒來,接著有什麼東西向上迅速地沖上來,像是一塊原來就沉在水裡的巨大的堅冰。
隆隆的響聲過後,莫比·迪克帶著若乾的繩索和標槍沖上了半空。
在空中躍動了幾下之後,沉重的身軀又悶聲悶氣地「轟隆」著跌回了海里。
海水在它沖起又跌落時劇烈地漲跌了三十英尺,弄得小艇幾乎要豎起來。
以莫比·迪克的沉下的地點為中心,周圍盪漾著一大片油膩的東西,像是新鮮的牛奶一樣。
「快沖上去!」
亞哈船長對槳手們叫著,小艇們在他的號令中先後沖了上去,閃亮的標槍飛向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的方寸有些亂了,往日的傲氣開始消失,它前額上的筋腱交織在一起,在透明的皮膚下讓水手們看得清清楚楚。
莫比·迪克一邊奮力向前游,一邊用它的大尾巴在小艇之間一通亂甩。
小艇讓它弄得不得不分散開了,而且,除了亞哈船長的小艇沒事之外,另兩條小艇的艇頭已經被碰碎了,刀槍都掉到了海里。
只有亞哈船長的小艇好好的,甚至一點傷痕都沒有。
當大個子和魁魁格費盡吃奶的力氣,撐住那兩條撞破了的小艇的時候,莫比·迪克正離開他們向前游去。
只見它猛一轉身,露出了整個側腹。
這下可不得了,只聽得一聲叫喊,眾人都驚恐地看著莫比·迪克的背。
亞哈船長也隨著眾人的口光一起望去。
等他看清之後,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費達拉的屍體被亂七八糟的繩索纏著,被緊緊地綁在莫比·迪克雪白的背上。
費達拉的身體已經支離破碎,黑衣服也早成了一條一條的,只是那眼睛卻睜著,直勾勾地看著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手裡的標槍一下子掉了下來。
「費達拉,雖然你已經先我而去了,但是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不僅你,還有你的棺架,可是,我們當初是說好了的呀,我的棺架又在哪兒呀?也許,我的和你的是一樣的。」
亞哈船長被費達拉刺激了。
「破了的艇趕快回大船去修,修好了再下來,我的船接著去追,船上的人誰也不準動,否則我就讓他嘗一下做給莫比·迪克的標槍。」
可是莫比·迪克卻不想戀戰,而是想走了。
它離開了亞哈船長他們,緩緩地向著大船那裡游去,那是它選擇的退出戰場的方向。
莫比·迪克一路筆直地游來,幾乎是從大船旁邊擦過。
斯達巴克看著莫比·迪克從大船旁游過。
回頭再看,亞哈船長的小艇已經扯上了帆,所有的槳手都拚命般地劃槳,沿著莫比·迪克開創的道路,緊追過來,也已經快追近大船了。
斯達巴克扯開喉嚨向亞哈船長嚷道:
「不要再追了,亞哈,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沒發現?莫比·迪克對你並沒仇嗎,現在是你的問題,你不要跟它沒完沒了啦!」
「少廢話,趕快把大船掉頭,跟著我,注意保持距離。」亞哈船長對斯達巴克下著命令。
就在亞哈船長對斯達巴克下令的時候,他看見塔斯蒂哥、魁魁格和大個子正奮力地往桅頂兒上爬。
剛上大船的槳手正忙著修復那兩條破了的小艇。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扎在甲板上的新槍堆兒里,忙活著挑槍。
「他們都沒有背叛我。」亞哈船長心裡湧起一股自豪。
可是,亞哈船長也注意到:主桅頂兒上的風信旗已經沒有了。
亞哈船長大聲地叫著塔斯蒂哥,叫他把一面新的旗子釘到桅頂去。
現在,莫比·迪克游進的速度已經開始慢了下來。
不知道它究竟是在歷經了三天的被追捕之後累了,還是又在想耍什麼花樣。
而亞哈船長的小艇馬上就要趕上它了。
槳手們以比平時多出許多的力氣來劃著槳。
他們的槳現在已經變成像很大的鋸齒一樣參差不齊了,每劃兩三下才和平常劃一下起到的作用一樣。
這一切都歸功於鯊魚,它們從小艇一下水就開始跟著他們,自始至終沒有停止過對槳葉的狂咬,其毅力之頑強令槳手們驚詫不已。
可是,就是在吃死鯨的時候,這些鯊魚也沒有這么強大的進攻力呀。
「照這樣咬下去,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只有用一根棍兒來劃了,亞哈船長。」槳手報告說。
「不要理它,只管用勁劃,我們就要靠近莫比·迪克了。」亞哈船長一面給自己的槳手打氣,一面挪到船頭去。
「這些鯊魚呀,不知道它們是趕來享受莫比·迪克的,還是來享受我亞哈的。」
終於,一陣劈波斬浪之後,小艇向前猛地一沖,幾乎和莫比·迪克並駕齊驅了。
他們已經鑽進了莫比·迪克噴出的霧峰之中,而且還受不到霧峰的影響,因為他們離莫比·迪克的大白身體簡直是太近了,莫比·迪克噴出的水簾都落在了他們的外側。
小艇現在離莫比·迪克這么近,可是莫比,迪克卻近乎於沒什麼反應,這就是它的一貫作風。
然而,現在這時刻對於莫比·迪克而言,它的危險也是顯而易見的。
亞哈船長再次下了攻擊的決心。
他手持自己的標槍站了起來,就像是一個古代神話里的英雄。
他的身子向後一仰,雙臂筆直地高舉起來,對准莫比·迪克的眼睛,連同他無比惡毒的咒罵一起,把手裡閃著寒光的標槍扔了出去。
標槍和著亞哈船長的叫罵,一起插進了莫比·迪克的眼窩,就彷彿陷進了一個深深的無可自拔的泥淵。
莫比·迪克身子一扭,側腹猛地滾動了起來。
小艇靈活地一閃,躲開了這致命的打擊,但卻被弄了個底朝天。
小艇上所有的人都被翻進了海里。
那三個槳手甚至還沒有把自己手裡的武器投出去,就給摔進了海里。
亞哈船長緊緊地扳住船舷不放,另兩個槳手也很快地抓住了船舷。
只有另外一個落在了船梢以後,在波浪中漂來盪去,沒有著落。
就在他們落水的同時,莫比·迪克已經加速了,它箭也似地穿過洶涌的波濤,直向前方。
「快,放繩,把小艇靠上去,別讓它跑。」亞哈船長著急地嚷著。
話音剛落,捕鯨索發出「啪」的一聲,在空中斷裂了。
「他媽的!我的筋斷了!」亞哈船長氣得破口大罵。
「快劃起小艇,沖上去!」
小艇沖向逃跑的大鯨。
莫比·迪克感到小艇追上來了,急忙轉身,用自己的額頭去迎擊。
就在它回轉身來的時候,它看到了那艘應亞哈船長的命令緊緊跟著小艇的大船。
一時之間,它把千仇萬恨都集中在了那黑乎乎的龐然大物身上,在它看來,那也許是它一切災禍的總根源。
莫比·迪克毅然轉身,向大船的船頭撲去,用它瘋狂的大嘴,對著船頭亂咬亂嚼起來。
莫比·迪克痛快淋漓地發泄著自己的憤怒,這時候,一切都是它的仇敵。
「那白鬼在咬我們的大船呀!」小艇上的一個槳手絕望地叫起來。
他的聲音顫抖著,叫人聽了感到可怖。
「我的眼瞎了嗎?」亞哈船長有些神志恍惚地問,他的氣力已經到了最後。
「快呀,快劃呀,快去阻止那瘋鬼,救我們的大船,那是你們所有人的命呀!」亞哈船長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小艇沖過浪濤,向大船,向莫比·迪克沖去。
就在這時,剛剛被咬過的船頭開裂了,海水一下子涌了進來,小艇癱瘓在浪峰之上。
槳手們死勁堵住裂口,同時向外舀著海水,不讓小艇沉下去。
就在亞哈船長他們奮力地拯救自己的小艇,並為大船的命運感到撕心裂肺般的擔心的時候,大船上的人還不知道自己受到了莫比·迪克的襲擊。
塔斯蒂哥正在遵照亞哈船長的命令,奮不顧身地爬向桅頂,去釘風信旗。
他手裡拎著錘子,掛著旗子。
由於風的作用,那旗子被颳得幾乎把他裹起來了,這樣看去,他就像穿著一件格呢子大衣一樣。
只一小會兒之後,塔斯蒂哥就爬到了主桅頂。
他把旗子從身上扯下來,按在桅桿上,揮舞著錘子,一下一下地釘起來,看樣了十分地費力。
那旗子當風飛舞著,就像是塔斯蒂哥鮮紅的心臟在空中跳動個不停。
斯達巴克和斯塔布這時都站在第一斜桅的下面,當莫比·迪克向著大船張大嘴巴的時候,他們看到了它。
一時間,大船上除了塔斯蒂哥之外,所有的人都涌到了船頭,看著莫比·迪克瘋狂地用嘴撕扯自己的大船,他們被它一往無前的氣概震驚了。
大家呆站在船頭,手足無措,聽任死亡來攫取自己。
塔斯蒂哥依然在艱難地釘著自己的風信旗。
「莫比·迪克,你這混蛋!你這瘋子!你只管沖我來,管斯達巴克他們什麼事!你放開他們,讓我倆一決生死!來呀,你來呀!」
可是莫比·迪克不理會亞哈船長的叫陣,依舊瘋狂地沉醉於對大船的專心致志的撲咬之中。
「風啊,萬能的風啊,快把我刮到那畜生那兒去吧,讓我殺掉那瘋魔,解救無罪而懦弱的斯達巴克吧,別讓他被這瘋子毀掉了!」
「讓斯達巴克平安地回家去吧,去見他的老婆和孩子,風呀,你聽到了沒有?」
「你怎麼就聽不到呢?還是聽到了不肯幫我?要知道,我亞哈對你一生都是信任的呀!」
「如果真要讓斯達巴剋死的話,那麼就讓他像一個女人一樣的死去吧,那樣的話,他還能少受些苦痛,少想一些不堪忍受的東西。」
「還有斯塔布,也快去幫助他,幫助他在這里死守,別讓他一個人在那裡緊瞪著他可憐的雙眼。」
「斯塔布呀,你現在可以躺回你那張天下最軟的床鋪上去了,你盡可以去吧,我不再阻攔你了,你只管躺在上面,閉起眼睛,靜靜地等待吧!」
就在亞哈船長做著自己最後的叫喊的時候,大船上所有的人,除了桅頂的塔斯蒂哥之外,已經都停下了自己手裡正干著的活計。
大家擁在船頭,看著下面的莫比·迪克,看著它一嘴一嘴地毀滅自己的命運。
莫比·迪克晃動著自己的大頭,持續不懈地猛沖不舍。
一大團一大團的泡沫從它的面前噴發出來。
同亞哈船長一樣的報復心和雪恥心唆使著莫比·迪克一往無前。
現在,它開始攻擊起大船的右舷來。
巨大的白頭在右舷下一次一次地往復,像一個非尋短見不可的絕望者。
大船上的水手們被弄得站立不穩,有的其至面向著甲板,倒下了。
海水從裂口涌進艙底。
人們甚至能聽見水流嘩嘩的聲音,就像是暴發了的山洪一般。
大船吃水越來越深,船體留在海面上的部分越來越少,看樣子,已經用不了很長時間了。
亞哈船長指著大船叫起來:
「那就是第二個棺架呀,我找了它很長時間,原來就是我的大船呀!」
「說得真不錯,它果真是用美國的木頭做的。」
莫比·迪克在對大船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之後,它的氣力也幾乎盡了。
它在水裡一翻身,之後竄出水面,在距離亞哈船長他們幾碼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莫比·迪克躺在水面上,一聲不響。
它是在積攢著最後力量,以便對亞哈船長他們做最後的一擊。
那將是「裴廓德號」的最後結束。
海面上靜極了,只有錘子的響聲。
塔斯蒂哥依舊在釘他的風信旗。
原本高高在上的他,現在離海面越來越近了。
亞哈船長對著塔斯蒂哥高喊:
「我不再企望太陽,我只看著你,聽你的錘聲!」
「我為你感到驕傲,塔斯蒂哥,你就是我們永遠不會沉沒的『裴廓德號』,永遠也不會腐朽的龍骨!」
「可是我卻什麼都沒有,即使是一個捕鯨船船長的名份也不會有!」
「我經歷了一生的波濤呀,現在你們都來吧,讓我跟你們走!」
莫比·迪克現在已經開始它最後的努力了。
垂死的它向著垂死的亞哈船長們沖來。
「看啊,那傢伙現在轉過頭來了,它在瞪著我們,瞧那額頭,上面寫滿了憤怒!」
「可我看得出來,那憤怒是最後的!」
「塔斯蒂哥,趁著我們還沒有死,讓我們再干一杯吧!」
「弗拉斯克,舉起我們的紅櫻桃酒,一飲而盡吧!」
亞哈船長舉起最後的一支槍,用盡最後的力氣,擲了出去。
「你這無法征服的傢伙,我會記住你的,即使到了地獄,我也不會放過你,我還要接著追你,直到你做了我的槍下之鬼為止,呸!」
最後的槍擊中了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用盡最後的體力,狂奔起來。
捕鯨索絞在了一起。
亞哈船長彎腰去解。
如飛的繩索勒住了他的頸。
亞哈船長一聲沒吭,就被繩子拖了出去,不見了。
繩子放盡的時候,索桶彈了出來,一下子就把一個水手射倒了,只見他往海里一沉,立時沒了。
剩下的水手嚇呆了,半天醒不過來。
海面上迷濛一片。
「裴廓德號」已消失殆盡。
莫比·迪克也靜靜地仰在不遠的水面上,白光一片。
幾個原本在高處的水手,現在正以一種安詳的神態,隨著大船一起下沉。
一個巨大的同心漩渦形成了,僅剩下的一隻小艇,莫比·迪克以及所有的漂浮物都在其內。
終於,所有的一切都被漩渦帶走了,即使是一個細小的木片。
主桅的桅頂是最後消失的。
漩渦正中,一隻黑紅的臂膀伸出水面,揮舞著錘子,還在往那圓木上釘著風信旗。
紅色的風信旗在水面翻卷著。
一群蒼鷹趕來,圍繞在這周圍。
它們不停地啄著這面旗子,好像在故意和已經沒入了水下的塔斯蒂哥開著玩笑。
塔斯蒂哥頑強地支持著,不放掉自己的錘子。
一隻鷹用長嘴去啄那旗,不料旗子一卷,正把它給卷了進去,於是它隨著最後的旗幟一起,沒進漩渦,和亞哈船長走了。
海面上頓時死一般沉寂。
海鳥圍著此地盤旋,聲聲凄厲。
海滔滾滾而去,仍舊尋常。
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一樣。
136.尾聲
「裴廓德號」終於不復存在了。
同它的生命一起結束的,還有這個自開始以來,一直令人震顫著的故事。
然而你一定要問,既然那個最後漩渦接納了所有這一切,那麼這故事是怎麼流傳下來的呢?
我告訴你:
有一個人,僅僅有一個人,他倖免於難,那,就——是——我!
否則,我也不會在這里給你們講述這個復仇的故事。
我是這樣得以逃生的。
費達拉失蹤後,亞哈船長的小艇上就少了一個頭槳手,於是,我就接替了費達拉的這個職位。
就在莫比·迪克靠滾動把小艇弄翻之後,所有的人都落了水,而我就是那個落在了艇梢後面而最終沒能上船的那個水手。
我漂浮在這一驚心動魄的場景的外圍,目睹了這一完整的過程。
當大船下沉的時候,我也被強大的渦流吸了過去。
慶幸的是,當我被吸到漩渦近前的時候,那漩渦已經越來越乏力,越來越慢了。
我旋來旋去,慢慢地接近著漩渦的那個致命的軸心。
等到我終於到了那個軸心,再向世界看最後一眼就隨著亞哈船長去了的時候,上帝卻沒有接納我。
大家一定還記得魁魁格的那隻棺材,後來被改做了救生圈,這東西一直在漩渦里轉著,但是並沒有被吸進水下去太深。
由於這東西的浮力很大,加上漩渦已經沒了勁,於是那棺材終於掙脫了漩流,猛地沖上海面來。
那棺材沖得很高,落下來時正好在我的身旁不遠的地方,又隨著快要消失的渦流到了我的身旁。
我得救了。
我趴在那隻棺材上,在海面上漂來漂去,漂了整整一天一夜。
海面上靜極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靜寂的海。
鯊魚們在我的周圍游來游去,並沒有對我張開它們可怕的大嘴。
海鷹們一直在我的頭頂盤旋,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我當作一隻唾手可得的獵物。
目睹完剛才的一幕,它們都被驚呆了。
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死亡,都在為死亡唱著輓歌。
第二天,恰恰是在「裴廓德號」沉沒的那個時辰,一條船駛了過來,撈起了我。
那正是我們先前碰到過的「拉吉號」,船長正在為尋找丟失的孩子們而到處東奔西闖。
他們沒能找到他們的孩子,但是卻找到了我——另一個失去了依靠的孤兒。
就這樣,我僥幸逃脫了災難,回來給你們講述這個悲壯的故事。
修訂於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結尾的部份,船長和白鯨同歸於盡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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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如何評價小說《白鯨》
評價小說《白鯨》:
《白鯨》是一部融戲劇、冒險、哲理、研究於一體的鴻篇巨制。依託美國資本主義上升時期工業發達、物質進步的時代背景,作者將藝術視角伸向了艱辛險阻、財源豐厚的捕鯨業,以沉鬱瑰奇的筆觸講述了亞哈船長指揮下的「裴廓德號」捕鯨船遠航追殺白鯨最後與之同歸於盡的海洋歷險故事。在與現實生活的相互映照中,作者寓事於理,寄託深意,或講歷史,談宗教,或贊自然,論哲學,閑聊中透射深刻哲理,平敘中揭示人生真諦,不但為航海、鯨魚、捕鯨業的科學研究提供了豐富的材料,而且展現了作家對人類文明和命運的獨特反思。難怪這部表面看似雜亂無章、結構鬆散的皇皇巨著被冠以各種形式的名字:游記、航海故事、寓言、捕鯨傳說、有關鯨魚與捕鯨業的網路全書、美國史詩、莎士比亞式的悲劇、抒情散文長詩、塞萬提斯式的浪漫體小說……它就像一座深邃神奇的藝術迷宮,呈現出異彩紛繁的多維性、開放性和衍生性,具有開掘不盡的恆久藝術價值。
一 、多重象徵意蘊的復合
《白鯨》像一座象徵主義的迷宮。這里大到典型人物、宏觀景物,小到靜止的物體幾乎都具有多層次的象徵意義。作者正是通過多重奇譎的象徵事物來表現他對哲學、社會、宗教等問題的深刻思考。
陸地和海洋是小說中一對相反相成、內蘊豐富的象徵物。一方面,陸地象徵著安閑舒適,海洋象徵著凶險莫測;陸地代表著封閉自足,海洋代表著冒險求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陸地也象徵著使人喪失精神生活的人類文明,而海洋則代表未受人類文明污染的原始文明的保留地。與此相映,航海遠行既可象徵探索與發現的心靈歷程又可象徵返璞歸真的精神之旅。
「煙斗」是作者在書中多次提及的另一重要意象,它的基本寓意是現實生活的日常享樂,藉此寓意作者揭示了不同人物的性格和心態。當以實瑪利和魁魁格分享同一支煙斗的時候,不僅表明他們是在享受生活,而且象徵他們已結成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友誼;二副斯塔布整天煙斗不離嘴,象徵他是一個注重物質生活享受的樂天派;亞哈船長把煙斗拋入大海,則象徵了他要拋棄享樂、追捕白鯨的決心。
「裴廓德號」捕鯨船的象徵意義更為豐富。它代表人類生活的世界舞台;象徵執著探尋自然界秘密的美國精神;代表原始文化的一葉方舟;象徵基督教對其他「落後」文化的統治之地;又由於「裴廓德」取自被滅絕的印第安部落之名,因而它還可以象徵邪惡的人類世界必遭毀滅的命運。
然而,小說中更為隱秘微妙的復雜象徵仍然主要體現在白鯨莫比•迪克和船長亞哈這兩個形象身上。對於二者象徵意蘊的闡釋,是理解這部小說的關鍵。
「莫比•迪克」是一條頗富傳奇色彩的白色巨鯨,小說從不同人物的視角展現其多重的象徵寓意。在異教徒水手看來,它是一隻時而平靜安詳,時而恐怖暴虐的海怪;瘋子迦百利把它當做震教神的化身;在亞哈眼中,「一切最使人狂怒和痛苦的事情,一切足以攪起事物的殘渣的東西,一切附有惡念的真理,一切使人焦頭爛額的東西,一切有關生命思想的神秘而不可思議的鬼神邪說,一切的邪惡等等,都是莫比•迪克的顯明化身」。它是亞哈心中邪惡與恐怖、難以征服而又必須予以摧毀的仇敵。但對以實瑪利來說,白鯨既代表高潔安寧,也代表恐怖死亡,它是宇宙間一切對立矛盾的結合,象徵宇宙的浩闊與奧秘、上帝的無邊神力、人類的命運與前途,它給以實瑪利的重要啟迪不是簡單的摧毀,而是努力完善認識、不懈地追求真理。
從社會政治的角度來看,白鯨象徵著龐大的資本主義生產力。許多評論家認為這個尚不被人理解而又威力無窮的龐然巨鯨,實際上是作者對資本主義巨大發展的生產力迷惑不解而又惶恐不安的真實心理反映,也表達了作者對處在變動時代的人類命運的憂患意識。
亞哈船長同樣是一個具有多重性格的矛盾體。他違犯了基督教關於「傲慢」的戒律,一切以「自我」為中心,背棄捕鯨獲取鯨油的使命,執迷不悟於一己私仇,全然置船員的安危於不顧,在這個意義上,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暴君和邪惡魔王的象徵。然而,就其敢於搏擊邪惡、挑戰命運、反抗神明而言,他又是人類反抗英雄的象徵。另一方面,他又是一個堅毅執著探索宇宙奧秘的勇士,盡管具有頑強無畏和驍勇善戰的勇氣和能力,但終因無視大自然的內在規律,而徒勞地成為與宇宙力量抗爭的犧牲品。可見,在亞哈身上同樣體現了善惡並存、美醜相共、既是害人者又是受害者的多重意義,這一形象所蘊含的象徵意義與白鯨一樣也是復雜深邃、難以把握的。讀者很難從中找到絕對的、唯一正確的結論,小說的意義並不是證明所有這些不同的結論都可能正確,而是要求讀者根據自己的經歷和思考做出評判,正如評論家 C. K.希勒加斯 (C.k.Hillegass) 所言:「《白鯨》的意思不在書中,而在讀者身上。」
總之,《白鯨》中的象徵不計其數,它們像閃爍著寓意與思想哲理的光鏈,不但映現出作品的題旨與美學價值而且開掘、深化了作品的主題意蘊。
二、 多重主題的變奏
《白鯨》所構築的藝術世界可謂千姿百態。這里既有反映航海捕鯨生活的人類現實世界,也有闡析基督教義的宗教世界,而且潛蘊著充滿隱喻的哲理世界。這里既有對人鯨共斗恢宏場面的藝術描繪,又有對捕鯨科學條分縷析的客觀講述,更有對「變動的時代一切變動的思想和感情」的本真顯現,其深度和廣度很難以一個主題來囊括全篇,因而作品總能在不同時代讀者的心中不斷衍生出種種寬泛的解讀意義,故事的主題也由此具有了多重變幻的復合特徵。恰如美國當代文學批評家昂利•霍德華所言:「有多少深深捲入人生矛盾、並且敏感得足以捲入一件藝術作品所表現的精神矛盾中的讀者,這部書就有多少種含意。要給這本書硬加上一準確的、正統的、權威性的意義,就等於摧毀了本書活生生的持久性,也摧毀了它帶給讀者的激動……」
復仇是世界文學的一個古老母題。《白鯨》正是以復仇主題貫穿故事始末的。從事捕鯨業四十餘年的船長亞哈不幸在出海時被白鯨莫比•迪克咬掉一條腿。此後,他對白鯨就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復仇的慾望吞噬著他的每一個細胞,他出航乃至整個餘生的唯一目標就是誓死捕殺莫比•迪克。滿腹仇恨使他成為最孤獨自閉的人。為了報復白鯨,他聽不進理智的勸告,完全被自己的「我」所吞沒,他不再為妻子和孩子著想,不再和船員們交流,極端的自我中心主義使他幾乎完全喪失了理性和人性,為報一己私仇不惜傷害他人。他始終固執地認為,自己的意志就是唯一的法則,世界為他而存在,世人為他而犧牲。「我所敢做的,我就有決心做;而我有決心做的,我就要做!他們當我發瘋了……可是,我是惡魔,我是瘋上加瘋!……我現在預言,我一定要肢解那肢解我的傢伙。」復仇的抉擇一旦作出,滿載禍殃的命運之船便開動了,一場由狂妄和偏執領航的復仇戰斗就在這泯滅了理智的黑暗航行中開始了,最終把「裴廓德號」引向了毀滅的航程。在這個意義上,亞哈的悲劇主要源於由復仇導致的極端自我膨脹,他的靈魂因過於獨立而難以得救,因而成為唯我論的犧牲品。
除人鯨復仇的故事之外,小說在第五十四章「大鯨出來了號」中也穿插了一段人類之間互相報復的插曲。船上大副和一名水手僅因一點小事就互起報復之念,大副憑借權力加害水手,水手則聽任大船漏水沉掉也不願合作,以伺機泄憤。在追捕白鯨的關鍵時刻終因兩人難解的仇怨而未能友好合作,致使白鯨跑掉,大副命喪白鯨之口。這段插曲似乎暗示出,復仇是人類固有的罪惡天性,如果任由這種報復性爭斗肆意膨脹將會把人類引向瘋狂甚至死亡的悲慘境地。
與復仇主題緊密相關的便是更具現實意義的人與自然關系的主題。亞哈船長和白鯨作為一對尖銳的矛盾,代表了人類與自然界的激烈沖突。亞哈船長剿滅白鯨的過程就是人類征服自然過程中的一個濃縮,是雙方無數次殊死搏鬥中的一次。盡管這艘滲透著人類智慧的「裴廓德號」捕鯨船在獵捕大鯨的過程中發揮了巨大的威力,但是人鯨交鋒兩敗俱亡的悲劇卻說明人類與自然同樣都無法戰勝對方,二者的執拗對抗只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小說最後那重歸寧靜的大海或者說是人類和其他物種共同生活其間的世界似乎在提醒人們:與造物主的其他傑作和諧共處才是人類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唯一出路,這一思想甚至在當今高揚環保大旗的現代社會仍具有廣泛的警示意義。
十九世紀中期文學作品的一個普遍主題是「擯棄與尋求」,這一主題在《白鯨》中同樣得到了深刻的反映。船長亞哈甘願拋棄安逸的陸地生活去隔絕危險的海上,其表層動機源自追殺白鯨的復仇計劃,實則是想重新找回自我,尋求精神的安寧與自由;船員以實瑪利自稱出海的目的是驅除肝火、調劑血液循環,實際上是為了擺脫百無聊賴的生活狀態和自殺的念頭,重獲生命的真意;其他的船員,或為生計所迫,或為逃避無情的命運,或為更換環境,總之,是為逃離那個不能帶給他們歡樂和幸福的陸地世界去尋求心馳神往的理想天地。在他們眼中,陸地上到處是現代工業文明的機器和煙囪,到處是生存壓力下的困惑與無助,禁錮在物質主義高牆之內的人們正在失去追求絕對真理的銳氣,也日益喪失了精神生活的深度;而在無邊無際的海上,不管風平浪靜,還是狂風暴雨,大海總會激起人類的無限遐想和體內聚集的原始生命力,「唯有汪洋大海才富有最高的真理」,更為重要的是,它能帶領船員們暫時擺脫陸地的生存困境,盡管不能改變這個世界的不合理境況。
然而,水手們真的在海上尋到了一如他們所憧憬的理想之地嗎?從「裴廓德號」船員的工作生活中讀者不難找到其中的答案。「裴廓德號」在小說中被刻畫成一個眾人入股的公司,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工廠,具有所有十九世紀資本主義企業的典型特徵。這里金錢、權力高於一切,捕鯨工人不得不完全聽命於船上高級管理層的擺布和欺壓,僅靠一點可憐的分賬作為出生入死的收獲。為了金錢,二副甚至扔下在海中掙扎的船員,去追捕一條到手的巨鯨,並且心安理得、毫無悔意,「我們不能為了像你這樣的傢伙丟了鯨,我們可丟不起。在阿拉巴馬,賣一條鯨的錢可是賣你的錢的三十倍……」 可見,海上世界也遠非純凈的理想樂土,而只不過是與陸地同流合污的人類宰割自然、屠戮萬物的流動工廠或戰場。船員們原本要到海上去躲避現代文明,卻不幸成為它的犧牲品。
當然,《白鯨》所描繪的世界也並非只是瘋狂殘酷的仇恨與殺戮,小說通過故事敘述者以實瑪利的視角也揭示了另一個不容忽視的主題——博愛與友誼。不同於亞哈船長自我封閉的極端個人主義價值觀,以實瑪利卻深感人類的相互依存是不可逃脫的客觀現實。他渴望理解與友誼,相信人類靈魂中的美與善,主動從欣賞他人優點的角度與人們真誠交誼,這也是他和黑人異教徒魁魁格成為親密知己的根本原因。他看到魁魁格野蠻可怖的外貌下所覆蓋的質朴崇高的心靈,也從他身上認識到「普天之下就是一個共同、合股的世界」這一道理。在第七十二章「猴索」中,甲板上的以實瑪利與站在被捕獲的鯨魚背上的魁魁格由一條繩索聯結在一起,一人落海將兩人同死的危險境遇使他們成為相依為命的患難兄弟。由此使他參悟到更加深刻的人生哲理:「我看到我的這種處境,正是一切活著的人的處境;不同的是,在大多數的場合上,一切活著的人,都有一根縛住一大串人的暹羅索子。」在第九十四章「手的揉捏」中以實瑪利則更加充滿激情的熱切呼喚人與人間素樸真摯的友情:「讓我們彼此都捏在一起吧;讓我們把我們自己一起融化在這乳油交融的友情里吧。」 在此作者藉以實瑪利之口大力闡揚了人類博愛與友誼的重要性。
宗教主題是《白鯨》所要揭示的又一深刻主題。在《白鯨》中讀者可以看到一幅幅略作改寫的《聖經》畫面,小說中半數以上人物的名字直接取自《聖經》,且相當一部分人物的性格特徵及所體現的宗教寓意都與《聖經》原型極為相近。如船長亞哈的名字來自《舊約•列王紀》,他與十惡不赦的以色列第七代王亞哈的性格和命運如出一轍;敘述者以實瑪利與《舊約•創世紀》中無家可歸而後又被上帝拯救的同名人物有著相似的經歷;小說中名叫約拿的干癟、忙碌的老頭是根據《舊約•約拿書》中一個希伯萊預言家的名字命名的……整部小說與《聖經》相關的內容多達上千處,使得它同基督教有著千絲萬縷的密切聯系,更增添了文章的宗教氣息。
對於基督教的重要作用,小說第八章「講壇」這樣寫道:「(教堂)講壇從來就是人間的為首的部分,其餘的一切都是跟著它走的。講壇領導整個塵世,特別叫人討厭的暴風雨就正是從這里被首先發現的……上帝的清風或逆風就正是從這里被首先變成順風的……世界就是一隻向前駛出的大船,而且這只講壇就是它的船頭。」在此作者告訴讀者:世間的一切皆歸於上帝掌握,人的一切活動都只是在執行上帝的旨意,上帝的意志不可違抗,個人的意志應該遵從上帝的意志。然而作者並沒有囿於這一基本的宗教要旨,而是借梅普爾神甫講述的約拿的故事對其作了進一步闡發:「如果我們遵從上帝,我們就得違反我們自己;正是在這種違反我們自己中,包含有遵從上帝的困難。」這一源自作者心靈深處的宗教體悟似乎說明,人們對自己慾望或意願的滿足即是對上帝意志的違背或反叛,那麼違背上帝的結果又將如何呢?妄圖征服一切的亞哈不相信上帝的宿命,不屈服於神力的安排,在狂風暴雨中倔強地航行,其結果不但是首先付出了失去一條腿的慘重代價,最後甚至使整條捕鯨船陷入滅頂之災。可見,固執己見、違逆上帝的人最終要受到嚴厲的懲罰。只有肯於放棄個人慾望接受神的意志,潛心改悔,才能得到上帝的拯救。
從另一角度來看,小說在大力宣揚服從神意觀點的同時,也熱情歌頌了反叛神明的精神。小說中最大的反叛者非亞哈莫屬。這位偉大的、不敬神卻像神一樣的好漢有著「敢於戳穿太陽」的英勇氣概,面對著作為上帝化身的兇狠巨鯨,始終保持著人的尊嚴,凜然不可侵犯。盡管他沒有贏得斗爭的勝利,但他執著的反抗精神卻永遠不會被擊敗,他的自尊永遠不可征服。「這就是亞哈——他身體給分裂了,可是亞哈的精神卻是靠一百隻腳活動的蜈蚣。」他就像違抗上帝為人類盜取天火而甘受折磨的普羅米修斯,像拜倫筆下背叛天意、鋌而走險的該隱,像彌爾頓筆下具有領袖號召力敢於造上帝之反的魔鬼撒旦和義無反顧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力士參孫,更像海明威《老人與海》中盡可以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的硬漢聖第亞哥。在這個意義上,他就是人類真正的英雄。
總之,無論是社會現實層面上的批判,還是宗教、文化哲學層面上的感悟,《白鯨》都堪稱是一部意蘊深邃之作。但從總體來看,作品中對人在冷漠,甚至敵視性的宇宙中掙扎乃至毀滅過程的描刻卻是這部小說最為深刻的地方。這種深刻性恰是從多重題旨的互補作用中透射出來的,這無疑也對小說敘事藝術的表現形式提出了新的挑戰。
三、多維藝術形式的融合
不同於麥爾維爾同時代的多數浪漫主義小說家經常採用的單一散文體敘事手段,麥爾維爾廣泛吸取了多種藝術表現技巧,將其融會貫通地應用在《白鯨》中,體現出一種多元化的藝術效果。在這部氣勢磅礴的巨著中,既有莎士比亞戲劇的格調,又有史詩般的氣勢,既有詩情畫意的抒情描寫,也有平鋪直敘的白描。對於這樣一部形式奇特的小說,威爾遜•F•恩格爾(Wilson F. Engle)做了一個很好的形容:「它是一部長篇的散文體的虛構作品,但不是一部傳統的小說。雖然它借用了史詩和悲劇的傳統,它又不能被確切地稱為一部史詩或悲劇。它近於一種特別的網路全書,叫做解剖圖,或者說是對捕鯨業這一領域人類生活的詳細剖析,但盡管它借用了多種文學形式,《白鯨》並不真正屬於任何單一的文學類型。就像任何天才的作品一樣,它遵循自己的原則來探索生活的奧秘。」
就整體而言,《白鯨》的敘事結構可分為正文前的「語源」與「選錄」、由一百三十五章構成的正文以及「尾聲」三部分。「語源」與「選錄」是作者從西方各種文化典籍中摘錄的關於鯨魚的記述與描寫,初看起來,這種別出心裁之舉似為閑筆,但其實,麥爾維爾是在架構一座復雜的迷宮,等待著讀者去探索。仔細分析不難發現,它們與小說正文有著千絲萬縷的內在聯系,它們有助於我們了解這部作品的來龍去脈,有助於深入挖掘小說的主題和境界,它們同故事、人物互相映照,耐人尋味,不但是小說結構中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而且是作者用以發展他這本別具一格的小說的主要手段之一。
正文部分在整體結構上呈現出「喜劇—鬧劇—悲劇」這一明晰易見的發展脈絡,大體可以第二十三章分為前後兩部分。前一部分基本上是傳統的小說模式,以喜劇式的現實主義筆觸描寫當時的社會生活。而其餘的一百一十二章,特別從亞哈出場後第二十八章開始,小說在表現手法上做了重大變化。不但將前半部分明快風趣的筆調轉變為詞藻華麗的文體,而且將敘議結合的描述、新聞報道性的描寫、戲劇化的宏大場景以並列或遞進的方式交替展開。敘述者在故事講述中角色的頻頻轉型,敘事視點的時時變更,以及敘事文體的不斷變換,使得這部分的敘事結構看似顯得雜亂無章、復雜難辨。其實,這正是麥爾維爾對多元藝術手段的創新應用,這種對傳統敘事手法的突破恰好是當今現代主義文學慣常採用的藝術手段,體現了麥爾維爾高超而頗具現代性的表現藝術。正如美國評論家約翰•布萊恩特在《〈白鯨〉:一場革命》中所言:「充滿節奏的長句、散文體詩歌、文學種類的混雜及各種人物的聲音、視點上的實驗、象徵手法、心理學、以實瑪利與亞哈內心生活的戲劇化,甚至是小說的悲喜劇性,都預示著詹姆斯•喬依斯和福克納的文學意味。」
小說第三十六章至四十章的描寫是這一全新藝術手法的突出典範。第三十六章「後甲板」是小說出現的第一個高潮。亞哈首次向船員宣布「裴廓德號」航行捕殺白鯨的目標,並以一枚金幣為獎品激勵船員們的熱情。為了渲染氣氛,突出人物形象,本章採用了一系列戲劇手法,如舞台說明、開場白、主人公的大段台詞、群眾角色的合聲呼應、兩個主要角色針鋒相對的對白等。本章最後則以歡慶的群眾場面結束。在其後的三十七章、三十八章、三十九三章中作者又採用戲劇人物獨白的形式分別揭示了三位主要角色的內心活動,而故事的敘述者則完全退到舞台之後。接下來,作者又將整個四十章寫成一幕舞劇,以群眾舞蹈的形式繪聲繪色地刻畫出深夜前甲板上水手們飲酒作樂的情景。可見,作者在第三十七章之後的四章里徹底脫離了傳統小說的寫作形式,建構了具有超越時代性的小說多維表現藝術。
《白鯨》是一幅描寫大海而自身又像大海一樣波瀾壯闊的小說長卷。這部以捕鯨生活為題材的小說,在充滿了大海咸濕味的深邃文字中,所思想的是比海洋更復雜的人類歷史、社會文化及人性的奧秘,激活了現代人對自我意識和人性意識的深刻反省,帶給了讀者無比清新的藝術感受,其超越時空的藝術之光將永遠閃爍在讀者心頭,成為後世寶貴的文學財富和文化積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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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白鯨的作者是誰主人公叫什麼名
梅爾維爾
1.梅爾維爾,H.(Herman Melvill l819-1891)
小說家、詩人。1819年8月1日生於紐約,15歲離開學校,做過銀行小職員、皮貨店店員和教師。1839年在一條去英國利物浦的商船上充當服務員,接觸海洋,對他以後的創作產生了影響。1841年他22歲時再度航海,在捕鯨船「阿古希耐」號上充當水手,航行於南太平洋一帶。他後來的傑作《白鯨》取材於這次海上生活。1842年7月離船,曾為南太平洋馬克薩斯群島有食人生番之稱的泰皮族所俘虜。脫逃後於當年8月在一條澳大利亞商船上作水手,因違犯紀律,被囚在塔希提島。越獄後在當地各島漫遊,所聞所見後來寫進他的《歐穆》一書中。11月,他到一艘捕鯨船上做投叉手。1843年8月又在一艘軍艦上做水手,1844年10月在波士頓退伍。後開始寫作。
梅爾維爾最初的兩本書《泰皮》(1846)和《歐穆》(1847),是根據他在泰皮和塔希提的見聞經過藝術加工而寫成的游記。1847年梅爾維爾開始創作《瑪地》,並同紐約文藝界接觸,經常為文藝刊物寫稿。1849年梅爾維爾出版《雷得本》,1850年出版《白外衣》,都寫航海生活,也都獲得好評。這年夏天他與霍桑相識,兩人成為鄰居和朋友。1851年梅爾維爾出版他最重要的作品《白鯨》,這部小說以充實的思想內容、史詩般的規模和沉鬱瑰奇的文筆,成為傑出的作品,但在當時卻沒有得到重視。
梅爾維爾的小說作品還有《皮埃爾》(1852)和《伊斯雷爾·波特》(1855)。他的短篇小說和散文有《代筆者巴特貝》(1853)、《迷惘的島嶼》(1854)、《班尼托·西蘭諾》(1855)等,後來集成《廣場故事》於1856年出版。1857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騙子的化裝表演》。他去世前所寫的一部長篇小說是《畢利·伯德》(1924),在他死後30多年才出版。
梅爾維爾晚年轉而寫詩。1866至1885年在紐約任海關檢查員。1866年他自費印行第1部詩集《戰事集》。1876年又自費出版以宗教為題材的18000行長詩《克拉瑞爾》,1888年和1891年自費出版詩集《約韓·瑪爾和其他水手》和詩集《梯摩里昂》,各印25冊。
梅爾維爾於1891年9月28日去世。一生潦倒不得意,他的作品在當時大多也不受歡迎,直至20世紀20年代以後才逐漸引起注意。
2.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省東南部城市。人口5,000多。為附近乳牛業和小麥生產地區的供應中心。位於鐵路干線和支線交叉點。有麵粉、乳製品和鐵路車輛裝配等工業。
⑥ 《白鯨》這本書的主要內容是什麼
《白鯨》刻畫了捕鯨人與巨鯨搏鬥的真實畫面,人與宗教之間的關系,以及人性的掙扎與考驗.捕鯨人註定要在驚濤駭浪中求生存,他們的宿命便是與巨鯨,大海對抗,挑戰自我,挑戰極限,挑戰大自然.死裡求生對他們而言是家常便飯,但他們絲毫不似為然,只因對大海的熱愛勝於一切!
莫比・迪克是頭聲名遠揚的抹香鯨,極其聰慧,曾從無數捕鯨人手裡逃脫.莫比・迪克百戰不死,有人認為它是神的化身;但它摧毀船隻,殘害性命,也有人認為它是惡魔的使者.這種亦正亦邪的極端形象為莫比・迪克增添了無限魅力……
亞哈船長與莫比・迪克惡斗數回,並因此失去右腿,遂與莫比・迪克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他發誓拚了命也要找莫比・迪克復仇.復仇的念頭使亞哈喪失了理智,為了戰勝巨鯨必須得到更多的力量,他不惜出賣靈魂,犧牲同船水手,矢志追殺莫比・迪克直到生命結束.
《白鯨》有濃厚的宗教寓意與古老部落靈異的色彩,食人族魁魁格的神像,文身,祭拜儀式和預示,以及費達拉的幻覺成真的情節,使故事帶有一種神秘與詭異的色彩.
《聖經》里的亞哈是邪惡的暴君,以利亞是可以預言未來的先知,他總是知道壞事什麼時候會發生,隱約述說著故事的結局,回盪著以利亞對伊實瑪的告誡:"他會讓你賠上靈魂!"
《白鯨》以淺顯易懂的現代美語改編而成,以中英對照的方式和精心繪制的插圖,帶你身臨其境體會航海捕鯨的生活,深刻了解人與大自然互相依存與對立的真實情況.
⑦ 美國小說《白鯨》有很多不同的翻譯哪個要好看點兒那裡下載
《白鯨》是美國19世紀浪漫主義小說家赫爾曼?麥爾維爾的代表作,《白鯨》是一部融戲劇、冒險、哲理、研究於一體的巨作,雖然在剛出版之後未能得到文學界應有的重視,不過在經過長達半個世紀的沉寂之後終於重新被人發現,成就了麥爾維爾文壇巨匠的聲名,如今它已成為世界文壇公認的偉大傑作,被譽為「時代的鏡子」和「美國想像力最輝煌的表達」。《白鯨》的成就可圈可點,除了書中為讀者所展現的各種各類豐富的海洋知識以及人生哲理之外,其語言風格也獨具特色,本文以《白鯨》的兩個中譯本為例,通過比較成時譯本和曹庸譯本,解讀小說翻譯中的風格翻譯。
依筆者之見,《白鯨》的眾多譯本中以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成時譯本和上海譯文出版社的曹庸譯本最為傳神,只不過成時譯本語言更加生動幽默,而曹庸譯本的語言更加嚴格和精準;成譯傾向於意譯,而曹譯傾向於直譯;成譯以調侃式的口語化表達見長,而曹譯相比之下則以討論式的書面化表達為特色。不過,總的來講,《白鯨》論風格而言是輕松幽默的調侃語調,在談笑之間把作者對人生的思考以及海上見聞意譯向我們傳達。因此,對比兩個譯本,個人認為成時譯本在風格的傳遞上更加合情合理。 著中除經常利用調侃式的語言之外還以音系的方式來展現
不同的人物性格和特徵,由此使其語言十分生動。
以兩段描寫食人生番季奎克的話為例:
「Who-e debel you?」-he at last said-「you no speak-e, dam-me, I kill-e. 」
成譯:「該是(死)的,你是誰?」他終於說話了,「你貝(不)說,媽的,我殺了你!」
曹譯:「你是什麼鬼?」——他終於說道——「你再不說話,該——死的,我就宰了你。」
「speak-e! tell-ee me who-ee be, or dam-me, I kill-e!」
成譯:「你說話!告訴我你史(是)誰,要不,媽的,我殺了你!」
曹譯:「說——呀!告訴我,你是誰,不說,媽的,我就宰了你!」
書中的季奎克是個食人生番,他來到白人世界的時間也不過幾年,英語自然說不利落,成譯運用錯別字的方式來展現原文季奎克說話的發音不清,而曹譯則沒有展現出這一點,只是用破折號來表現季奎克的口齒不清和心裡的急怒;同時,成譯還注意到運用簡單的詞彙來重現季奎克的語言——既然是食人生番,那就不可能很好的運用英語的語法和一些精妙的表達方式,在翻譯「kill-e」這一詞的時候,成譯處理成了簡單的「殺了你」,曹譯則是「宰了你」;眾所周知,在漢語里「宰」這一詞比「殺」能更為精確地表達說話人的感情色彩,同時又能很好的表現出說話者的語氣,季奎克既然英語不熟練,又怎可能這么好的運用不同的詞彙呢?他至多是能夠利用最為基本的詞彙而已。
當然了,在《白鯨》中,麥爾維爾並不是一味的運用口語化的表達方式,在描述以實瑪利的心境以及其內心獨白的時候,作者也會以華麗優美的辭藻來通過作品表達自己對人生的感悟,這種時候,也應當適當的運用書面化的正式文體,以充分對應原文風格。
試看:
But Faith, like a jackal, feeds among the tombs, and even from these dead doubts she gathers her most vital hope.
成譯:然而信仰有如豺狼,它的食物來自墳冢,即使從那些死了的疑問中它也能獲取它的至關緊要的希冀。
曹譯:但是,信仰就像豺狼一般靠墳冢為生的,它甚至還從這些死人的疑懼里,搜集最重要的希望呢。
在這段精彩的話里,兩位譯者都翻譯的比較得當,不過成譯一改平常對話的相對口語化的表達形式,作者改用華麗的書面語時,就相應的以詩的形式將它譯出,把原文話語的精彩之處展現的淋漓盡致。由此可見,在翻譯文學作品的時候不能只看到作者的一種風格,還應當隨作者的風格變化而做出相應的變化,以達到更加貼近原文的目的。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由於篇幅有限,本文僅以以上幾例子討論風格的翻譯。在文學作品中,風格的翻譯無疑是重要的,風格的翻譯是翻譯者應當由其重視的問題,只要深入了解原文的風格和思想精髓,加以適當的風格翻譯手法,定能對文學作品的翻譯有所幫助。
我感覺如果能讀英文原版呢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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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預覽:
1.人與自然
地球上一答切之一切,僅就我們現在所知,無外乎兩大類別,即人與自然。
人與自然構成了這個世界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紛繁多變又源遠流長。
迄今我們所知的被稱做歷史的過去,被演繹著的現在和被推測著的未來,都是以人與自然為主題的,它們恆久有序地演變著,一刻也沒有停止過,也永遠不會停止,除非我們腳下的這個地球崩潰、消失、不復存在。
人與自然——這兩個地球上的主人公——以互相之間的和諧和斗爭,構成了歷史的延伸和變遷。
從互相依存的角度來講,人和自然是兄弟;從互相征服的角度講,人與自然又是對手,所以,完整地來理解人與自然的關系,應該是既和諧又斗爭,這才是人與自然的關系的真實寫照。
我們所確信的人類發展的歷史實際上就是不斷地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的歷史,最初原始的人躲避著自然的災難以求得生存和進化,之後他們和自然和平相處,之後他們開始試圖征服自然以取得地球上的霸主地位,他們立足於大地,開始向高山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