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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理想塔全文閱讀

發布時間:2021-05-03 20:04:31

① 求:餘光中《塔》的原文,謝謝啦~!

《塔》——餘光中
一放暑假,一千八百個男孩和女孩,像一蓬金發妙鬘的蒲公英,一吹,就散了。於是這座黝青色的四層鐵塔,完全屬他一人所有。永遠,它矗立在此,等待他每天一度的臨幸,等待他攀登絕頂,閱讀這不能算小的王國。日落時分,他立在塔頂,端端在寂天寞地的圓心。一時暮色匍匐,萬籟在下,塔無語,王亦無語,唯鋼鐵的紀律貫透虛空。太陽的火球,向馬里蘭的地平下降。

黃昏是一隻薄弱的耳朵,頻震於烏鴉的不諧和音。鴉聲在西,在琥珀的火堆里裂開。西望是艷紅的熔岩,自太陽爐中噴出,正淹沒當日南軍斷腸之處,今日艾森豪的農庄。東望不背光,小圓丘上,北軍森嚴的炮位,歷歷可數。華盛頓在南,白而直的是南下的州道。同一條公路,北駛三英里,便是葛底斯堡的市區了。這一切,這一圈連環不解的王國,完全屬他一人所有。

葛底斯堡啊,葛底斯堡。他的目光撫玩著小城的輪廓。來這里半年,他已經熟悉每一條街,每一座有歷史的建築。哪哪,刺入晚空的白塔尖,是路德教堂。風雨打黑的是文學院的鍾樓,雉堞上棲著咕咕的野鴿。再過去,是黑階白柱的「老宿舍」,內戰時,是北軍騎兵秣馬的營地。再過去,再過去該是他的七瓴古屋的綠頂了,雖然他的眼力已經不逮。

就在那綠頂下,他度過寥落又忙碌的半年,讀書、寫詩,寫長長的航空信,翻譯公元前的古典文學,為了那些金鬘的、褐鬘的女弟子,那些洋水仙。那些洋水仙。納巴科夫稱美國的小女孩做nymphet。他班上的女孩應該是nymph,他想。就在那綠得不可能的綠頂下,那些洋水仙,那些牛奶灌溉的洋水仙,像一部翻譯小說的女角那樣,走進去,聽他朗吟纏綿的《湘夫人》,壯烈的《國殤》。笑他太鹹的魚,太淡的黑莓子酒。他為她們都取了中國名字。金發是文葩。粟發是倪娃。

金中帶栗的是賈翠霞。她們一來,就翻出他的牙筷,每樣東西都夾一下。最富侵略性的,是文葩,搜他的冰箱,戴他的雨 帽,翻他的中文字典,皺起眉毛,尋找她僅識的半打象形文字。他戲呼她們為瘋水仙,為希臘太妹,為bacchanals。他始終不能把她們看清楚,因為她們動得太快,晃得太厲害。因為碧睛轉時,金發便跟著飄揚。她們來時,說話如吟詠,子音爽脆,母音婉柔。她們走後,公寓里猶晃動水仙的影子。他總想教她們停下來,讓他仔細閱讀那些瞳中的碧色,究竟碧到什麼程度。

但塔下只有碧草萋萋。晚風起處,腳下的新楓翻動綠陰。這是深邃的暑假,水仙們都已散了,有的隨多毛的牧神,有的,當真回歐洲去了。翠霞要嫁南方的羊蹄人。文葩去德國讀日耳曼文學。終於都散了,就這么莫名其妙地散了,正如當初,莫名其妙地聚攏來一樣。偌大的一片校園,只留下幾聲知更,只留下,走不掉而又沒人坐的靠背長椅,怔怔對著花後的木蘭。

牧神和水仙踐過的芳草,青青如故。一覺醒來,怎麼小城驟然老了三十歲?第一次,他發現,這里的居民多麼龍鍾,滿街是警察、店員、保險商、收稅吏、戰場向導、面目模糊的遊客。悶得發慌的下午,暑氣炎炎,蟠一條火龍在林肯方場的頂空。車禍頻起,救護車的警笛凄厲地宰割一條大街。

所以水仙們就這么散了。警笛代替了牧歌。羊蹄踹過的草地上,只留下一些煙蒂。臨行前夕,神與獸,紛紛來叩門。「我們會惦記你的,」柯多麗說。「願你能回來,再教我們。」倪娃拿走他的底片。一下午,羊蹄不斷踢他的公寓。虯髯如盜的霍豪華,金發童顏的貝伯納,邀他去十英里外,方丈城的一家德國餐館,叫Hofbrauhaus的,去大嚼德國熏肉和香腸,豪飲荷蘭啤酒。熏肉和香腸他並不特別喜歡,但飲起啤酒來,他不醉不止。

笨重而有柄的史泰因大陶杯,滿得欲溢的醇醪,浮面酵起一層滃滃的白沫,一口芳冽,頓時有一股豪氣,自胃中沖起,飲者欲哭欲笑,欲拔劍擊案而歌。唱機上迴旋著德意志的夢,舒伯特的夢,舒曼的夢。絞人肚腸的一段小提琴,令他想起以前同聽的那人,那人慵懶的鼻音。他非常想家。他尖銳地感到,離家已經很久,很遠了。公寓里的那張雙人床,那未經女性的柔軟和渾圓祝福過的,荒涼如不毛的沙漠。那夜他是醉了。昏黃的新月下,他開車回去,險些撞在一株老榆樹上。

第二天,他起得很遲。坐在參天的老橡陰下,任南風拂動鬢發,宿酲中,聽了一下午瑣瑣屑屑細細碎碎申申訴訴說說的鳥聲。聲在茂葉深處滲出漱出。他從來沒有聽過那樣好聽的鳴禽,也從未像那天那麼想家。他說不出是知更還是畫眉。鳴者自鳴。聆者歡喜贊嘆地聆聽。他坐在重重疊疊濃濃淺淺的綠思綠想中。他相信自己的發上淌得下沁涼的綠液。城春。城夏。

草木何深深。泰山聳著。黃河流著。……東方已有太多的傷心,又何必黯然,為幾個希臘太妹?他想起,好久,好久沒接觸東方的溫婉了。隱身的歌者仍在歌著。他幻想,自己在撫弄一隻手,白得可以采蓮的一隻手。而且吟一首《念奴嬌》向一隻嬌小的耳朵,烏發下的耳朵。隱身的歌者仍在歌著。

她來後。她來後。她來後。他的生命似乎是一場永遠的期待,期待一個奇跡,期待一個蜃樓變成一座儼然的大殿堂。期待是一種半清醒半瘋狂的燃燒,使焦灼的靈魂幻覺自己生活在未來。靈魂,不可能的印第安雷鳥①,不可能柔馴地伏在此時此刻的掌中,它的翅膀更喜歡過去的風,將來的雲。

他欽羨英雄和探險家,羨他們能高度集中地孤注一擲地生活在此時此地,在血的速度呼吸的節奏,不必,像他那樣,經常病態地生活在回憶和期待。生死決斗的武士,八肢互絞的情人,與山爭高的探險家,他欽羨的是這些。他更欽羨阿拉伯的勞倫斯,同一隻手,能陷城,也能寫詩,能測量沙漠,也能探索靈魂,征服自己,且征服敵人。

第三天,停車場上空落落的,全部走光了。因是廢園。城是死城。他緩緩走下無人的林陰道,感到空前的疲倦。只有他不能離開,七月間,他將走得更遠。他將北上紐約,循傳說中懼內獵人的足跡,越過凱茨基山,向空闊的加拿大。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像一個白發的老兵,獨守一片古戰場。小城四郊的墓碑,多於銅像,銅像多於行人。

至少墓碑的那一面很熱鬧,自虐而自嘲地,他想道。至少夜間比晝間熱鬧。夜間,貓眼的月為鬼魂唱一整個通宵,連窗上的雛菊也失眠了。電影院門首的廣告畫,虛張聲勢,探手欲攫遲歸的行人。只有逃不掉的郵筒,患得患失地佇立在街角。子夜後的班車,警鈴叮叮,大驚小怪地踹過市中心,小城的夢魘陷得更深。為何一切都透明得可怕?這里沒有任何疆界。現在覆疊著將來。

他走過神學院走過蠟像館走過鬱金香泣血的方場,但大半的時間,他走在夢里走在國內走在記憶的街上。這種完整而純粹的寂寞,是享受,還是忍受,他無法分辨。冰箱充實的時候,他往往一星期不講一句話。信箱空洞的時候,他似乎被整個世界所遺忘,且懷疑自己的存在。立在塔頂,立在鋼鐵架構的空中,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時人亦冷漠而疏遠。

何以西方茫茫,東方茫茫?寂寞是國,我是王,自嘲兼自慰,他想。她來後,她來後便是後,和我同御這水晶的江山。她來後,一定帶她來塔頂,接受寂寞國臣民的歡呼,銅像和石碑的歡呼,接受兩軍鐵炮冥冥的致敬,鼓角齊奏,鬼雄悲壯的軍歌。她來後,一定要帶她去那張公園椅上,告訴她,他如何坐在那椅上,讀她的信。也要她去撫摸街角的那個信箱,那是他所有航空信的起站。她來後,一定要帶她去那家德國餐館,要她也嘗嘗,那種冰人肺腑的芳冽,他想。

但此刻,天上地下,只剩下他一人。鴉已棲定。落日已滅亡。剩下他,孤懸於回憶和期待之間,像伽利略的鍾擺,向虛無的兩端逃遁,而又永遠不能逸去。剩下他,血液閑著,精液閑著,淚腺汗腺閑著,憤怒的吶喊閑著。剩下他,在恐懼之後回顧恐懼,危險之前預期危險。對於他,這是過渡時期,渡船在兩個岸間飄擺。這是大征伐中,一段枕劍的小小假寐。

因為他的戰場,他的床,他的沙漠在中國,在中國,在日落的方向,他的敵人和情人和同伴同伴。自從他選擇了筆,自從他選擇了自己的武器,選擇了藍色的不是紅色的血液,他很久沒有享受過深邃安詳如一座寺院的暑假,如他現在所享受的一樣。暑假是時間的奢侈品,屬於看雲做夢的少年。

他用單筒的記憶,回顧小時候的那些暑假,當夏季懶洋洋地長著,肥碩而遲鈍如一隻南瓜,而他,悠閑如一隻蟬。那些椰蔭下的,槐陰下的,黃桷樹陰下的暑假。讀童話,讀神話,讀天方夜譚的暑假。那時,母親可靠如一株樹,他是樹上唯一的果子。那時,他有許多「重要」的同學,上課同桌,睡覺同床,記過時,同一張布告,詛咒時,以彼此的母親為對象。那些暑假呢?那些母親呢?那些重要的夥伴呢?

至少他的母親已經死了,好客的伯母死了,在另一座塔下。那裡,時間毫無意義地流著,空間寄託在宗教的租界。是處梵唄如囈,香火在神龕里伸著懶腰。他來自塔的國度。古老的上國已經陸沉,只留下那些塔,兀自頑強地自尊地零零落落地立著,像一個英雄部落的遺族。第二次大戰後,他和母親乘汽船,順長江東下。船泊安慶。

母與子同登佛寺的高塔,俯瞰江面的密檣和城中的萬戶灰甍。塔高風烈。迷濛的空間暈眩的空間在腳下,令他感覺塔尖晃動如巨桅,而他是一隻鷹,一展翅一切雲都得讓路。十九歲的男孩,厭倦古國的破落與蒼老。外國地理是他最喜歡的一門課。

暑假的下午,半畝的黃桷樹陰下,他會對著誘人的地圖出神,怔怔望不厭義大利在地中海濯足,多龍的北歐欲噬丹麥,望不厭象牙海岸,尼羅河口,江湖滿地的加拿大,島嶼滿海的澳洲。從一本日歷上,他看到一張風景照片,一列火車,盤旋而上龐偉的落基山,裊裊的黑煙曳在空中。他幻想自己坐在這車上,向芝加哥,向紐約,一路閱覽雪峰和連嶂。去異國。去異國。去遙遠的異國,永遠離開平凡的中國。

安慶到葛底斯堡,兩座塔隔了二十年。立在這座鋼筋的瞭望塔上,立在二十年的這一邊,他撫摸二十年前的自己,自己的頭發,自己的幼稚,帶著同情與責備。世界上最可愛最神秘最偉大的土地,是中國。踏不到的泥土是最香的泥土。遠望豈能當歸,豈能當歸?就如此刻,山外是平原,平原之外是青山是青山。俄亥俄之外是印第安納之外是艾奧瓦是內布拉斯加是內華達,烏鴉之西仍是烏鴉是歸巢的烏鴉。

唯他的歸途是無涯是無涯是無涯。半世紀來,多少異鄉人曾如此眺望?胡適之曾如此眺望。聞一多如此眺望。梁實秋如此眺望。五四以來,多少留學生曾如此眺望。珊瑚色漸漸吸入加稠的悵青,西南仍有一派依戀的餘光。葛底斯堡的方向,燈火零零落落地亮起。值得懷念的小城啊,他想,百年前的戰場,百年後的公園,葛底氏之堡,林肯的自由的殿堂。一列火車正迤迤邐邐駛過市中心。

當日林肯便乘這種火車,來這里向陣亡將士致敬,且發表那篇演說。他預感得到,將來有人會懷念這里,在中國,懷念這一段水仙的日子,寂寞又自由的日子,在另一個戰場,另一種戰爭之中。這次回去,他將再度加入他的同伴,他將投身歷史滔滔的濁流,泳向旋渦啊大旋渦的中心。因為那也是一種內戰。文化的內戰,精神的內戰,我與自己的決斗,為了攻打中國人偏見的巴士底獄,解放孔子後裔的想像力和創造的生命。也許他成功。也許他失敗。但未來的歷史將因之改向。

但在回去之前,他必須獨自保持清醒的燃燒。就如那邊的北極星,冷靜地亮著,不失自己的方向,且為其他的光,守住一個定點。夜色部署得很快,頃刻間,恫嚇已呈多面,從鼠灰到黝青到墨黑。但黑暗只有加強星的光芒。星的陣圖部署得更快,在夜之上,在萬籟之上之上,各種姓名的光,從殉道的紅到先知的皎白透青,一一宣布自己的方位。他仰面向北,發現大熊和小熊開闊而燦明,如一面光之大纛,永不下半旗,那角度,比國內所見的高出許多。

抓住凍手的欄桿,他感到金屬上升的意志和不可動搖的力量。他感到,鋼鐵的生命,從他的掌心、腳心上升,如忠於溫度的水銀,逆流而且上升,達於他的四肢,他的心臟。在一個瘋狂的豁然的頃刻,他幻覺自己與塔合為一體,立足在堅實的地面,探首於未知的空間,似欲竊聽星的謎語,宇宙大腦微妙的運行。一霎間,他欲引吭長嘯。

但塔的沉默震懾住他。挺直的脊椎,縱橫的筋骨,迴旋梯的螺形回腸,掙扎時振起一種有秩序的超音樂。寂寞啊寂寞是一座透明的堡,冷冷地高,可以俯覽一切,但離一切都那麼遙遠。鳥與風,太陽與霓虹,都從他架空的胸肋間飛逝,留下他,留下塔,留下塔和他,在超人的高緯氣候里,留下一座驕傲的水晶牢,一座形而上的玻璃建築,任他自國,自毀,自拯,或自衛。

1965年6月17日,葛底斯堡

(1)短篇小說理想塔全文閱讀擴展閱讀:

餘光中的《塔》是一篇抒情散文,抒發了海外遊子對祖國、故鄉、親人的思戀,通過內心的決斗和痛苦襯托出作者思戀之重,多種修辭手法融於敘事、狀物、寫景與明理之中,表現了作者才力富厚,左右逢源的大家風彩。

餘光中一生從事詩歌、散文、評論、翻譯,自稱為自己寫作的「四度空間」,被譽為文壇的「璀璨五彩筆」。馳騁文壇逾半個世紀,涉獵廣泛,被譽為「藝術上的多妻主義者」。其文學生涯悠遠、遼闊、深沉,為當代詩壇健將、散文重鎮、著名批評家、優秀翻譯家。現已出版詩集 21 種;散文集 11 種;評論集 5 種;翻譯集 13 種;共 40 余種 。代表作有《白玉苦瓜》(詩集)、《記憶像鐵軌一樣長》(散文集)及《分水嶺上:餘光中評論文集》(評論集)等,其詩作如《鄉愁》、《鄉愁四韻》,散文如《聽聽那冷雨》、《我的四個假想敵》等,廣泛收錄於大陸及港台語文課本。

人物評價:

1、從詩歌藝術上看,餘光中被譽為「藝術上的多妻主義詩人」。他的作品風格極不統一,一般來說,他的詩風是因題材而異的。表達意志和理想的詩,一般都顯得壯闊鏗鏘,而描寫鄉愁和愛情的作品,一般都顯得細膩而柔綿。

2、其文學生涯悠遠、遼闊、深沉,且兼有中國古典文學與外國現代文學之精神,創作手法新穎靈活,比喻奇特,描寫精雕細刻,抒情細膩纏綿,一唱三嘆,含蓄雋永,意味深長,韻律優美,節奏感強。他因此被尊為台灣詩壇祭酒。他的詩論視野開闊,富有開拓探索的犀利朝氣;他強調作家的民族感和責任感,善於從語言的角度把握詩的品格和價值,自成一家。[24](人民網評)

3、餘光中是個復雜而多變的詩人,他寫作風格變化的軌跡基本上可以說是中國整個詩壇三十多年來的一個走向,即先西化後回歸。上世紀八十年代後,他開始認識到自己民族居住的地方對創作的重要性,把詩筆「伸回那塊大陸」,寫了許多動情的鄉愁詩,對鄉土文學的態度也由反對變為親切,顯示了由西方回歸東方的明顯軌跡,因而被台灣詩壇稱為「回頭浪子」。[25](中國台灣網評)

4、在新詩領域,餘光中是藝術至上的擁護者;而在散文中,他認為,通過教育的普及,在大眾化的基礎上,文學是有機會兼顧藝術化的。他將五四運動以來的散文,以口語入文的散文和大眾化劃上等號,而稱藝術化的散文為現代散文,意味著這類散文兼具現代人的生活內涵和創作形式上的現代手法。

5、餘光中教授是一位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文學大師,以現代詩和散文享有盛譽。余教授的詩作多抒發詩人的悲憫情懷,對土地的關愛,以及對一切現代人、事、物的透視、解析與捕捉。此外,余教授還從事評論、編輯、翻譯,皆有傑出成就。余教授畢生創作、治學,誨人不倦,於藝文,於學術,於社會,貢獻深遠;哲人其萎,范典永垂。

② 馬克吐溫短篇小說的閱讀

自1862年年底起,馬克·吐溫先後在幾家報館當記者。這期間,他開始發表幽默小品,當時這類取材民間風俗和趣事的小故事很受一般民眾的歡迎。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卡拉維拉斯縣馳名的跳蛙》就這樣應運而生。小說詼諧風趣,但也沒有什麼深意。馬克·吐溫意識到:「不能一味逗樂,要有更高的理想。」在此後的創作中,他加大了社會批判的力度,盡可能增強文學作品的教諭功能。

壞孩子的故事

選自馬克吐溫短篇小說集
作者:馬克·吐溫
譯者:商振永
從前有個壞孩子,名叫吉姆——不過,如果你稍加留意,便可發現,在你的主日學校課本里,幾乎所有的壞孩子都叫詹姆斯。雖說奇怪,而事實如此,這一位就叫吉姆。

好孩子的故事
有一位媽媽第一次參加家長會,幼兒園的老師說:「你的兒子有多動症,在板凳上連三分鍾都做不了,你最好帶他去醫院看一看。」
回家的路上,兒子問媽媽老師都說了些什麼,她鼻子一酸,差點流下淚來。因為全班30位小朋友,惟有他表現最差;惟有對他,老師表現出不屑。然而她還是告訴她的兒子:「老師表揚你了,說寶寶原來在板凳上坐不了一分鍾,現在能坐三分鍾。其他媽媽都非常羨慕媽媽,因為全班只有寶寶進步了。」
那天晚上,她兒子破天荒吃了兩碗米飯,並且沒讓她喂。
兒子上小學了。家長會上,老師說:「這次數學考試,全班50名同學,你兒子排第40名,我們懷疑他智力上有些障礙,您最好能帶他去醫院查一查。」
回去的路上,她流下了眼淚。然而,當她回到家裡,卻對坐在桌前的兒子說:「老師對你充滿信心。他說了,你並不是個笨孩子,只要能細心些,會超過你的同桌,這次你的同桌排在第21名。」
說這話時,她發現兒子黯淡的眼神一下子充滿了光,沮喪的臉也一下子舒展開來。她甚至發現,兒子溫順的讓她吃驚,好像長大了許多。第二天上學,去得比都要早。
孩子上了初中,又一次家長會。她坐在兒子得座位上,等著老師點她兒子的名字,因為每次家長會,她兒子的名字在差生的行列中總是被點到。然而,這次卻出乎她的預料——直到結束,都沒有聽到。她有些不習慣,臨別去問老師,老師告訴她:「按你兒子現在的成績,考重點高中有點危險。」
她懷著驚喜的心情走出校門,此時她發現兒子在等她。路上她扶著兒子的肩膀,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她告訴兒子:「班主任對你非常滿意,他說了,只要你努力,很有希望考上重點高中。」
後來,兒子從重點高中畢業了。第一批大學錄取通知書下達時,學校打電話讓她兒子到學校去一趟。她有一種預感,她兒子被清華錄取了,因為在報考時,她給兒子說過,她相信他能考取這所大學。
她兒子從學校回來,把一封印有清華大學招生辦公室的特快專遞交到她手裡,突然轉身跑到自己的房間里大哭起來,邊哭邊說:「媽媽,我知道我不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欣賞我------」
這時,她悲喜交加,再也按捺不住十幾年來凝聚再心中的淚水,任它打在手中的信封上------
所以,請好好欣賞自己的孩子吧!

③ 前幾年看一個穿越小說主角有個塔,可以讓別人進,每前進一層都有獎勵

我有一個小世界:
我有一個小世界
作 者:迷路行者
作為一個擁有無限專面積的小世界的屬他來說,真的有點亞歷山大; 武功秘籍,一大堆! 修真者修煉心法,照樣一大堆! 各種各樣的靈物,囡囡過來吃了! 日本人的忍者,直接一個顯形術法術,在一個掌心雷,直接人道毀滅! 歐洲的狼人,吸血鬼,直接放旺財,我家的旺財可是天狗,專吃這些夜間生物! 美國人的改造人,直接一個回復術,就讓他身體里的各種不同的基因爭斗去吧!
最新章節: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神話裡面的東西。

④ 短篇小說集 校園。言情 勵志

已發送 望採納~~

⑤ 有哲理的短篇小說

《真正厲害的人往往都有點慫》

在一個森林中,一隻老鼠在一隻獅子的面前,不斷挑釁它,但是獅子卻對老鼠不理不睬的,一隻兔子見了就問:「你是那麼厲害的百獸之王,為什麼在一隻小老鼠面前看起來那麼慫啊?!」獅子笑了笑,說:「正因我是百獸之王,所以我才不和它一般見識啊!如果我真和一隻小老鼠過意不去,那不就空有王的稱號沒有王的頭銜了嗎?」

真正厲害的人都有點慫

有句話說得好:智者示弱,愚者逞強…

⑥ 求經典內涵詭異短篇小說

以前的雞皮疙瘩
矮腳雞。
不過現在好像找不到了
我是來打醬油的

⑦ 好看的短篇小說(校園、穿越的都行)

短篇有很搞笑的《紅鸞記》【PS:我看一次笑一次】
還有《我們無處安放的青春》很現代啦,有點悲情但是很寫實
《蘭亭序-齊眉說》很有古典特色
榛生的文我都大愛《替你喂貓》《豌豆象的花園》
消失賓妮的《如果你還記得這條街》《騙子》都很和我胃口
不二小姐的《我不做仙女很久了》《喜劇》很棒
在這里我給你一篇我看了無數次都不厭的《我們無處安放的青春》【PS:你來解渴的說~】

陸景灝 2007.5

從畫展出來,天空又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斜斜的垂著,傘外的世界蒙了一層霧。辦畫展的是幾個朝氣蓬勃的小朋友。

我在一幅畫前駐足良久。 畫上的女孩白衣勝雪,黑藻般的頭發軟軟地披下來,她的身後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畫手是個高瘦的男孩,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他說這是將來他會喜歡上的女孩的模樣。

人煙稀少的郊區站台,偶有車輛經過。我點了一支煙,怔怔地看雨。她撐了一把黑色的雨傘站到我旁邊。她以為把傘蓋壓得很低,我就認不出她來。我嘆口氣說,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她沒有回答,踮起右腳尖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畫圈。

七年?八年?我喃喃自語。
是——很久了。她說。

那麼你好嗎?我找不出其他的話來打破沉寂。

我…她猶豫著,把傘撐高了一點,抬眼看我。她一點都沒變,臉頰消瘦,眼睛很大很黑,有些悲傷。

你呢?你做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嗎?她忽然問,聲音冰涼如水。

我麽?我快忘記自己喜歡什麼了。然後我們都不說話了。彷彿時間凝重得走不動。

雨越下越大,我甚至分不清哪是雨聲哪是十里蛙聲。我將煙頭扔進水窪里,星點一閃就熄滅了。一縷孱弱的青煙冉冉升起。

顧長安 1998、7

生活是一條河流,盡頭是汪洋大海。不知道是在哪本書上看過,還是自己隨口胡謅的這句話,此刻如魔咒般盤踞在36°高溫的天空下。頭痛欲裂,暑假的生活唯「補習」二字而已,果真是無盡的苦海。

陌生的房間,視線從褪色的窗簾掃到很高的天花板,硬是找不到可以正視的地方。穿著短褲和背心的男生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不知道是不是保持這個姿勢太長時間,看上去傻兮兮的。伯母進來囑咐幾句,便帶上門出去了。

他關掉游戲界面,站起來搖晃幾下,不知所措地撓了幾下頭發。他努力半睜著眼睛,像只瞌睡的大袋鼠。好像蠻高的,應該只到他的肩膀。我暗自比畫著。

「哎,我剛熬了通宵,先睡會兒,你自己做作業吧。」他居然把我晾在一邊自顧自睡著了。陸景灝,Z大建築系大二學生,據說當年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績考進去的。他一點都不是我想像了很多遍的尖子生書獃子模樣。

男生的房間出人意料的干凈。書架上都是些光看名字就覺得很深奧的書。夏天的陽光亮閃閃地撒了一屋子。呼吸和著滴答作響的鬧鍾聲,深沉而溫和。是食草動物那般安詳平和的呼吸。窗口的大樹吧嗒、吧嗒掉下很大的紫色花朵。我腦袋出了故障,直直盯著一道數學題卻不知道在講什麼。夏天,本來就是一個適合睡覺發呆的季節。

睜開眼睛時,陸景灝拿著我的作業本,帶著一副「你居然睡著了」的難以置信的表情看我。他好像完全換了個人,跟剛才那張水腫的臉相差好大。我訕訕地坐起來。「你醒啦——顧長安。」「恩,啊。」他想笑又忍著不笑的模樣,讓我尷尬到想用腦袋在牆上撞個洞,然後結結實實扎進去。

我相信了,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所謂天才,比如陸景灝。不管多難的物理題,他最多撓三下頭發思路肯定出來了,然後嘴角露出一絲自信滿滿的笑。所以補習完後,他的發線總是如剛睡醒那樣隨意翹著。他會送我到門口,腳踩在那些紫色的花朵上居然脆生生地響。「吶,顧長安,再見咯。」他每天都重復這樣一句話,叫我名字時會把顧字拖得長一點,像小朋友玩的一個惡作劇。

顧長安 1998、7

早上我在去補習的公車上看《小王子》,心裡止不住的憂傷起來。我也正在一點點變成奇怪的大人。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矛盾中。一面激憤地抗拒做一隻被分數驅趕的小羊羔,一面又強迫自己去做那些毫無意義的復習題。但慢慢的我不再那麼容易憤怒了,好像順其自然地接受了一切。這些,都讓我憂傷,有時候憂傷是種病。

我很怕聽見媽媽一聲比一聲沉重的嘆息,怕聞一年一年纏繞在她枯黃的頭發上的油煙味。當我想狠狠丟掉書本的時候,就會看見她那雙泡在水裡的如核桃般皺縮的手。我用細細的銀針扎自己的手指,傷口很小,一點不痛,能夠讓我清醒。

我問過陸景灝關於理想什麼的,我很少向人敞開心扉。他一本正經地說自己不想當建築師,想當攝影家。我騰地從椅子上起來,膝蓋磕到桌子,有那麼幾秒種我以為自己痛得快要死去。我真的,滿是感激地看著他,原來還有和我一樣「不務正業」的傢伙。

陸景灝說,我們現在還不夠強大,所以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有一天我們強大到能守護自己的理想。他目光灼灼,彷彿洞察一切。

補習的最後一天,因高三住校的問題和媽媽大吵一架,甩門而出。腳上趿一雙拖鞋,皺起的棉布裙子和襯衣單薄地裹著身體,汗出如漿。空氣里飄盪著什麼東西餿掉的酸味。我在下午兩點鍾的大太陽下,狠狠地擠出一滴眼淚。

我用35分鍾走完三條街。陸景灝的家在第三條街的盡頭,門口有一棵長得很勻稱的樹,用碎紅磚圍起來,像童話里的一幅插畫。我小心翼翼地按門鈴。他開門,看我一身狼狽的模樣,眉毛一挑,說,你剛從難民營遣回來?隨即丟過來一條毛巾。我不依不饒地瞪著他說,你以為我想走這么多路來補習呀,唉,我是不想傷了你做老師的自尊。

補習啊…他嘿嘿笑著說,那麼我們開始學習吧。見他一臉奸詐的笑著,我才意識到雙手空空如也,連支寫字的筆都沒帶。

我把身無分文的情況跟他詳細地描述了一番。「該怎麼辦呢?」他若有所思地說,「算了,送你回家吧。」

「誒?」

「我可不想借你錢坐公車。」

我使足了勁才在陸景灝的單車上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勢,他的車技真不怎麼樣。陸景灝是個纖細消瘦的傢伙,像所有沒長成的少年般有著瘦削的肩膀。風鼓起他白色的襯衣,柔軟的布料不時觸碰著鼻尖。溫潤的鼻息和周圍溫熱的空氣混合在一起,暖暖的感覺。
吶,天真熱啊。

恩,很久沒下雨了。

一條、兩條,我抬頭,千萬條雨絲蓋住了整個世界。

哈哈,顧長安,你是龍王嗎?他笑得喘不過氣。我驚異地看著雨越下越大。

你快騎,廢話那麼多!我喝道。

你就不會往我背上靠一點啊?還嫌自己淋得不夠濕啊?唉,我要拿你這個傢伙怎麼辦呢?做事老是慢半拍。讓你靠你就靠好了,看你淋得這么濕怪可憐。要是在我們學校里,你早就被那些仰慕我的女生的眼光殺死了。

我的手緊緊扯著他的衣服的下擺,不出聲地流下很多眼淚。那天的老街記得,一輛破舊的單車沖過下雨時四下逃散的人群。

陸景灝把單車停在我家樓下。他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雨停了。我們看著對方狼狽的模樣相視而笑。

我局促地看著他,他笑著說,那我走了。我可以請他去我家坐一會,請他擦乾身上的雨水,或者還有更多的選擇,可是我說,好。他背對著我,右腳鉤地,伸出左手揮了揮。一下就騎出很遠。再普通不過的告別,好像我們明天還會見面那樣,他真的一次都沒有回頭。「你不要走好不好?你來當騎士,我當馬。」年幼的我拉著想要回家的小夥伴的衣服說。我苦笑一下,還想這些干什麼。

走過廚房時,媽媽正在洗東西。我說,媽,我決定不住校了。她頓了頓,說,好。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莫名的惆悵,堵得難受。我說,媽,我來幫你。她過來關廚房的門,邊關邊說,不用,你去學習吧。門關上的一剎那,我看見面前橫起一堵白色的厚實的牆。重重地壓在心上。

陸景灝 2007、6

1999年,有人預言了世界末日。現在是公元2007年,地球還是以它即定的軌道運轉,堅持45億年的執著。這真是個神經質的玩笑。

整個世界是一台啟動後就轟轟作響,永遠無法停下來的機器。我們脆弱的心臟,承受著機器巨大的轟鳴,每次跳動都有窒息的危險。有時胸口悶得透不過氣,我就開始想念距離現在已經十分久遠的某一天。關於1999年的夏天。那個異常燥熱煩悶的夏天,貫穿沒有MP3、CDplayer,只有walkman的1999年。每一次的想念都讓我感覺到1999年的時間過得和那時的網速一樣緩慢。一台轉不動的電扇、冰棒、花露水、短褲、腳踏車,全部在另一個夏天到來之前消失不見。

「周遭人群的密集程度與個人孤獨成正比」,我開始驗證這句話的真實度。假設自己遊走在電影情節裡面,現在應該把鏡頭拉遠。然後可以看見我四周密集的人群,一條燈火閃耀的街,一個孤單的銀河系,一整個黑暗的宇宙。

就像,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海里,要不停地游才有機會靠岸。

顧長安 1999、4

南方的雨季冗長而粘稠。

從教室靠窗的位置望出去剛好可以看見一直滴水的雨傘和打皺的合歡樹葉。我從抽屜里抽出考壞的數學試卷,嘆口氣。一隻大鳥飛過淺灰色的天空,那麼大,我叫不出名字。

一模的成績還沒出來,可是感覺很糟糕。我清楚的記得那張理綜試卷在桌椅碰撞的混亂聲中被收走時,腦門上的青筋突突地跳,連思考的力氣也沒有了。真是糟透了。

去食堂的路上驚異地發現平日安靜的校園突然人聲鼎沸。想了想才記起今天是5年一遇的校慶。高三被單獨安排在另一個校區,像沉浮在大海上的一座孤島,聽不到外面的喧囂。曾經在這里生活的人,再次回來追憶些什麼,然後看著我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除去考試,學校還真是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 同學,請問新建的圖書館怎麼走?」

「往——」我條件反射地伸出右手…等等,誒?

頭發剪短了一點,黑色制服的領口露出挺直的白襯衫的領子。然後視線在回上去看那一張帶著一點點優渥的微笑的臉。陸景灝說,好久不見。他鬆了松制服的袖口,自言自語地說,高中的制服居然還合身。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說,你都一把年紀了還穿制服扮純情,打算拐帶未成年少女嗎?

哈哈,難道你也覺得我穿制服的樣子很帥?我無不鄙視地瞟了他一眼,本質上他就是一個無賴。我拿吃飯這件事打發他,沒想到撞到了槍口上。正好,我也餓了。他說著,不容分說地把我拖到了食堂。我往一號食堂走,他一把把我拖進二號食堂。「我想吃花椰菜,二號食堂的花椰菜最好吃!」

他端著堆得滿滿的餐盤在我對面坐下,露出得意的笑。我可以想像他在食堂大媽面前裝可愛的惡心樣。吃完飯他又以老校友的身份強迫我這個在校學生帶他逛校區。但不知怎麼,到後來反成他帶著我逛了。

你不知道吧?男生宿舍前面的荷花池裡能釣到很多龍蝦呢!

這條路以前被稱作情人小路哦!

……

走到通往校門口的林蔭道上,他突然看看手錶,說,給你看個奇跡。「奇跡?」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是啊,奇跡。從現在開始你閉上眼睛,倒數十個數,然後睜開眼睛。」閉眼睛。然後在心裡默數幾個數。不要睜開眼睛哦,他說,321,陸景灝難道真是魔術師?隨著眼瞼的開啟,道路兩旁的路燈一起點亮,夜幕倏然而至。橘色的燈光暈成一團一團,溫暖而厚實地堆積在心臟里。

陸景灝笑著說,這個路燈還是那麼准時啊!那我走了。你呀,好好體會一下這個地方吧,不要老是悶在教室里。天文台去過嗎?沒去過吧?唉,你還真失敗呢,以後畢業了會遺憾的哦。

他向前走了幾步,又折回,過來拉我的手。在我攤開的掌心寫下幾個細瘦的數字。「給我打電話吧。」他說。

他扁扁的身體頎長好看,在我的視線中漸行漸遠。有那麼幾秒鍾我真的感受到這個世界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壞。雨,沒有生息地潛入夜色中。旁邊有個同學喊,快跑啊,下雨了!

顧長安 1999、5

我很怕面對那些看到我考試成績的人。怕他們臉上露出「你以前不是成績很好」那樣驚異的表情。總是安慰自己我又不是為了他們而活,可是我是很累了。

我也很怕班主任找我談話,怕她那些義正言辭的說教。她總是能讓我懷著焦慮尷尬的心情不知所措地看她。現在,我把頭深深地埋下來,想像一隻鴕鳥那樣。可是這里是辦公室,我低頭看著自己從褲腳下露出來的骯臟的鞋尖。

你應該知道的,她說。我不知道自己應該知道些什麼,我心裡想。

她從一疊試卷的最下面抽出我的試卷,發黃的試卷像一塊舊手帕,被人隨意仍在桌子上。

「我不想再說你成績退步了多少,有句話叫『木已成舟』你明白嗎?可是我希望你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一心一意對付高考。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和別班的男生交往呢?」

她臉上是痛心的表情。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說陸景灝不是她所謂的「別班的男生」?

「你最近的表現真是糟糕透了!」我不知所措又驚異又害怕地望著她。

上小學時,記不清楚具體哪一天。上學路上摔了一跤,被一個男生碰翻了午飯,上廁所時鑰匙掉進了槽里。倒霉事像多米諾骨牌那樣一塊接一塊倒。放學後一直欺負我的女生繼續欺負我,推了她一把,剛好被老師看到。她把我叫到辦公室,我剛想解釋什麼,她直截了當地說:「你今天的表現真是糟糕透了。」

我覺得自己的心像遺落在了千年冰原里,找回來了,卻沒了絲毫的溫度。我怕孤單,怕一個人被漸漸遺忘,怕沒有人僅僅因為我可愛而愛我。

回家的路上,我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一隻黑貓弓身掠過我的面前,像道黑色的沉默的閃電。我很怕貓,怕看到那種灼人的眼睛。一道慌亂的剎車聲拉回我的思緒。我抬頭,看見一個女孩像只單薄孱弱的蝴蝶那般飛了起來。她直直地盯著天空最後一抹藍色,沒有驚恐亦沒有怨恨。她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像一幕無聲電影的結束,我驚恐地捂住了嘴巴。

吃飯時覺得胃裡一直有什麼東西在翻騰,吃不下東西。爸爸生氣地把飯碗一擱,說:「你擺臉色給誰看啊!」我很想像別人那樣,和爸媽說說笑笑地吃頓飯,真的很想。我犟著脖子把飯碗一推走進了房間。關門時,聽見媽媽說,可能高三壓力太大了。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讓它流下來。他們不知道,我所目睹的死亡。

我看不了書,眼前只有那女孩蒼白的臉。我把好好藏起來的素描本又抽了出來,我想畫些東西,畫女孩如蝴蝶般蹁躚的模樣。媽媽推門進來,見我手裡拿著素描本,又急又氣。她奪過本子,用勁把它對半撕開,再撕再撕。紙張裂開的聲音,一次次讓我的心臟縮緊,她說,怎麼生了你這樣一個小孩!你怎麼這么不聽話,你不是答應我不畫了嗎?!你是想看我死嗎!

我覺得自己沒有錯,大聲地向她,向這個世界質問:為什麼要讓我背負這么重的理想,為什麼給我這么沉重的負擔!

她疲軟下去,抹著眼角的淚走了出去。我像做錯事的孩子蹲在地上流眼淚,驚恐地等待著懲罰。

我撥了那幾個號碼,一邊撥一邊揀著地上的紙片。

喂——喉嚨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聲音。

喂——只有我的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怎麼沒有聲音呢——我彷彿看見陸景灝搔首疑惑的模樣。可是,當我需要你的時候,我卻牽不到你的手。

忙音——曾經那麼熱切地期盼去看一個更大的世界,期盼讓你看到一個更好的我。可是不是每棵芽都能堅強地堅持到開放的。一時的勇敢,可以為我恆久的微末的膽怯找一個解脫。我害怕擔負不了未來的重量,害怕一個人在未來的世界裡踽踽獨行。

冰冷的刀片伸過來,可是感覺不到疼痛。我閉上眼睛,很多人變成模糊不清的影子掠過我的面前。爸媽,小時候欺負我的女生,班主任,以及很多分辨不出的臉。我的心沒有一點苦,沒有一點怨恨,一個人不該因為自己的不幸而一直悲傷下去。最後的最後我看見陸景灝。他站在夏天泛濫的陽光里,被曬黃的額發閃著細碎柔和的光。他的右手把玩著一片受光的樹葉,對著它吹氣、微笑。他說,不要睜開眼睛哦。我說,好。

陸景灝 2007、7

我們時常會忘記一件以為會永遠記得的事情,時常會想起一件早該忘記的事情。

「我喜歡夏天午後的暴雨,喜歡巧克力味道的食物,喜歡邊騎自行車邊想事情。最大的理想是當個畫家。」「陸景灝以後當了攝影師的話,會去很多漂亮的地方把。」「以前因為成績好被同班女生排擠,現在已經怎麼和別人交往了。」「周遭人群的密集程度與個人孤單成正比,所以我不害怕一個人。」「人生啊,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不知道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人。」

時鍾指向凌晨1點,我關掉筆記本,身子往後仰。木質的椅背把我的背擱得生疼。從高層公寓的落地窗向下俯視,這個城市仍然不眠不休。習慣把自己扔進無休止的工作中,賺得最體面的酬勞來面對如潮水般涌來的麻木的面孔及四周嘈雜卻無意義的聲音。

走出公寓去便利店買了飲料。從營業員手裡接過一枚硬幣。硬幣上1999的字樣閃著暗淡的光澤。距離現在已經十分久遠的1999年,這座城市的一張晚報上印了一則新聞:某重點中學高三女生因不堪高考壓力割腕自殺。距離現在更加遙遠的1998年,我用相機拍下了一個孩子靠在書桌上安睡的模樣。她微皺著眉頭,似乎夢里也有困擾的事,那一刻我希望自己能夠一直陪伴她。我把硬幣拋向空中,漆黑的夜裡分辨不出它滾向何處。

喜歡的歌手沉寂了幾年之後又在這個夏天出了新專輯。她抱著吉他淺吟低唱: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歡你。

我最喜歡你。我喜歡你。

一起工作過的女孩蕙發來簡訊:三年過去了,可是我想我還是喜歡你。屏幕上熒熒藍光映著那幾個細瘦的字,看上去慘白無力。我想起我們深夜在工作間畫圖紙的情景。她異常認真彷彿篤信什麼的神情,讓我想起長安。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一絲不苟地伏在桌子上作物理題,偶爾皺起眉頭思考些什麼。我和蕙原來都是一樣執著的人。對於愛,抓不住,也放不下。

我回過一趟高中母校。想像長安曾經和我一樣孤單地走過長長的林蔭道。沿陰暗晦澀的樓梯蹬上天文台。那裡更加破敗,細屑的灰塵在光線中舞蹈。

斑駁剝落的牆壁上塗滿字跡:喜歡你、物理組的胖子去死、傻子才悲傷。寫下這些字的人,如今不知流散在何方。剩下它們來傳唱一個不老的傳奇。

我在那些字里輕而易舉地辨出一行娟秀的小字——顧長安到此一游。因為字跡上方有一幅畫,畫上的少年笑容搖曳,我看得清自己曾經那張無憂的臉。一縷光線打亮那些字,那幅畫,仿若隔世。我的心臟縮成小而堅硬的一塊,突突地跳著,痛得我流出眼淚。

光陰變成清冷的流水,變成細微的塵埃,變成溫存的呼吸,帶我回到那些看著天空作白日夢的歲月。

那裡,我們都是需要陪伴的孩子。

很棒的、我一直這么覺得~
還有很多很棒的短篇、要的話我可以給你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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