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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小說離婚以後

發布時間:2021-04-22 07:01:46

① 求亦舒小說全集下載,要TXT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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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請問亦舒的短篇小說集有哪些

亦舒的短篇集有:

1、〈《回南天》短篇集〉收集有作品:《愛情之死亡》、《丁香》、《回南天》、《卡薩諾瓦丈夫》、《贖罪》、《蛻》、《valentine》、《薇薇的婚事》、《午夜飛行》、《新寡》、《殉情記》、《一個小夢》、《遠客》、《有空請赴會》、《意外的春季》、《音樂盒》

2、〈璧人短篇集〉收集有作品:《壁人》、《婚變》、《滑稽女郎》、《舊歡如夢》、《苦戀》、《牛皮糖》、《女人三十》、《小夫妻》、《星》、《心上人》、《已婚男人》、《遇》

3、〈《年輕的心》短篇集〉收集有作品:《姐妹》、《佳偶》、《盲約》、《棉衣》、《年輕的心》、《牆》、《情書》、《少女與母親》、《細沙》、《邀舞》、《真話》

4、〈《月亮背面》短篇集〉收集有作品:《變形記》、《分手》、《黑店》、《呼召》、《盼望》、《審判》、《他在這里》、《一百萬元本票》、《一本小說》;
《月亮背面》、《一千五百曰後》

5、〈短篇集阿細之戀〉收集有作品:《阿細之戀》、《采訪奇遇》、《費薇思》、《兩個女人》、《妹妹的香港》、《女兒與情婦》、《碎片》、《外宿記》、《姊妹》、《這是生活》

6、〈短篇集暮〉收集有作品:《池邊》、《丹薇》、《大小姐》、《結婚》、《玫瑰阿姨》、《暮》、《男朋友》、《外遇》、《戲》、《又三年》、《一夜》
7、〈短篇集女神〉收集有作品:《女神》、《競投》、《美人》、《狂想》、《謠言》、《騙婚》、《傑作》、《忠實讀者》、《出走》

8、〈短篇集一個女人兩張床〉收集有作品:《廿一世紀浮華對女性本能影響》、《冰公主的快樂》、《電波》、《第十名》、《黑色故事》、《綠寶》、《未來女主人》、《我是我》、《衣櫥》、《一定要手快》、《一個女人兩張床》

9、〈短篇小說集《等待》〉收集有作品:《安排》、《等待》、《告訴我》、《華廈》、《婚禮》、《盟約》、《人選》、《新娘花球》、《星探》、《珍寶》、《追求》

10、〈緊些再緊些短篇集〉收集有作品:《計策》、《緊些,再緊些》、《靈感》、《每個人都愛芝芝》、《那個女人好凶》、《欺騙》、《實驗》、《書獃子會所》、《我認識她》、《尋找美人》、《約會》
11、〈琉璃世界短篇小說集〉收集有作品:《琉璃世界》、《大力水手與表叔》、《恭喜》、《黃昏七時街角》、《結婚》、《姐妹倆》、《母與女》、《孫太太》、《太太外遇》、《瀟瀟雨》

12、〈老房子短篇集〉收集有作品:《飛虎》、《婚禮記者》、《救星》、《捐贈人》、《老房子》、《賣吻》、《諾言》、《尋找原著人》、《眼睛》、《祝福》、《祖叫我來》

13、〈流光短篇集〉收集有作品:《COMA》、《殘酷游戲》、《對窗》、《跟蹤》、《假期過後》、《離家》、《流光》、《他人情書》、《天使》、《我恨你》、《新生》

14、〈密碼短篇集〉收集有作品:《筆友》、《瘡疤》、《懺悔》、《痴戀》、《復仇》、《服務》、《故事》、《糾纏》、《紀念》、《救人》、《羅衣》、《玫瑰》、《密碼》、《母親》、《凝視》、《請按》、《認人》、《搜畫》、《勢利》、《狩獵》、《通靈》、《吻盜》、《誤會》、《無情》、《笑臉》、《野味》、《意外》、《智慧》、《知己》
15、〈憔悴三年短篇集〉收集有作品:、《憧憬》、《賭注》、《酒保》、《借人》、《迷信》、《女神》、《憔悴三年》、《暑假》、《想像》、《異能》、《預言》

16、〈仕女圖短篇集〉收集有作品:《不寄的信》、《白漆》、《乖兒》、《歸宿寫照》、《漸變》、《結局》、《寂寞的心》、《鳥語花香》、《仕女圖》、《他殺》、《真相》
17、〈晚兒短篇集〉收集有作品:《DD'S》、《白綾衣》、《伴》、《不知你還要不要聽這種老故事》、《出身》、《幕後》、《難以置信的真相》、《讓我們做朋友》、《人名冊》、《入學記》、《晚兒》( j# q) S6 q0 C4 o+ ?+ f&
18〈小朋友短篇小說集〉收集有作品:《小朋友》、《餘波》、《到處睡的男人》、《回憶》、《我浪費所有的……》、《挫折》、《第九台》、《無名女》、《同事》、《姐妹》、《賊美人》

19、〈尋找失貓短篇集〉收集有作品:《尋找失貓》、《家有賢妻》、《新生命》、《團聚》、《裸照》、《婚禮歌手》、《失寶》、《已變的心》、《作家》、《鑽冠》、《我就是他》

20、《舊歡如夢短篇集〉收集有作品:《錯》、《詭計》、《過去》、《寂寞小姐》、《舊歡如夢》、《拍戲》、《情書》、《少爺》、《賽車手》、《一張書桌》、《雨天》、《照片》
21、〈她成功了我沒有(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她成功了我沒有》,《眼淚》,《講情》,《灰色地帶》,《二零三一世界》,《迷途》,《故衣》,《訪友》,《編一個故事》,《去,去復仇》,《渴愛陽光》
22、〈今夜星光燦爛(短篇小說集)〉,收有12篇短篇小說,分別是《今夜星光燦爛》,《別人的女郎》,《分手》,《極光仙子》,《忽必烈汗》,《康復》,《十六歲和三十二歲》,《意外》,《改天如何今夜我醉》,《容哥哥與阿妹》,《她的心》,《結婚寫照》.
23、〈可人兒(短篇小說集)〉,收有6篇短篇小說,分別是《無奈》,《人不如舊》,《妒妻》,《盲戀》,《情挑》,《可人兒》
24、〈譬如朝露(中篇小說集)〉,內有4篇小說,分別是《譬如朝露》,《萍水》,《求偶》,《幻象》
25、〈求真記(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我,小公主》,《報告》,《棋友》,《回家》,《勿念》,《霓裳》,《對話》,《尋找失去的時間》,《假戲真情》,《原著人之夢》,《求真記》
26、〈我心(短篇小說集)〉,收有30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我心》,《順路》,《生母》,《照片》,《良知》,《金剛》,《一年》,《永遠》,《換妻》,《瞎子》,《黛玉》,《吃人》,《同謀》,《關系》,《不信》,《必勝》,《職業》,《手術》,《預言》,《單戀》,《拖延,《意外》,《舞會》,《密室》,《保佑》,《孝道》,《幸運》,《鄰居》,《隧道》,《殖民》
27、〈雨花(中篇小說集)〉,收有《雨花》,《我這樣的愛她》。
28、〈白衣女郎 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白衣女郎》,《第三者的故事》,《紅色跑車》,《我心》,《女朋友的女朋友》,《月亮》,《綁票》,《旅程》,《舊情人》,《師母》,《負心人》.
29、〈不要放棄春天 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二次求婚》,《不要放棄春天》,《青梅記,緣》,《失戀症》,《影子》,《新年快樂》,《觀光夜》,《花都故事》,《貨腰女》,《戰俘》
30、〈今夜不 短篇小說集〉,收有12篇短篇小說,分別是《今夜不》,《不稱意》,《城市戀愛》,《冬天》,《公幹》,《很久以前》,《婚姻生活》,《母親與戀人》,《年輕的時候》,《通訊朋友》,《誤車》,《一隻手袋》
31、〈他人的夢 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挨罵女郎》,《賜衣》,《家事》,《鏡中花》,《那個男人與那封信》,《SARAISINSARDINIA》,《時代廣場》,《他人的夢》,《新生》,《眼鏡》,《一簾幽夢》
32、〈五月與十二月 短篇小說集〉,收有13篇短篇小說,分別是《父子》,《哥哥與丹薇》,《婚事》,《戰場情場》,《雪兒》,《五月與十二月》,《我與琉璃》,《我就是我》,《千金小姐》,《兩個男人》,《戀愛的一天》,《離婚之後》,《追求記》
33、〈伊人 短篇小說集〉,收有5篇短篇小說,分別是《伊人》,《天使任務》,《夜之女》,《更好的》,《選妻記》
34、〈安琪兒寫照(短篇小說集)〉,收有12篇短篇小說,分別是從此以後,蜜月,假期,安琪兒寫照,戀人,劫後,少男曰記,歡聚,第三代,尋夢,影迷,電梯
35、〈表演(短篇小說集)〉,收有8篇短篇小說,分別是被冤枉的人,一夜,死角,小店,兩個女子,男朋友,叫我阿佛,表演
36、〈玻璃珠的嘆息(短篇小說集)〉,收有6篇短篇小說,分別是玻璃珠的嘆息,女神,濃情,江湖客,時裝店,她的驕傲
37、〈杜鵑花曰子(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杜鵑花曰子,假期,白天鵝,結束,不老山人,不勝寒,國際營,冰人,米雪兒,科學幻想小說,房客
38、〈封面(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封面,開開頭的時候,緣分,再見,有人哭有人不,姊妹,密密意,尋求新聞,畫中人,跟蹤,她還是愛那個傢伙多一點
39、〈蝴蝶吻(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淡淡的故事,獨身女子,蝴蝶吻,花樣,米凱拉,前妻,妻子與情人,十五歲半,星期曰,再見,珍珠
40、〈花裙子(短篇小說集)〉,收有6篇短篇小說,分別是花裙子,結婚,失敗唐璜,花槍夫婦,影子,衣莎貝與米雪兒
41、〈花事了(短篇小說集)〉,收有12篇短篇小說,分別是衣莎貝,花事了,抉擇,花之物語,三人行,佳人,就是她,丹薇的故事,租屋記,相親,洗衣鋪,不成調插曲
42、〈寂寞夜(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寂寞夜,作弊,我兒,挖角,奇異生物,個案,對頭,出賣,志願,秘密,兩全
43、〈精靈(短篇小說集)〉,收有12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我的故事,精靈,嬰,圈套,過去,屈曲,家事,筆友,少女曰記,佳節,賢妻,弟弟
44、〈鏡子(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鏡子,筆友,選擇,生母,茉莉花般香氛,誘人的黑色跑車,朱紅色葯丸,小學同學,尋人,怪夢,事情並非必定如此
45、〈藍鳥記(短篇小說集)〉,收有18篇短篇小說,分別是燕妮的愛,藍鳥記,未婚夫,水晶,是的在劍橋,無心,我的鄰居,留,一張照片,愛情是流行病,旅程,信,分手,花店,女人,家庭教師,無痕無恨,表妹
46、〈戀後(短篇小說集)〉,收有9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戀後,我與……鬼,姨,姐妹,女強人,醉女,客人,黑白,花種
47、〈賣火柴的女孩(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賣火柴的女孩,霧航,最難忘的事,盒子,未生兒,初夢,秘密,女兒樂,歸來,空室,舞伴
48、〈貓兒眼(短篇小說集)〉,收有10篇短篇小說,分別是貓兒眼,盼望,知彼,少女變,盲戀,外國人與我,作家,怪女孩,美女,名人
49、〈美麗的她(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美麗的她,那漂亮的小玩意,拍賣行里的鋼琴,失物,血,遊伴,火星港假期,理想生活,靈感泉源,旅程,說故事的人的故事
50、〈暮(短篇小說集)〉,收有11篇短篇小說,分別是池邊,丹薇,大小姐,結婚,玫瑰阿姨,暮,男朋友,外遇,戲,又三年,一夜
51、〈惱人天氣(短篇小說集)〉,收有6篇短篇小說,分別是冰女,青鷂子,心痂,智能兒,惱人天氣,姊妹
52、〈試練(短篇小說集)〉,收有7篇短篇小說,分別是病人,尤物,快樂,Baby Blue,試練,夏竹,繼父
53、〈珍珠(中篇小說集)〉,內有3篇小說,分別是珍珠,蠍子號,香芍葯的婚事
54、〈傳奇短篇集〉,內有11篇小說,分別是畢業曰、傳奇、酒吧、老師、臨走、露與女朋友、玫瑰園、水彩畫、夏之誘惑、心之色、意外。
55、〈紅鞋兒短篇集〉,內有6篇小說,分別是剎那芳華、訪問、紅鞋兒、鈴蘭、漣漪、做夢的女人。
56、〈金環蝕短篇集〉,內有7篇小說,分別是傳說中的女人、單性生活、風中孩子、工作、懷念、金環蝕、能見到愛嗎。
57、〈滿院落花簾不卷(中篇小說集)〉內有4篇小說,分別是《滿院落花簾不卷》、《成熟女人》、《祖母》、《邂逅》。
58、〈變遷短篇小說集〉收集有作品:《變遷第一部》、《變遷第二部》、《變遷第三部》、《同居》、《兄妹》、《誤會》、《妙筆》、《父母》、《我會回來》。

③ 求亦舒的一篇短篇小說!急~~

短篇的名字叫 《是的在劍橋》出自短篇集藍鳥記

全文如下:
我認識他,在劍橋。
是的,就是那個劍橋,劍橋大學,英國的劍橋,徐志摩的劍橋。
事實上他是英國人,在倫敦出世的。
在英國不與英國人說話似乎是不合情理的事,不過我很少與英國男孩子來往。我不大喜歡外國人。但是我撞到了他,我說撞,是真的撞。
事情是這樣的,請聽:
劍橋大學很大,分開好幾個學院,當時我從丘吉爾學院走到達爾文學院去,手上捧著一大堆書。我為什麼會在劍橋呢?因為我在劍橋渡假,我同學哥哥是丘吉爾學院的學生,所以我捧著他的書,替他做苦工。
我好好的在河邊走著,走著。
因為這條河太出名了,而我是鄉下佬進城,第一次看見這條所謂「康河」,少不免多瞧幾眼,人之常情,怪不得我。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有一個人大叫,「讓開!讓開!」同時是一陣鈴聲,「血淋淋的地獄!讓開!」
但是我回頭,已經太遲了。
一輛腳踏車撞了上來,騎車的人手中也捧著書,我被撞得一半身子掉在河裡,一隻手抓著了柳樹枝,整個草地都是書,這個人滾在玫瑰叢里,腳踏車兩輪朝天,還在轉動著。
我把自己的腿從河裡撈出來,牛仔褲全臟了濕了,一手青苔,撞得七葷八素,身上無處不痛,但是我第一件事是站穩,第二件事是撐著腰,第三件事是大聲尖叫:「你他XX的有種就站出來!沒有死就爬起來!讓我看清楚你那鬼樣蠢相!你會騎腳踏車不會?你這笨佬!」
他爬了出來。
我看到他那樣子,氣就消了一半。
可憐哪。
玫瑰叢。玫瑰有刺,他手臂上鉤得都是血,當然不會死人,但是襯衫破了,又淌血,看上去就很可怕。他跌跌撞撞的爬出來,坐在草地上,然後問:「我的眼鏡呢?」
我在書堆里找,眼鏡、眼鏡。找到了,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玻璃居然還健全完整,我遞給他。
他戴上了,抬起頭來,看著我。不,瞪著我。
我也瞪回他。
中國人在外國要爭氣,不能吃虧。我干嗎要怕他?
他的頭發不長,但是很卷,清秀的臉,上唇蓄著鬍髭,下巴很漂亮,不算是一等一好看,但也不難看,即使蓄著鬍髭,也還看得出年紀很輕。廿五歲?
我不理他,開始把書自草地上一本本揀起來。
他也不起身,指著我說:「有人教過你走路沒有?有人教過你看路牌沒有?這條小徑是腳踏車專用的,我沒有必要避人,而且小姐,你也許沒有注意到,我襯衫上紅色的液體是血,人的血!」
我轉過頭去,「先生,我的情況也不太好,這是我唯一的褲子,先生,我差點整個人掉到河裡去了。」
「今天真倒霉!」他朝天空說:「老天,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騎腳踏車,而且你應該感謝上帝,第一:你的眼鏡沒破,第二:我沒浸死——我不會游泳。」
「我的天!你是一個厲害的女孩子!」
我低頭繼續揀書,然後我呆住了。地下的書——
紅樓夢?
國語拼音法?
詞撰﹖
這不是我的書,不是我的,就是他的書!他的書?
他是英國人。英國人看紅樓夢﹖
我瞪著他。
他坐在草地上,回瞪我。
然後他問:「你是中國人?」
我點點頭。真問得多餘,難道我的長相似非洲人不成?
他笑了,「我念的是中文。你會講國語?」
我馬上表演,「先生,中國人不會講國語,就不配出國。」
「太好了!」他拍一下大腿。
「不太好,先生,你的手還在淌血,我想我們倆都該到診所去一趟,要不要我拉你起來?」
「說得慢一點,慢慢的我才聽得懂!」他幾乎是跳起來的。
他的國語很好聽,而且准。
我的天,真沒想到會撞到這么一個人。還會講國語。
我們把書揀了,把腳踏車翻過來,推著它一起到大學的診所去求救。醫生替他搽了葯,也細細的察看了我,他的傷口要三兩天才好,不過是皮肉傷,我的褲子一半已經幹了。
他很起勁,一副孩子氣!他問我:「你來劍橋城裡,有多早晚了﹖」
我有點感動,他那種說國語的口氣,完全是「啼笑姻緣」里那種大學生的氣質。於是我的怒氣全消了。
我說:「我不是劍橋學生,我只來渡一個周末。」
「啊。你打哪兒來﹖」還是國語,不是英文。
「曼徹斯特。」
「對不起,我沒撞痛你吧?」他問。
「沒有。對不起,我眼睛應該看著路。」
他笑了,笑起來真開朗,他側側頭,揮一揮手,「來!我請你去達爾文學院坐一下,我們到飯堂吃點東西。」
我想說有人在等我拿書給他,但是腳不由主的跟了他去。
「你叫什麼?」他問我:「貴姓大名?」
「小姓姜,名淡淡。」
「姜?哪個姜?那個淡?」
「有一個女字的姜,三點水兩個火的淡。」
「好名字!」他稱贊,「通常中國女孩子名字都太重復庸俗,美玲美芳的。『淡淡』,很好。」
我白他一眼。還有更好的名字呢,只是他孤陋寡聞而已。在家有一個寫稿的人,叫亦舒,那名字就不可多得的。他懂什麽。

不過他看紅樓夢。他看得懂嗎?
「我叫菲臘尊路斯。讀達爾文學院的語文系,我在修中文,我的碩士論文比較著重拼音,所以講得不好,也不夠流利,少練習的關系。」
「路斯?是不是玫瑰的意思?」我問。
他一怔,「是的。但是我從來沒想到過。玫瑰,那太女性化了。」他看著我。
「並不,」我說:「很漂亮,我會叫你玫瑰。」
「當心,別人會以為你是同性戀。」
我笑了。
「我的國語好嗎?最近我在看紅樓夢。」他很驕傲,「我的教授說我再進步一點便可以拿博士了。」
我橫他一眼,「說得很不錯。但是你的中文沒有我的英文好,懂外文有什麼稀奇?你看紅樓夢,我還看喬哀斯呢!我可沒告訴每個人我的英文第一流。」
他辯說:「但你們中文是這么難。」
「英文也不容易。」
「你真厲害。」他搖頭,「我以前也認得一個中國女孩子,她比你美多了,但沒有你厲害。」
我一怔,笑了。他很坦白。我是不美,但是我不靠臉吃飯,我是大學生,美不美有什麼關系?
我喜歡他的坦白。於是我們在飯堂里聊天。本來只打算喝一杯茶,結果喝了七杯。七杯。
因為我們開始聊紅樓夢。他是一個驕傲的英國男孩子,廿五歲 (我猜得不錯) ,體格很健康,一點也不纖細,但是一張臉卻有書卷味!學中文只有三年,說得好,也寫得不錯。幸虧我也有點底子,聚精會神的應付他,不然就會給他嘲笑了。

我說:「我的名字不算好,你看紅樓夢里這四姊妹的名字才好,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原應嘆息。」
「什麼?」
「原應嘆息。」我再重復一遍。
他明白了,真是聰明,多少中國人還沒看懂這四個名字,他一經提示就明白了。他看著我,眼神是這么復雜,其中有羨慕、有妒忌、有感嘆、有欣賞、有快樂,我很高興,一個外國人,對中國文化有這樣的感情,這樣的熱衷,是難得的。

他忽然明白了,英國再好,可是中國更好,沒有比中國更好的了。
「你曉得我剛剛說的話?」他握住我的手,「我說你不美,我錯了,我改正,你很美,真的,不騙你。」
我沒有縮手。在英國握手太平常了,我們畢竟是在用國語交談,我回答:「你說我美,只不過是哄我,想我解釋更多的紅樓夢給你聽,好讓你資料大增,早日完成博士論文,是不是?」我笑。
「你太看輕我了。除了中文,我還會德文法文拉丁文日文義大利文。我是語言學家。」他說:「我是德國語文學士。」
「你還是吹牛家自戀狂家。」我微笑。
他不以為忤。七杯茶之後,我把書交給了同學的哥哥,回到旅館先換了長裙,跟他一起吃飯,因為他請我吃飯,晚上天氣涼,他穿了毛衣,手上的傷痕看不見了。我們在河畔散步。一直講話。
天氣很清朗,看得到所有的星。我的天這真是很浪漫的。我喜歡聽他說國語,他好學,他用心,而且練習了幾個小時之後!國語真的流利得多了。我們一直在草上走著。英國潮濕,沒多久我的裙子下截就濕了。

他說:「我希望我的中文跟你的英文一樣好。」
「過獎過獎。」我說:「但是我四歲進英文幼兒園,念英文小學、英文中學、英文大學,不好該槍斃。」
「誰教你中文?」他奇問:「通常念了英文中文便差。」
「我有一個哥哥,他中文好,我受他影響。玫瑰,別心急,慢慢來,我覺得你已經不錯了。」
「玫瑰?」他笑,停下步來,「你真叫我玫瑰?」
「為什麼不?我喜歡這名字。誰規定男孩子不能叫玫瑰?」我笑著反問:「而且路斯根本是玫瑰的意思。」
「你可喜歡我?」他問。
「嗯,不然為什麼跟你出來吃茶吃飯?」我也問:「你喜歡我?」我看著他。
「彼此彼此。」他用得很恰當。
我笑了。
奇怪。我沒有當他是外國人。而且我喜歡他。一般的英國人惰性重。他沒有這毛病。他的幽默感是驚人的,可愛的,惹笑的.甚至孩子氣的。
反正是暑假,我多留了三天,至少我打算多留三天。我向旅館預定了房間。因為他寫了一張字條給我,中文的―—「希望你多留幾天,為了劍橋,為了我的論文,為了你的假期。玫瑰。」看了這樣的字條,我笑得滾在床上——玫瑰。一個男孩子叫玫瑰。而且他簽著玫瑰。

他一早來敲我的房門。我們劃了船,吃香腸麵包,走遍整個劍橋大學,在圖書館里孵了半天,改他的卷子,到他的宿捨去坐。
他的房間是三號A。老房子,恐怕有三百多年了。但是中央暖氣是新裝的,很暖和。從窗口看出去,就是那條河。這是一間美麗的房間,這也是一間美麗的大學,而菲臘尊路斯,他是一個美麗的男孩子。
第二天我陪他打網球,我們在河裡游泳,再去看一場電影,吃了很多,他要付錢,我不讓他付。晚上他來我的房間,我們研究了半天國語,什麼字該是尖音!什麼字該是圓音。我教了他一苜詞。
詞說:「今年花比去年好。
只見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共。」
我問:「你看得懂嗎?玫瑰?」
他說:「我或者不大會騎腳踏車,但是不至於笨到你想像的地步。我懂這詞。」
「你喜歡嗎﹖」
「我喜歡它,我也喜歡你。」
「謝謝你。」我說。
到了外國,我是寂寞的,沒想到可以與一個英國男孩子談辭,通常連中國男孩子都沒有這種興趣。我喜歡他,真的。我認識許多會講國語的外國人,他不過是其中之一,沒有什麼稀奇。但是他有一種獨特的味道―—孩子氣?廿五歲不算太小了,是什麼呢?我不明白。但是他那種氣質使我在劍橋多留了三天。

我幫了他許多忙,關於功課上面的疑問。
他說:「下次我見你,我們可以談秦可卿的問題了。」
他還是對紅樓夢有興趣。
後來下雨。我們靠在傘下去喝酒。附近有一間酒吧,專賣啤酒,開了大概有一百多年,我們兩個人買了瓶甜馬添尼,加了冰,就喝起來。他告訴我他的故事。
他是獨生子,在德國留學兩年,德文好得離奇,功課一直不錯,畢業後暫時還沒有打算,不過以他那種才能,不怕找不到工作,然後他問我的故事。
我答不出。
他懷疑的問:「你家很有錢?」
「沒有什麼錢。」
「外國學生多數有錢。你父親開什麼車子?」
「不過是麥塞底斯三五OSLC。」我笑。
他白我一眼,「還說沒錢,你怕我綁你票?」
我笑。
「喂!你能不能喝,我不想把你灌醉。」他問。
「當然能喝。」這不是假話。
不過半瓶子馬添尼是多了一點,我有點昏昏的。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忽然知道他為什麼吸引我了。因為他有文學家的腦袋,卻有科學家的體格。
我問,輕聲的問:「你愛過人嗎?」
「愛過,很痛苦。」他也輕聲反問:「你愛過人嗎?」
「嗯,後來鬧翻了。」
「為什麼?」
「因為他堅持蝴蝶是毛蟲變的,我說是梁山伯祝英台變的。」我解釋,「你明白?人各有志。」
「梁山伯祝英台?」他問。
「我明天把這個故事告訴你。」我說:「你的教授該自殺,連梁祝都不告訴你。」
「我該早點認識你。」他說著用手點了點我的鼻子。
「為了你的論文?」我取笑。。
他握住我的手,吻了我的臉。笑了,「你說是不是為論文?你在曼徹斯特,跟誰一起玩?」
「玩?我沒有男朋友。」
「我不相信。」
「拉倒。」
他又吻我的臉。然後是鼻子,然後是唇。
我說:「玫瑰,當心,我們才認識了三、四天。」
但是在這酒吧里,每個人都摟著每一個人,他們開始唱歌。我不會唱,只是默默的欣賞著。
玫瑰抓著我的頭發不放,彷彿一根根的在數。我轉頭看他。
他說,「多麼奇怪的頭發,這么黑,這么亮,幾天洗一次?」
「你不是說以前也有過中國朋友?」
「她染了頭發,而且熨得一個個卷卷的。」他說:「告訴我。」
「好,我隔天洗一次頭,而且直,而且黑,而且我沒有辦法,因為養下來就如此。」
「你不大喜歡我是不是?」他問。
「為什麼?」
「你答我的問題,總沒有溫柔的感覺。」他說。
我說:「玫瑰,劍橋達爾文學院沒有你不行,我沒你可絕對活得下去,別擔心,我不懂溫柔,否則早嫁出去了。」
「至少這個微笑是溫柔的。」他說。
「謝謝。」
「你喜歡劍橋?」
「嗯。」
「你男朋友可寂寞了。」
「玫瑰,」我說:「看,我沒有男朋友,而且我在這里,也不想討論男朋友的事情,你不介意吧?」
「如果你沒有男朋友,我可以吻你吧?」
「這不是中國人的習慣;吻一個陌生男人,我已經頗為入鄉隨俗了。玫瑰。」
他笑,「我真喜歡你叫我玫瑰,真的。玫瑰。我的天。」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柔和,但是我靠過更柔和的肩膀,我認識很多男孩子,他是突出的。他在我耳邊說德文。我自然聽不懂,但是卻很悅耳。然後他說法文,我的法文還可以,他說:「……如果我們是愛人多麼好,你可以到我房間來睡一覺。」我用法文說;「滾你的蛋,你這只大狗!」他笑了,搖著頭,然後他用他那略略京片子的口音說:「你真可愛,你真可愛。」

他有點醉,他不承認。我也有點醉,我也不承認。我拿出煙來抽,他說是壞習慣。他真健康。
我說:「你不但身體健康,思想也健康。」
「不,」他說,「我的思想臟得很。」
我笑了。
他會是一個好男朋友。大方,坦誠,學識這么好,人也長得帥!我喜歡他那種幽默感,他常常拿自己來開玩笑,卻不得罪別人。是的,我們認識才三、四天,那又有什麼關系呢?時間不是因素,人才是因素。

我們談著談著談著。
我覺得很累。我問:「玫瑰,我們回去吧。」
「好的。」他扶起我。
我們走回去。還在下雨。涼得很。英國就這樣,有太陽就暖和,沒太陽就陰,下雨馬上有秋天的感覺。他摟著我,送我回旅館。
旅館的房間很小,他替我擦乾頭發,等我換了衣服,把濕裙子浸在肥皂水裡,然後叫我上床,他替我把被子掖好,當我像小孩子一樣。我伏在床上,有點感動。我們是好朋友,我會寫信給他,不像一般人想像,我們沒有再擁抱接吻。

他撥開了我的頭發。「我愛黑頭發,黑頭發在白色的枕頭套上有一種說不出悲劇性的美麗,」他輕問:「你家裡的枕頭套是什麼顏色?」
「家?哪個家?在台北家,我枕頭套是咖啡與米色條子的,另外,是橙色鐵銹色的花。在曼徹斯特,是深淺咖啡色的格子。」
「你喜歡這一類顏色?」
「是的。豆沙色,米色,咖啡色,玫瑰謝了之後的顏色,我都喜歡。」我說。
「你後天才走?」他問:「你走後我就謝了。」
「不一定。」我微笑。
「請多留幾天。」他說:「我把你搬到大學里空的宿捨去,有些學生回家渡假了,不但干凈,也便宜得多。」
我點頭。
「叫我一聲玫瑰。」他吻我的臉額。
「玫瑰。」我說。
「再見,好睡。」
「再見。」我說。
他走了。
窗外是瀟瀟雨。我沒有睡好。我相信他一定睡得很熟。男孩子多數沒心事。我在想將來。我們之間有七個小時旅行車的空間。如果他真成了我的男朋友,周末我們來回跑,會累死,而且功課也做不好。管他呢,我翻一個身,現在是暑假,我還有一個多月空閑,一個多月後的事,誰去管他?

連明天是晴是雨,我還不清楚呢。
真的,誰曉得第二天的事情?
第二天大清早就有人來敲我的房門。我醒了。我睜開眼睛,看手錶,七點半。
「玫瑰?」我含糊的提高聲音,「請進,玫瑰。」
他走進來,關上了門。
我說:「早,玫瑰,這么早?」我轉過去,呆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玫瑰,而是一個外國女人,廿多歲,長得很壯健,不好看,但也不難看,她板著臉,瞪著我。我吃驚了。
「小姐,」我說:「你走錯了房間。」
「我沒有走錯。」她的聲音是冰冷的,「我的名字叫莉莉。我是菲臘的未婚妻。你就是那位中國小姐吧?」
我明白了。
我翻起身來,找到晨褸披上,「請坐。」我說。
她坐下來。「我請你離開菲臘。」她很直截的說。
「但是……」我笑了,「你誤會了,小姐,菲臘與我才認識了幾天,我與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她注視我,「但是他的心卻在你的手上。我已經有三天沒見他人了,昨夜我在他宿舍等他回來,他坦白的說,他愛上了一個中國女孩子。」
我不客氣的說:「那是他的選擇,跟我有什麼關系?你根本沒有理由闖進我房間來說上一大堆不禮貌的話,我一向以為外國女人的好處是爽快,一拍兩散,毫無怨言。而且我對於玫瑰——菲臘沒有——沒有特別的好感,我不愛他,我們只是談得來而已。」

忽然之間,這個叫莉莉的外國女子哭了。她說:「但是我愛他。我愛他。」
「那麼你與他去談,我無能為力。」
「你是中國人,中國有一句話:「君子不奪人之所好」。」她抬頭,懇切的看著我,哀求的看看我。
我詫異她竟會知道這句成語。我軟了下來,「我不是君子,」我說:「但是我沒有奪他的意思。如果他沒有女朋友,很好,我可以與他在一起,如今,我答應你,我們中國人講究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我答應你,我不再見他。」

「謝謝你。」她喃喃的說:「謝謝你。」
「如果他再碰到另外一個女人呢?」我問她:「你怎麼辦?」
「不會的。」我們在一起有五年了。我們一起念大學,到了第三年,助學金不夠用了,他繼續讀碩士,我出去工作,把薪水幫助他,我們在一起一直很好,不騙你,他愛我,我也愛他,五年了,我們一年後就要結婚的。我不怪他,你……你實在是美麗的。」她仰頭看著我。

我也獃獃的看著著她。難怪她會中文。
她哭得這樣厲害,眼睛上的化妝全糊了,青黑一片,好象給誰打了一拳似的。我同情她。我不是故意的,玫瑰並沒有提起過她,我不是故意的。天下的男人那麼多,天下可愛的男人也很多,沒有玫瑰,我又不是活不下去,有了他,只不過多高興幾天。但是玫瑰對她來說,卻是一半生命,我不是君子,但玫瑰還不至於令我做對不起良心的事。我嘆了一口氣。

玫瑰。
他是一個可愛的男孩子。
多麼可惜。我看著窗外。我們有過那麼快樂的三天。他也一定很快樂,他與他的「劍橋城裡」。
只是昨夜,我還在想,我幾時應該再來看他,我是否應該在劍橋渡過整個暑假,是否應該去見他的教授,一起談紅樓夢。
然而今天早上,這個女人來了。一切就完了,人生。人生。
我轉過身去。我說:「我現在就收拾行李,別擔心。」
她抬起頭來,感激莫名:「……我現在明白中國人了,為什麼菲臘一直說中國人是最好的。」
我微弱的牽牽嘴角,「他很好,他只是開玩笑,你們會結婚的,別擔心,他只是開你玩笑。」
「謝謝你。」她說。
「再見。」我說。
我替她開門。她忽然吻了我的臉,然後走了。
是的,我們中國人愛做奇奇怪怪的事情。我收拾得極快,我怕玫瑰來了,會看見我。收拾好了,我拿了我的小箱子,走過達爾文學院,走到他的宿舍,朝他的窗口看了很久。那是一間出名的宿舍,叫「老格蘭納里」,幾百年了。我走過康河,我去買了一張哺士卡,哺士卡上有那間宿舍。

我畫了一個箭嘴,指著他的窗口,然後我就走了。
我再也沒有見他,當然。
中國人言出必行。
但那張哺士卡我卻保存著。而且那快樂的三天,我也記得。如果他看了紅樓夢,他會明白。千里搭長棚,無不散的筵席,這樣只有好。到他八十歲的時候,他會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劍橋,他曾經與一個中國女孩子渡過很快樂的三天。他會忘記我的名字,但是他不會忘記我叫他玫瑰。玫瑰,本來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

我用電報寄了一朵玫瑰給他。他會明白。他的女朋友也會告訴他,遲早他會知道。而我,獨自一個人坐在曼徹斯特的房間里,老實的說,我很難過,因為我幾乎愛上了他,因為我們只共處了三天。因為……因為近年來,我如意的事很少。

玫瑰。

④ 亦舒的一篇短篇小說,說的是一個家境困難的女孩,媽媽不給她念書,在一個有錢的少爺家做保姆,求小說名

還真沒看過。。。。。如果沒嫁給水手,可能是心扉的信。可心扉的信裡面女主沒做過保姆

⑤ 請告訴我以下這句話出自亦舒哪篇小說

出自中篇小說《白衣女郎》中的《旅程》。原文如下:

他已經很嚴肅了,我有點擔心。我怕負責任。我有一個女朋友,她喜歡與有婦之天來往,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怕負責任。」有妻子的丈夫、永遠是別人的責任,她不必但心他的事業,他的前途,他的心事,他的經濟,他生活上的細節……

全文如下:
旅程
作者:亦舒
——選自亦舒中篇小說選《白衣女郎》
我去過歐洲幾百次。我根本是在歐洲念的書。因此時時要回歐洲去追求我的舊夢,在香港住上十個月便渾身不舒服,非回歐陸逛一逛,穿件最爛的衣服,坐在美術館門口抽枝煙,那麼回香港以後,又可以從頭再上寫字樓,委委曲由約繼續做人。
我又不能長住在歐洲,因為找不到工作,到唐人餐館里做工?還是回香港坐辦公室好,但是香港……連一個像樣的畫展都看不到。所以還是得往歐洲跑。做人為了求快樂,真是復雜。
最近上歐洲,多數三加旅行團,飛機票便宜,又不必忙看租酒店。最怕在歐洲訂酒店,每個國家說不同的言語,搞半天,電報電話費都不止這數目。
可是旅行團一到歐洲,我整個人就失蹤,無論他們在什麼地方。我都是在美術館,他們由他們做遊客,我呢,簡直像回到家鄉似的,樂不可支,直到飛機回香港,我才會重新出現。
通常是沒問題的,領隊樂得少照顧一個人。飛機票我都自己拿看,又不遲到誤點。
可是這一次復活節到歐洲,我遇到了一點麻煩,說來話長,因為同團有一個頗為可惡的男人。
這男人姓陳。我在旅行社遇見他,他就像恨我。他與他妹妹與妹夫一起到歐洲旅行,異想天開,知道我單身旅行,想叫他妹妹與我同房,他與妹夫同房,省下單人房費用。我朝他白白眼睛,並不搭腔。
我跟旅行社的負責人說:「旅行嗎,為了開心舒服,如果不痛快,那麼還不如不去。我一定要睡單人房。」
他不出聲。這意思是,地也得住單人房,白白多花一千好幾百塊錢。
我才不理這種小家子氣的算盤。我自己最怕與陌生人同房睡覺,管他是男是女。
起程的時候,我照舊例牛仔褲一度。因為北歐天氣冷,我有兩件樽領品頂高毛衣與一件薄身短外套,南歐天氣暖,光穿T恤已經差不多了。
看到其他的團友又手提又肩背又送倉又打包。我嘆口氣,又是鄉下人豪華逃難的時間了。
我看到那姓陳的傢伙,他朝我瞪瞪眼,找他朝他瞪瞪眼,我才不怕他。我怕誰?哼。
上飛機他坐在我身邊,真巧,同行廿二個人,他偏偏坐在我身邊,我打開皮包,取出一整套武俠小說,開始我的閱讀生涯。
飛機到孟買,我告訴空中小姐腳痛,不想下機,我告訴她們我一直會腳痛到倫敦。
她們讓我留在飛機上,姓陳的小子顯然很羨慕。到特拉維夫的時候,他的腳也開始痛。
COPYCAT。沒一點新意。典型的香港人。
飛過歐洲的時候,我那套武俠小說已經看到第十二集,廿六小時的飛機,開玩笑。睡又睡不著,一會兒又該吃東西,一會兒又該上洗手間,多煩,索性擱起腳看書。
本來我不是那種人,但這個姓陳的惹火了我,我根本不肯把書借給他,讓他無聊的把菜單翻來覆去的閱讀。他的妹夫問他要不要賭十三張,我把頭上的燈關掉。這種時間還吵人,不要臉。
結果他們沒賭起來。
我則憩熟了。
到歐洲去什麼都好,就是這程飛機受不了。
引擎隆隆聲中,我腦袋晃來晃去,終於到達倫敦。大家興奮得不得了。歐洲就是有這個好處,來過一千次仍然還是值得興奮。
我早說過,英國是我的老家。提著行李,我自己叫計程車到旅館去,誰還等他們一起走,飛機場離市區遠,計程車又貴,我到酒店放下行李,馬上去買票觀劇,打電話給熟朋友。
他們照例的抱怨:「不住我們家!真討厭。」
親友家那裡有住酒店方便,能在浴室撒一地的毛巾嗎?
我只打算在倫敦留兩日,最後一日要到劍橋去看教授。
第一日看電影與觀劇,晚上吹牛吹到老夜才回旅館。第二天上午重溫舊夢,在國家博物館,下午到「蒂特」畫廊。晚上與舊同學吃飯,跳舞。
同學兩夫妻問我:「怎麼?又是獨自來歐?一年一度燕歸來,幾時帶多個伴?」
「沒緣份,等多一陣再說。」
「你也老大了,小姐。」
「無奈何。」我說。
「到底你小姐急還是不急?」他們笑。
「急又如何?拿面銅鑼到街上去敲不成?」我咋道:「換個題目行不行?人家捱足一年苦工,好不容易來輕松輕松,偏偏又碰到你們這種朋友。」
第二早我六點半就搭火車到劍橋去。心中奇怪其他的團員做過些什麼,到蘇豪看脫衣舞?大概不致於如此精彩。恐怕是在國會,大笨鍾,比克的利廣場兜來兜去,可憐的遊客。
在劍橋可以找到我要的一切,我躺在勞教授家的沙發上,喝紅茶吃餅干。
「你還快樂嗎?」勞教授問。
「多麼復雜的問題,我拒絕回答。」我笑。
他說:「年年游一次歐洲,還不快樂,我活足五十六歲,還沒到過東方。」
我笑笑。
等我回倫敦,剛巧來得及在百貨公司關門之前買了三件絨大衣。寄在朋友家,待回程時取,晚上回酒店偕團友吃飯,那姓陳的又坐在我身邊,多麼可惡的人——
他看著我的神色,彷彿我是個賊。
倒是另一位太太,笑眯眯問我,「好玩嗎,你一個人逛到哪兒去了?」
我說:「很好玩,謝謝。」
「你不怕?」那位太大很好奇,「一個女孩子,在外國亂走。」
我笑,「我不怕。」
香港都不怕,全世界簡直沒有可怕的地方。
「啐啐啐。」那位太太搖搖頭。
彷彿我做過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這些老派太太,到歐洲來是探兒子。不知道她們的兒子戴著什麼面具來看她們。
飛機到巴黎奧利機場,導游笑著拉住我,「慢著,你先別走,你的法文好過我的,幫幫忙。」
「我替你找個英文好的司機,」我也笑,「幫幫忙,我要趕到羅浮官去,現在都三點半了。」
那個姓陳的趨向前來,「到羅浮宮?我也去。」
我看著地半晌,不答他。
他問導游,「是不是去羅浮宮?」
「我們回酒店,大多數團友打算去購物,我們不去羅浮宮,要去很容易,就在賽納河邊,你跟這位小姐走好了。」
姓陳的又問我:「聽說羅浮宮外尚有一個印象派美術館。」
我瞪他一眼,「你是跟我說話?」
他的瞼漲紅了。
我看在他也喜歡美術份上,不使他太難堪,我說:「把行李交給團長,跟我走吧,如果要洗臉淋浴的,就回酒店。」
他說:「我跟你。」
我佩服他知錯能改的勇氣,「走吧。」我說。
他跟妹妹與妹夫說一聲,就真跟我走了。
我們逛遍美術館,我並不跟他說話,嘴渴我到鳥噴泉處喝水。
他問:「不喝可樂?」
「沒有錢。」我簡單的說:「六個法郎一杯。」
「我請你。」他說。
「長貧難顧。」我說。
我們進羅浮官,剛走到米路的維納斯像就要關門了。
「屎!」我說:「明天再來。」
我與他步行回旅館,說明要走半小時,如果他倦,他可以搭計程車。
他結果跟在我身後,我買了條麵包邊走邊吃。
「你的法語怎麼會說得這么好?」他問。
「學。」我答。
「你在歐洲念的書?」
「英國。」
「你連希臘都熟?」
「我們這次不去希臘。」
「你為什麼不買衣飾!」
「香港有的東西不必在歐洲買。」
他不響。
回到酒店,團友照例買得箱子都寨不下。我不知她們買了些什麼,想把整個歐洲歐洲都搬回去?
飯後我又往外溜,這次很多人要求:「梅小姐,明天你到什麼地方去?帶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導游啼笑皆非。「喂喂喂,明天有明天的節目,明天你們要早起,不要亂跑。」
我一笑置之,自己散步去鐵塔頂喝咖啡。陳跟在我身後。
賬單來了,他替我付咖啡帳。我沒與他爭。
我靠在鐵塔上往下看,真正車如流水馬如龍。
「美麗。」我說:「花都之名得來豈是僥幸。」
他點點頭。
「第一次來歐洲?」我問。
「是。」他說:「我是土蛋。」自己先承認了。
「來過歐洲就不算土蛋?未必。」我說。
臨走之前我買了幾本畫冊。
然後我們到荷蘭。這時候我已經不太討厭陳某,只是尚未問他字甚名甚,只管他「陳某」,此人先踞而後恭,思想有問題。
我們在阿姆斯特丹參觀梵哥的畫廊,陳對於美術的愛好使我驚異,我不知道他在學校念的是什麼科目,我不問他,他也不說,也許他什麼也不讀,老土,誰管他。
我知道旅行團去參觀鑽石廠,看打磨鑽石原本是很有味道的,只是鑽石美麗得心驚肉跳,沒有去。我到「賽特施」去看築堤。
陳沒去。我獨自吹了陣海風,覺得寂寞。我的天,別告訴我那老土居然能解除我寂寞。
我很早回酒店,陳來敲門,我頗喜悅。
他說:「我買了件襯衫,你看好不好。」他通過來。
我見是一件女裝襯衫,花邊領子、麻紗料子,以為他買給妹妹的,禮貌的說:「很好。」
「合你的尺碼嗎?」
「買給我?」我詫異,完全沒防這一招。
「是,謝謝你陪我參觀美術館。」他說。
我漲紅臉,因為太意外,所以只能說:「這種襯衫在布魯賽爾便宜很多。」
他把手插在口袋中,微笑,不出聲。
「我去換上看看。」
「這樣吧,我們到別的地方吃飯。」
「也好。」我說。
「那麼我在酒店褸下等你。」
我進房去換上那件衣服,照照鏡子,尺寸剛好,我很久沒有收到過禮物,這趟居然也有點歡喜相。
我們在運河邊的小館子吃海鮮。
他跟我說:「做人能像你這般自由自在,真是瀟灑。」
「那不過是因為你沒見過我在辦公室受老闆吆喝的情形。」我說。「我一年中就這么幾天的自由。」
「但至少你懂得享受。」他羨慕的說。
「你覺得是嗎?」我問。
「我覺得是。」他說:「看見你,我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我說:「各人的命運與生活趣味是不一樣的。一個少婦在筱箕灣的住宅廚房渡過半輩子,侍候丈夫兒子,誰能說她不愉快呢。也許她最遠只到過尖沙咀,但這有什麼分別?像我們走遍全世界,見得多識得多,把一生挑剔得全無幸福,你覺得好?」
他驚異,「我從未想到這一點。」
「那是因為你是男人。」我笑,「你未想到做女人在這年頭的痛苦。沒見識,被瞧不起。見識過廣,被抗拒。左右為人難。重視事業,疏忽家庭,重視家庭,全無事業。」我聳聳肩。
「別這樣想,難道沒有男人接受有事業的女人?」
我微笑。不出聲。
我以前也有一個可愛的男朋友。我們在楓丹白露島分手。那年秋天,黃葉遍地,我們在拿破崙約會情婦的涼亭中攤牌。他說他要結婚去了。
我沒有太傷心,也沒有妒忌,「她?」我只是問:「你選擇她?人家說除卻巫山不是雲,你竟選了她?」全是問號。
他答:「因為我能夠控制她。」
男人喜歡易於控制的女人。
到了今日,我想起來反而惆悵而沉默。如果當年沒有那麼囂張,如今……「如果」什麼什麼是最可悲的。
我們回旅館,第二站是翡冷翠。
陳的妹妹與妹夫約我吃飯,我們在小比薩店叫了瓶契安蒂白酒。
我禮貌的說:「令兄竟對美術這么有興趣。」
「誰?」他妹妹問:「他?」
陳的面孔漲紅了。
「他對美術有興趣?他以為梵高是一種法國蘋果批,米開蘭蓋羅是巴黎最流行的牌子。」陳的妹夫瞪大眼睛,「他怎麼會對美術有興趣,這個人是天文館的助理館長,他對蟹形星雲與宇宙黑洞也許有點見解,但——」
說到這里,他被妻子大力錫一腳,住了嘴。
我連忙看陳。
我從不知道一個人的面孔可以像霓虹燈那樣地迅速變顏色,因此很驚異。
這土蛋,居然是天文學家呢。
他妹妹咳嗽一聲,「我哥哥是康乃爾大學念天文物理的。」她解釋,「人是呆一點,但不能說他對美術沒興趣。」
如果他對印象派畫館沒興趣,那麼他跟著我走遍巴黎的畫廊干什麼?
答案如一加一那麼簡單,那麼他是對我有興趣?
我?
我悶聲大發財,拚命吃比薩。這老小子倒是真人不露相,原來他一直吊我膀子,我還不知道,我以為他瞪著我瞧是因為痛恨我這個人。
奇怪。
那夜我沒多話,回酒店早睡覺。
我的態度忽然斯文起來。
他訕訕的問:「聽說翡冷翠有問烏菲茲美術館?」
「然。」我答:「不過你別浪費寶貴的時間,我勸你去買幾只漂亮的皮手袋帶回去送女朋友,別選鮑蒂昔里恤,你不會找得到。」
「別諷刺我好不好?」他難為清。
「晚間你是不是在旅館中惡補美術科?」我問。
他低頭看皮鞋,踢起一塊石子。
我的心軟下來,畢竟他是為了我才做這些傻事的。女人最高興的事,莫如能夠令男人傻氣。
我因此一問:「你真的想去?」
他但笑不語。
自美術館出來我們在路邊吃冰淇淋。
我解釋:「很容易生黃疸病,義大利是黃疸病國。」但是我們吃得來得個高興。
黃昏在小巷子中散步,空氣里全是橘子花香。美麗的少年男女騎在摩托車上嘻笑地飛馳而過。
陳驚嘆:「歐洲竟是這么美麗!」
「如果不必尋生活的話,香港也很美麗。」我說。
香港人很勢利。」陳說。
「歐洲人也勢利。」我說:「做遊客不容易發覺而已。不過我承認在歐洲做小老百姓是開心得多,在香港,除了吃飯喝茶,簡直無處可去。」
「你——有沒有男朋友?」他問。
「我有男朋友的話,尚會單獨在此嗎?」我攤攤手。
「這論調證明你是個倚賴性很重的女人,有男朋友就不能獨自游歐?」
我反問:「這意思是,你是有女朋友的了?」
他沉默一會兒:「我剛離婚,前妻是美術學生。」
我意外,「對不起。」
他不響。
「有孩子嗎?」
「幸虧沒有。」
「婚姻維持了多久?」
「三年。」
「發生了什麼事?」
「她找到志同道合的美術家,懂得欣賞她氣質的人。」
大多如此,女人如不是找到更好的,根本不會答應離婚。女人始終是女人,永遠被遺棄,絕少有這么幸運。
「你不是唯一的倒霉人。」我說。
「你結過婚沒有?」他問得很可愛。
「沒有。」我說:「真是,老被瞧不起。」我語氣非常惋惜。
「你是一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應該早就名花有主。」
「我?漂亮?謝謝。」我裝個鬼臉。
「真的。」他說:「沒有人會否認。」
「謝謝。」我說。
他已經很嚴肅了,我有點擔心。我怕負責任。我有一個女朋友,她喜歡與有婦之天來往,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怕負責任。」有妻子的丈夫、永遠是別人的責任,她不必但心他的事業,他的前途,他的心事,他的經濟,他生活上的細節……
我也自由慣了,丈夫到哪裡跟到哪裡的生活,我不習慣,為一個男人犧牲,在目前我的智慧與心理不允許我這么做,除非我很愛他。但愛本身已是最大的犧牲,一生愛一次已經太多太苦。
所以我逃避,連看一次電影都盡可能避免,免得引起不更後果。但這次我英雄被困旅行團,還有三分之一的地方要逛,真沒想到要對牢這個人。
「你在香港一個人住?」他想知道關於我更多的事。危險。
「是。」我說:「一層小小公寓,七百尺,隔成一房一廳。」
「開銷很大。」他說:「你的收入那麼好?」
本來我想說笑地告訴他,我偶然也客串「一女一樓」「小姐徵友」來幫補開銷,但終於沒說出口,他不是那麼有幽默感的人。
我只說:「我很努力賺錢。」
「那麼你是一個能乾的女孩子。」他說:「比男人還能幹。」
他的口氣很老派,彷彿男人是一直應該比女人能幹,偶而有個女人出色,已經像奇跡。
他不是我那杯茶。
回到香港,偶而出去一次看場戲,或者是可以的,但我很懷疑他是否會喜歡看我選擇的電影,天天勉強著遷就一個人;沒多久就厭倦了。
無疑他想再婚,第一,因為他前妻已經再婚了,第二,已婚的人不習慣孤單的生活,他們習慣身邊有個人出雙入對。
我們的年齡外表或者很相配,但是心境完全不同,難怪他嚮往我的自由。
很多男人嫌離婚婦人,我也嫌離婚男人。結過婚的人都沒新鮮感,做事過活都像習慣,把新伴侶也往他們的老習慣里帶,有窒息感。
像陳,誰做他的二任妻子還得兼任醫生,醫治他一顆破碎的心。再遲三五年吧,我現在還能穿牛仔褲,何必妥協於他這樣的男人,錯過這個機會,損失也不算大。
因為前途加水晶一般清,所以我對他冷淡下來。像他這樣的男人,不必但心沒人嫁,他月薪是不會低的,也不會高到什麼地方去,我把自己的生活負但得很好,結婚是尋伴侶,沒有好的伴侶索性寂寞一點算數。
我一冷下來,他很快覺得了,馬上放緩步子,他也知道對女人太急進是不行的,除非那女人渴望結婚,或是她正在戀愛中。
在羅馬,我已經歸隊,所以兩人交談的機會很少,客觀地看陳君,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好處的,他很老實,很有涵養,耐性佳,教養好。
有些男人簡直離譜。不久之前有個人約我吃茶,約過七八次,幾乎沒眼淚鼻涕的懇求,總算答應下來,完了他硬要送我回家,在樓下又說要送到樓上,在樓上他一個身子硬是塞在鐵門口不肯走,蠢里村氣神經兮兮的咭咭笑,這座高大的一個男人,令我毛骨悚然,只好推他出去,我記得我嚴詞說:「再不走,我大聲叫嚷。」他總算退出鐵門,我關上大門時聽見他用英語粗口罵我。
這個癟三。
比起這種男人,天文館的館長自然是文質彬彬,不同凡響。一個獨身女人在婚前會碰到各式各樣的男人,但好的男人不一定就是未來丈夫,兩個人如果不是多方面配合得天衣無縫,很難做一門子的好夫妻。
陳是好人,毫無疑問,但缺乏生活情趣。毫無疑問,這就是他前妻離開他的原因。我也不喜歡這種男人。
女人喜歡的男人是風趣的,有學問,有事業,經濟異常具基礎。最主要是討人歡喜。陳某這樣的男人,與他在外國生活是不錯的,香港太過多彩多姿——我是怎麼了,人家又沒向我求婚,我想得太遠太多,這證明我對他也有點意思。
我們兜一個大圈子,乘飛機返倫敦,他在機場幫我抱行李,同行諸人發出會心微笑,我覺得我們很俗氣——兩人單身男女出門旅行,結識,在短短時日中便感情萌芽,回到家中可以結婚……比流行小說更不能忍受。
我們到海德公園坐長凳被遮在大而不知名的樹下,樹葉有風吹得沙沙聲,一條沙地有人騎馬。
就要回去了,我想。
一條牛仔褲穿足三星期,味道不大好,布料穿得軟棉棉地搭在腿上。就要回去了,陳在中環遇見我,他不會把我認出來,在中環,我穿絲襪高跟鞋,中等價錢的洋裝,頭發樣子做得保守,乖乖地上午九點坐到下午五點半,日日風雨不改……他再也不會認得我,我自己也不會認得自己。
陳還是老話:「歐洲很美麗。」
「是的,吸過這陣新鮮空氣,回去再工作,又可以熬一段日子。受上司氣的時候,想想遙遠的名畫與風景……做人就是這樣子的吧。」
「你很消極。」他說:「你一定是念文科的人。我們觀星宿,認為暝暝中自有主宰,因此我把大部份的時間埋頭工作,這次若不是被妹妹拉著來,我也不會到歐洲,我很鈍,不大用腦筋。」
「我的腦筋全用在鑽牛角尖上,」我說:「陳先生,你是對的,我是錯了。」
他深深注視我一眼,雙目中充滿智慧,科學家自有他們的天地,不是常人可以了解。
「鑽研宇宙的啟發性很大吧。」我找話說。
「日日夜夜看著望遠鏡?這是我失去妻子的原因。」他笑,「我們說些愉快的事。」
「也好。」我說:「今天天氣哈哈哈。」
他被我逗得笑起來。
「你喜歡我什麼?」我坦白的問:「抑或因為我是團中唯一的單身女子?」
「我喜歡你的氣質。」他說:「你知道,是有氣質這回事的。」
「謝謝你對我好。」我說。。
「不,謝謝你對我好。」他說。
「認識你很高興。」他說:「我可以有你香港的電話嗎?」
我把公司的電話告訴他。「你有空打來。」
「你會接聽?」他微笑。
我也微笑不語。
在街撞見我,他不會認識我,他不會喜歡香港的我。三十萬女白領中的一名。芸芸眾生。在區區薪水中我早已迷失了自己。
就有這幾天我是真的。
回到香港,化好妝,入了模型,跟其他庸脂俗粉完全相同,什麼氣質都埋沒在五斗米之中,他為什麼還會對我有興趣。
可憐。
我們回航的時候,沒坐在一起,下飛機後,人一混,我自己取了行李,也沒等他們,轉身就走,揚手搶部計程車回家,我渴望用蒂婀肥皂洗澡痛痛快快漠上大半小時,然後睡到天亮,假期很緊,明天就要上班的。
陳會不會打電話給我?
或者會,或者不會。
他是天上的一團雲,偶然投影……

⑥ 亦舒的短篇小說,知道大意忘記了名字。

預言

預言--一



二OO四年。

大都會。

陳萼生坐中法合制的長征協和號飛機於當地時間晚上九點半抵達,航程已由十二小時縮為六個鍾頭.

年輕的她只攜帶簡單手提行李,打扮如普通學生,短發、衛生衫,卡其褲,戴一隻男裝大手錶。

一走進飛機場萼生便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太靜了。

靜得不似中國人的地方。

萼生持加拿大護照,她來自西岸的溫哥華,經驗告訴她,凡是有華人聚集的地方,最大特色是吵嘈,不論來自哪一個省份,開口必定嘩,嗨、嗬、哎、呀、哩,充滿驚嘆,反正白人已幾乎撤離溫市,大家更可肆無忌憚表達豐富的感情。

此處沒有道理這么靜。

且秩序井然。

人們說話的時候,居然統統把身子趨向前,低聲講,絕不騷擾他人,全世界只有一種民族有這樣的習慣:英國人。

萼生抬起頭,看到「外國人」的牌子,排到那行去。

她前邊站著十來個人。

萼生有點緊張。

說真的,她還是在這里出生的呢。

這次回來,時間允許的話,她想到故居去看看,十二歲才離開的萼生對香江有頗深的印象。

輪到她了。

穿草綠色制服的移民局人員拾起頭示意她前去。

萼生用謙恭的身體語言,把護照打開,遞給櫃台後的年輕人。

人離鄉賤,萼生才不好意思像在自己國家那樣,嚼著口香膠糖,戴著耳筒錄音機吊兒郎當十問九不應,遇不開心事即時要見公務人員的上司。

年輕人向她笑笑.他有雪白的牙齒,隨手按動電腦,查她的記錄。「陳小姐,你以學生身份來旅遊?」一口英語發音準確得叫人吃驚。

「是。」萼生肅然起教。

「打算探親嗎?」

「沒有近親了。」

「可是,我們知道你有位舅舅同一位阿姨住在香江。」那年輕人抬起炯炯有神的雙目。

好傢伙,萼生不動聲色,仍用美國口音的英語說:「已經不熟悉他們,有空或許會見面。」

「陳小姐,歡迎你來香江,旅遊愉快。」

「謝謝你。」

年輕人又向她笑笑,轉過頭去招呼另一位旅客,帽子中央的一顆裝飾紅星閃了一閃。

萼生怔怔地走到行李檢查處。

他們什麼都知道,而且不介意讓旅客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行李經過輸送帶到達透視器前。

萼生聽到輕微嘟嘟響。

「小姐,請開啟行李。」

萼生立刻拉開手提包拉鏈。

「請問這是什麼?」

萼生連忙回答:「這是我健身用的一條橫杠。」

「謝謝你。」

萼生才轉身,就聽到檢查人員用普通話低聲置評,「他們只曉得玩玩玩。」沒料到旅客全聽得懂。

萼生不是不感慨的,人家說得對。

尤其是他們這一代,除了玩,還就是玩。

星期五提早兩個鍾頭下班,駕車出城,跳上風帆,便是一整個周末,非曬得龍蝦似不回家,星期一上班,肉體坐在會議室,靈魂還在海風中盪漾。

以她為例,從來沒有想過抱負、建設、創業。

小時候也問過母親:「媽媽,我長大該做什麼樣的人?」

母親亳不猶疑,「快活的人。」

那便是陳萼生的大目標。

步出飛機場才鬆口氣。

她打算乘旅遊車進市區,略為便宜點,一個小夥子卻前來兜搭,「五十塊美金,希爾頓,喜來登,五十塊美金。」

萼生笑了,這才象樣嘛,她還價:「三十塊。」

「小姐,按里數看錶,要八十塊。」

「四十元。」

「跟我來。」

萼生上了他小小半新舊豐田牌計程車。

那小夥子在倒後鏡看她一眼.「多久沒回來啦?」

「十三年。」

「呵,你走的時候,此地還由英國人管轄。」

人生地不熟,萼生決定說話小心些。

「飛機場搬是搬了,仍叫啟德,免召疑竇。」那小夥子異樣的活潑。

也沒有什麼稀奇,所有大都會計程車司機均是這種習慣。

萼生注意到道旁非常整潔,五月份天氣剛剛轉得溫暖,那風味,便有點像新加坡。

交通暢通,所有紅綠燈均愉快操作,萼生記得她小時候大都會的路面情況已達不堪地步,車子動輒貼著一步一步走,時聽得母親抱怨道.「單為這個,已經應該移民。」

這次她回來,睜大雙眼,張開耳朵,什麼都要仔細觀察。

母親不讓她來。

萼生只說往東南亞,最後一站是星洲。

可憐的母親,永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聽得司機說:「我們擁有一個美麗繁華的城市,你說是不是?」

「是。」萼生承認。

道路與大廈都維修得無懈可擊,但是萼生微笑,經驗老到的人都知道,自飛機場往市中心這條外賓必經之路,修茸得美奐美侖,實屬必須,萼生這次來,是要揭發它的陰暗面。

她暗地裡磨拳擦掌。

「我們搞得比英國人更好,小姐你說是不是?」

萼生沒有回答,車子駛過兩道橋,兩條隧道,方抵達目的地,看看錶,才走了三十五分鍾。

「司機,這是假日酒店,我去喜來登。」

那滑頭的司機笑嘻嘻:「我明明聽你說假日。」

萼生哪裡肯饒他,「是嗎,我倆到派出所再說一遍。」

「好好好,這位小姐,我載你去,加多十塊錢。」

「你再講多一個字,司機,我倒扣你十元。」

那小子吐吐舌頭,迅速轉動車馱,駛往對面馬路,停在客人指定的酒店門口。

萼生結果還是數了五十塊給他,他千恩萬謝。

馬上有服務員過來替她開車門取行李。

這一天已經算很長,萼生叫一客三文治一瓶啤酒,淋過浴,便撥長途電話給母親報平安。

她覺得疲倦,倒在床上,沉沉入睡。

有人最善控制時差,有人不,她是後者。

往往睡醒已經是十多小時之後。

萼生第一個要求是看報紙。

坐在咖啡廳中,她同拿一中一西兩分早報。

穿小鳳仙裝束的女侍應滿臉笑容的給她取來咖啡吐司以及日報。

萼生全神灌注打開第一頁,她看到的大標題是「外資企業法實施細則,廣州外商吁盡快修訂」與「寧波被譽為東方鹿特丹,具備大規模投資環境。」

英文報圖文並茂:「上海允許外商設銀行建機場,買賣土地,規劃分三步,投資幾百億。」

萼生抬起頭,召來女侍應,客氣地說:「我想看普通的報紙,有本地新聞、副刊、影視版那種。」

換句話說,她看慣的溫哥華華文報刊。

女侍應稀罕地回答:「我們一向只有這兩份報紙。」

萼生不置信,「這兩份?」

「正是。」

「可是,我聽說,從前有數十份華文報!」

「從前?什麼時候?」女侍應駭笑。

萼生獃獃地,「沒事了,請給我加點咖啡。」

發生什麼事,其它的報紙呢?

她打開華南西報與香江日報內頁,全不見有母親說的精彩內頁。

移民後老媽時常感慨她至大的遺憾是不再有閱讀副刊的樂趣,海外華文報紙篇幅薄弱,未能滿足她。

這當然不是母親唯一的遺憾,其它的,不提也罷。

喝罷咖啡,萼生走到酒店的雜志報攤角落店去親自檢閱。

幾乎所有的外國報章雜志全部整整齊時陳列出來,包括老好國家地理與屋宇花園。

「本地的雜志呢?」

售貨員連忙禮貌地微笑;「在本地書店發售。」

萼生連忙出門去。

「推開酒店玻璃門」猜猜她見到誰,昨天接載她的司機小子,正手舞足蹈地向司閽大聲解釋些什麼,他顯然遇到了窘境。

萼生童心大發,咪咪嘴笑,叉著腰走過去。

那小子一見她,忽然理直氣壯,「喏」朝她一指,「陳小姐來了,我騙你作甚,她指定叫我這個時候來接她,你們這些人,一天到晚就是會狐假虎威。」

萼生馬上明白了,同司閽說:「確是我叫他來的。」

司閽說:「陳小姐,飯店的專車較為安全,你當心這個司機亂敲竹杠。」

「不怕,」萼生笑笑,「來,小劉,我們上車去。」

那司機立刻跑去把車子駛過來。

萼生上車,同他說:「送我到本市至大的書局去。」

「商務?」

「就是它。」

「是,陳小姐。」

救了他的賤命,一句多謝都沒有。

「有點悶熱,開開冷氣。」

「抱歉,陳小姐,這輛車沒空調。」他在倒後鏡里看著女乘客。

萼生問他;「尊姓大名呀。」

「你不是叫我小劉嗎?」原來真姓劉,「叫劉大畏。」

萼生嗤一聲笑出來,還大而無畏呢。

小劉不忿,「資本主義社會最講究階級觀念,司機的一切必然是好笑的。」

「我沒有那個意思。」

「算了,只要小費給得多,讓你取笑好了。」

「劉大畏,你在家看哪一張報紙?」

「我沒訂閱報紙,挺貴的,且本市沒有大新聞。

「這么大的都會,沒有新聞?」

「人人忙著做生意,發財,要不就象你這樣前來觀光游覽,有什麼新聞?」

「沒有劫案,沒有風化案?」

「本市的治安全世界一流。」

萼生點點頭,幾乎夜不閉戶,可是那樣?

「商務印書館到。」

「你在橫街等我。」

萼生跳下車進書店,店堂清靜寬大,萼生走到書架子前去,只見分門別類陳列著各種各樣工具書,應有盡有,光是字典就千餘種。

她問店員:「小說呢,有沒有小說?」

「請到這邊。」

萼生看見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

「我找今人的作品。」

「那一格。」

萼生又看到魯迅、巴金、徐志摩。

「不,不是他們,是活著的,正在操作生產的寫作人。」

店員轉過頭來,「我們只得這些。」

「你有無聽說過岑仁芝這個寫作人?」

他搖搖頭,「沒聽說過。」

這時,萼生的聲線已經過高,有人咳嗽著走過來,問道:「什麼事?」

萼生只得說:「我找大字紅樓夢。」

「那是珍本,在地庫出售。」

「謝謝你。」

萼生額角已經冒出汗來,連忙離開書局,在轉角找到小劉的豐田車。

「小劉,」她怔怔地說:「我想買普及通俗書,你是否識途老馬?」

「你?」小劉大吃一驚。

「帶我去。」

小劉的車子風馳電掣駛離市中心,來到橫街窄巷一所舊樓停下。

他悄悄同客人說:「快要拆卸了,當局有氣象全新十年計劃,要使這個城市沒有一絲斑漬。」

他帶領客人上樓,電鈴按三長兩短。

有人來開門,小劉帶著她閃入。

萼生真不相信買本小說有這等陣仗,可是她馬上明白了,那屋主人隨即取出三兩本黃色雜志來示範。

「不!」萼生反而松一口氣,「不是這些。」

小劉愕然,「不是它們又是什麼?」

「有沒有岑仁芝小說?」

那人不耐煩的搖搖頭,表示聽都沒聽過。

小劉沒命價道歉,拉著人客離去。

「我不相信本市沒有報攤。」

「陳小姐,我幾乎給你累死。」

「帶我到報攤去。」

「今天算你包車,收一百塊。」

報攤上所有印刷品均與工業及各類生產品有關,統共沒有消閑的電影畫報婦女雜志。

萼生頹然。

竟全部失蹤了,那數之不盡,看之不完,胡天野地,精采萬分的閑書,統統哪裡去了?

「請送我回酒店。」

「午飯時間到了,陳小姐,一起去吃個漢堡如何?」

「小劉,你從哪裡來?」

「我?我是不折不扣香江出生的香江人,持香江身份證明書,你別以為我是土豹子。」滿委曲的。

「你幾歲?」

「廿二,怎麼樣?」小劉講話挑釁性甚強,證明他自卑。

這么年輕,難怪。

「你既然在本市長大,定對從前精採的連環圖畫書有印象,告訴我,它們都到哪裡去了?」

萼生沒想到她得到一個異常爽直正確的答案:「沒有市場,自然淘汰,紛紛停刊。」

「可是銷路一向最好的也是它們……」

「多久以前的事了?陳小姐,時移世易。」小劉揶揄她。

萼生說不出所以然,只覺事情有點蹺蹊。

到達快餐店,正是中午時分,顧客卻不擠,劉大長笑嘻嘻大刺剌坐下,專等白吃白喝,萼生走近櫃台,電光石火間,她明白那怪異的感覺從何而來了。

沒有孩子。

飛機場、酒店、馬路、書店,甚至快餐店裡,都看不到有孩子們。

萼生最喜歡孩子,最愛同他們搭訕、聊天,絕不輕易放過他們,愛煞他們的清脆笑聲,喜歡聽他們的獨有見解。

當下她不動聲色,買了食物,回到座泣。

小劉問她:「價格比起外國如何?」

萼生答,「稍貴,不離譜。」

「服務可佳?」

「一流。」

小劉象是滿意了,他為他居住的城市驕傲。

萼生一直注視門口,半晌,總算有兩名兒童由大人牽看手進來,她鬆口氣,但,慢著,他們是金頭發的洋童。

萼生雖在外國長大,父母亦從不蓄意促她學習中文,但母親書房中有的是寶貝,她對於古典名著並不陌生,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西遊記中一個故事來:一夜之間,城中所有孩童都被妖精攝走,去作煉丹用。

她臉色有點不妥。

市容實在太過整齊,機械化,無生氣,萼生唯一遇到堪稱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物,恐怕是司機劉大畏。

此刻他正狠吞虎咽地享受食物。

萼生注意到他袖口邊有污漬,但是整體外型對一個走單幫生意的年輕人來說,不過不失。

他送她回酒店,她數三十元給他,他鬼叫。

一進房間,萼生馬上撥電話給小舅舅。

「岑仁吉教授。」

「哪一位?」一位少婦的聲音。

「我是陳萼生,岑仁芝的女兒,岑教授是我舅舅。」

「萼生,我是小舅母,你在哪裡?」充滿詫異。

萼生報上酒店電話地址。

「你等等,我去叫教授來。」

去了頗有一點時候,萼生已趁空檔換下鞋襪,也許居室比較大,也許舅舅行動略慢,他總算來了,「萼生,真是意外之喜,今晚六點我開車來接你。」

「一言為定。」萼生放下話筒。

萼生本來還想找阿姨岑仁屏,但一早已經注意到她沒有通訊號碼,萼生寫了張便條,打算耽會兒寄出去。

她正要扭開電視,了解民生,有人敲她房門。

萼生啟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年紀都與她相仿,賣相奇佳,笑容滿面。

「陳萼生小姐?我們可否談談。」

萼生也笑,「可是我不認識你們。」

那位女生先取出證件,「我們是旅遊協會公共關系部的工作人員。」

萼生稀罕到極點,仍然客氣地說:「我想休息,我們不如改天閑聊。」

「十分鍾而已,陳小姐。」

萼生實在是好奇,於是示意他倆進房。

兩人端坐在沙發上,萼生則靠單人床邊,凝視他們。

他們穿著淺灰色制服,仍然笑容可掬,絲毫沒有尷尬的神情,開口便問:「陳小姐這次是獨行?」

萼生點點頭,「我一個人來。」

「真可惜,我們曾經多次邀請令堂岑仁芝女士回來觀光,均不獲要領。」

萼生早已提高警覺,「家母身體一直不大好。」

「許多老朋友都想見她呢,象周彥生、李華廈、張堪……都十分想念她。」

萼生客氣地答:「我會轉告家母。」

「岑女士的才華是我們十分欽佩的。」

「她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

他們資料豐富,對答流俐,不像聊天,倒似啟播錄音機。

「陳小姐以學生身分旅遊?」

萼生一凜,點點頭。

「陳小姐不是在去年已經自卑詩省大學新聞系畢業了嗎?」

萼全欠欠身,自手袋中取出學生證,「我剛報名讀碩士班。」

那個年輕人笑說:「學無止境,信焉。」

「但是陳小姐彷彿也接過當地報章一宗采訪任務。」

萼生看著他倆,「旅遊協會的資科真詳盡。」她實在忍不住了。

「陳小姐是名人之後,行動當然惹人觸目。」

「太客氣了,家母退休經已超過十年,坊間統共找不到她的作品,恐怕已遭時代洪流淘汰,這樣經不起考驗,還稱什麼名人。」

這時男生朝女生打一個眼色,兩人分別掏出卡片擱茶幾上,說道,「已經佔用陳小姐不少寶貴時間,陳小姐若有事,隨時與我們聯絡。」

萼生送他們出去。

關上門只覺累得似與人打過架,她打開小冰箱取出汰凍啤酒,開了蓋,對著瓶咀就喝。

兩張卡片告訴萼生,那兩個人,男的姓胡,女的姓吳。

申請東來的時候,新聞科嚴教授已同她討論過:「你有沒考慮到身份會不方便。」

「廿一世紀,文明世界,沒有問題,不曉得有多少行家聚集那邊採集新聞。」

「她們的家長不叫岑仁芝。」

萼生笑:「一個人該做什麼就得去做什麼。」

嚴教授想了想,「我相信你會安全的。」

「我也這樣想。」

嚴教授鼎鼎大名,有生之年恐怕不能回國,他是著名離心分子,一直以來,並未入籍,只以工作證辦居留權,在加拿大住了十五年。

萼生用冷水敷臉,假寐一會兒。

朋友中數關世清最支持她,那小子比她更不堪,中文都說不好,卻教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及幫她瞞著伯母:「木己成舟,徒呼荷荷」。

萼生到街上溜達。

觸鼻全是梔子花清香。

酒店在銀行區附近,街上停滿司機駕駛的豪華房車,想是在等老闆下班,好一個繁華景象。

她打聽可有包車願意載她住市郊,司機統統搖頭。

萼生瀏覽的目光忽然停在一處,忍不住莞爾。

她再一次看到了劉大畏這個人。

他正倚在車邊大口吃冰。

奇怪,通街不見小販、他手上那團可怖草綠色巨型棒冰從何而來,只見他嗒得津津有味,舌頭都變成綠色,一邊吃一邊與別的司機天南地北地窮聊。

不是不逍遙快活的。

敞著領子,過寬的長褲用一條舊皮帶束著腰頭,戴只假金錶,這傢伙為大都會的小人物寫生。

他分明做著違法勾當,可是誰會同他斤斤計較,於是在夾縫中寄生下來了。

劉大畏像中國抗日戰爭時期著名漫畫家張樂平筆下的角色三毛,只不過小劉已經成年。

精靈的他眼波一轉,顯然也看到了老主顧,連忙舉舉手,飛奔過馬路來。

他混身散發著愉快的汗酸味,「陳小姐,去哪裡?」

「我只在附近走走,對,你不用做生意?」

「兜了好幾轉了。」他把手在褲子兩邊擦擦。

「很賣力呀。」

「儲錢娶老婆。」他神氣地答。

萼生肅然起敬,好,有志向,不揩女人的油,願意負責任,這人不簡單。

但嘴裡卻笑笑說:「結婚才不用花線。」

「我可不想虧待意中人。」他神氣的說。

萼生忽爾感動了,沒想到這個小人物這樣懂得愛的真諦,如此為對方著想。

萼生聲音變得十分柔和,「她是一位標致的姑娘吧。」

劉大畏立刻翻出皮夾子,取過一張小照便遞給她看,萼生接過,小小彩照內與他合照的女孩於有張異常清秀的臉。

「她的戶籍在上梅。」小劉在一旁做註解。

這時萼生聽到一陣汽車喇叭聲,抬頭看去,一男一女坐在小轎車向她招手,她看看腕錶,離六點還有五分鍾,莫非是舅舅舅母。

萼生連忙將照片物歸原主,「有人來接我了。」

「明天用車鳴?」小劉這人永遠忘不了生意經,也許只有他肯唯利是圖,開長途車。

「明早十點正。」

萼生奔過去。

車中打扮時髦的婦女已經下車,「陳萼生?」一臉笑容,緊緊拉住外甥的手。

舅母能言善道,擅於客套,車廂中氣氛熱烈,萼生成年後從來沒有與他們見過面,卻沒有陌生的感覺。

車子朝山上駛去。

舅母一路介紹:「街名屋名都沒有大改,當然,用外國人命名的那些勢不能沿用,其餘照舊,皇後道公主道改作人民路也是很應該的。」

萼生不出聲。

「同你的記憶有點出入吧。」舅母看看她笑了。

萼生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

⑦ 亦舒那些小說比較經典

以下是我個人喜歡的:

喜寶(一個普通年輕女孩,在飛機上認識一個有錢家的同齡女孩,然後再認識了這個女孩的父親,普通女孩與這位父親的故事)

玫瑰的故事(一個美麗女孩成為一個美麗女人的故事)

葡萄成熟的時候(離異後,又再婚的家庭,兩方小孩之間的故事)

剪刀替針做媒人(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心理醫生愛情的故事)

阿修羅(好像擁有魔力的青春少女,其實有可能是你,是我,是她)

流金歲月(兩個都市女孩的生長故事)

悄悄的一線光(苦困中你得到援手,只因你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幫助……)

我的前半生(一個人到中年離婚後的女人的故事)

胭脂(單親家庭,祖孫3人(3個女人)的故事)

以上只是個人較喜歡的,當然經典還不止以上這些,無法一一盡述。附上一部分亦舒小說中的經典語錄給LZ:

男人!當你要求一個女人像女人的時候,問問你自己有幾成像男人!——《城市故事》

我有什麼事要你原諒的?我有什麼對你不起,要你原諒?每個人都有過去,這過去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覺得不滿,太不幸了,你大可以另覓淑女,可是我為什麼要你原諒我?你的思想混亂得很!女朋友不是處女身,要經過你偉大的諒解才能繼續做人,女朋友結過婚,也得讓你開庭審判過!你以為你是誰?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太龐大了!——《玫瑰故事》

我一向反對同居,因為對女方太不公平--盡了所有做妻子的責任,而得不到做妻子的權利。——《男男女女》

愛情不是競跑,不是考試,盡了力也沒有用。——《一片雲》

結婚與戀愛毫無關系,人們老以為戀愛成熟後便自然而然的結婚,卻不知結婚只是一種生活方式,人人可以結婚,簡單得很。愛情……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的前半生》

愛一個人,不見得就可以與他廝守一生,人家不愛我們呢,怎麼辦?不得不黯然離去。假如每一對都你愛他,他愛你,團圓結局,美其一生,世上焉得那許多不愉快事件,世上何來獨身人、寡婦與鰥夫。——《靈心》

我的運氣不好,一開頭就碰見個好的,以後就難了,以後還看得上誰?——《一片雲》

如此情深,卻難以啟齒。原來你若真愛一個人,內心酸澀,反而會說不出話來,甜言蜜語,多數說給不相乾的人聽。——《她的二三事》

在金錢與愛情面前賣弄自尊,是最愚蠢的事。——《他比煙花寂寞》

愛一個人決不瀟灑,為自己留了後步的也就不是愛——《星之碎片》

愛得不夠才借口多多。——《紫薇願》

一個人走不開,不過因為他不想走開;一個人失約,乃因他不想赴約,一切借口均屬廢話,都是用以掩飾不願犧牲。——《一千零一妙方》

人們不解釋的主要原因是根本不在乎對方的想法,無關重要的人,對無關重要的事有點兒誤會,有什麼關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於當事人生活毫無影響,何勞解釋。 ——《阿修羅》

人們往往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事。——《青梅記》

失去的東西,其實從來未曾真正地屬於你,也不必惋惜。——《玫瑰的故事》

如果愛一個人,千萬不要與他同居或是結婚。維持一個遼闊的距離,偶遇,可以愛慕的目光致敬,輕俏溫柔,不著邊際地問:"好嗎?" 一年一次已經足夠。——《絕對是個夢》

最佳的報復不是仇恨,而是打心底發出的冷淡,幹嘛花力氣去恨一個不相乾的人。——《我的前半生》

兩個人在一起生活,豈止是一項藝術,簡直是修萬里長城,艱苦的工程。——《玫瑰的故事》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曼陀羅》

洪流把我們沖走,我們只得在別處積聚。--《我們不是天使》

每一朵烏雲都鑲有銀邊。——《開到荼蘼》

選擇永遠是錯的,因為必須舍棄一樣去爭取另一樣,日後一定後悔。——《小宇宙》

值與不值,純是當事人的感覺。——《承歡記》

能夠哭就好,哭是開始痊癒的象徵。——《絕對是個夢》

做一個女人要做得像一副畫,不要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試完了又試,卻沒人買,試殘了舊了,五折拋售還有困難。——《喜寶》

女孩子沒有多少年可以等,如花美眷,也敵不住似水流年。——《花好月圓》

我有無告訴過你,終其一生在奼紫嫣紅花叢中穿梭的蝴蝶,原屬色盲?——《直至海枯石爛》

記住,真正有氣質的淑女,從不玄耀她所擁有的一切,她不告訴人她讀過什麼書,去過什麼地方,有多少件衣裳,買過什麼珠寶,因她沒有自卑感。」 ——《圓舞》

不驕,不矜,勤工,好學,才是好女子。——《特首小姐你早》

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麼就要很多很多的錢,如果兩件都沒有,有健康也是好的。——《喜寶》

只要福氣好,不需出世早。——《玫瑰的故事》

生命從來不是公平的,得到多少,便要靠那個多少做到最好,努力的生活下去。——《我們不是天使》

生命只要好,不需長。-《玫瑰的故事》

做一個人的朋友並不一定要關心她的私事。——《城市故事》

我們只是朋友,友情是不論過去的。——《開到荼靡》

哭要一個人躲著哭,笑呢全世界陪你笑。——《愛情之死》

朋友有什麼義務替他保守秘密?他不想人知,就不要說,你不讓他說,他才會心癢而死,憋成大頸泡。所以做朋友的借出耳朵已經仁至義盡,其他的,管他呢!——《琴批》

麻煩來找你,你才去應付它,如不,任它沉睡。——《花解語》

世上沒有免費午餐,無論什麼,總得付出代價。——《花解語》

人一定要受過傷才會沉默專注,無論是心靈或肉體上的創傷,對成長都有益處。——《花解語》

在生活上依賴人,又希望得到別人尊重,那是沒有可能的事。——《承歡記》

凡事想別人感激,那是必然要失望的。——《故園》

人生短短數十載,最要緊是滿足自己,不是討好他人。——《美麗新世界》

無論做什麼,記得為自己而做,那就毫無怨言——《流金歲月》

為別人改變自己最劃不來,到頭來你會發現委屈太大,而且,人家對你的犧牲不一定欣賞。——《紫薇願》

你要改是因為你自己願意改,不要為任何人,怕只怕那人會令你失望,你又得打回原形。——《不易居》

何必向不值得的人證明什麼,生活得更好,乃是為你自己。——《忽而今夏》

無論怎麼樣,一個人借故墮落總是不值得原諒的,越是沒有人愛,越要愛自己。——《星之碎片》

行樂及時,上天給你什麼,就享受什麼。千萬不要去聽難堪的話,一定不去見難看的人。或者是做難做的事情,愛上不應愛的人。——《電光幻影》

生活中無論有什麼閃失,統統是自身的錯,與人無尤,從錯處學習改過,精益求精,直至不犯同一錯誤,從不把過失推諉到他人肩膀上去,免得失去學乖的機會。——《阿修羅》

一個成熟的人往往發覺可以責怪的人越來越少,人人都有他的難處。——《我們不是天使》

做不到是你自己的事,午夜夢徊,你愛怎麼回味就怎麼回味,但人前人後,我要你裝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你可以的,我們都可以,人都是這般活下來的。——《嘆息橋》

十年寒窗,十年苦幹,再加上十足十的運氣,才能有一份事業,你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大多數人只能有一份職業,借之糊口,辛勞一生,有多少人敢說他的工作是事業?——《圓舞》

讀書就是這樣好,無論心不在焉,板著長臉,只要考試及格,就是一個及格的人。你試著拉長臉到社會去試一試。這是一個賣笑的社會。除非能夠找到高貴的職業,而高貴的職業需要高貴的學歷支持,高貴的學歷需要金錢,始終兜回來。------<<喜寶>>

若要生活愉快非得把自己先踩成一塊地毯不可,否則總有人來替天行道,挫你的銳氣,與其待別人動手,不如自己先打嘴巴,總之將本身毀謗得一錢不值,別人的氣也就平了,也不妒忌了——《我的前半生》

如果有人用鈔票扔你,跪下來,一張張拾起,不要緊,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不算什麼。——《喜寶》

聰明人,無謂爭意氣。——《連環》

在辦公室里,流血不流淚,人頭滾在地上,是等閑事,你不呼痛,旁人猶豫,也就不敢即時落井下石,你也就獲得喘息機會。——《吃南瓜的人》

人際關系這一門科學永遠沒有學成畢業的一日,每天都似投身於砂石中,緩緩磨動,皮破血流之餘所積得的寶貴經驗便是一般人口中的圓滑。——《我的前半生》

做人要含蓄點,得過且過,不必斤斤計較,水清無魚,人清無徒,誰又不跟誰一輩子,一些事放在心中算了。——《薔薇泡沫》

我喜歡向沒有知識但是聰明的人學習,他們那一套,不講理由、不論原因、令人難堪,但往往行得通。受過教育的女人事事講風度,連唯一的武器都失掉,任由社會宰割。——《玉梨魂》

這是一個高度競爭的社會,沒有資格走的人最好不要走,否則要回頭這個位置已經被人佔去,再也沒有空隙,閑時鬧意氣,一點用處也沒有。——《曾經深愛過》

一個人要超越他的環境及出身,進步是不夠的,非要進化不可,那樣大業,豈能人人做到。——《風滿樓》

但凡當事人否認的事全部都是謠言。——《一千零一妙方》

有能力的人影響別人,沒能力的一群受人影響。——《喜寶》

真正的才華如火焰般難以收藏,總會燎原。——《曾經深愛過》

怪不得越來越多人盡忠職守,為工作出力永遠獲得報酬,為一個人費心則最最劃不來。——《美麗新世界》

現今還有誰會照顧誰一輩子,那是多沉重的一個包袱。所以非自立不可。——《不易居》

我的歸宿就是健康與才幹,一個人終究可以信賴的,不過是他自己,能夠為他揚眉吐氣的也是他自己,我要什麼歸宿?我已找回我自己,我就是我的歸宿。——《胭脂》

反正三十歲不死一定活到四十歲,何用掩飾年齡。——《美嬌裊》

蛋糕非常香,咖啡十分甜,這里又沒有地震,活著真好。——《承歡記》

⑧ 有一篇亦舒小說忘了叫什麼名字了,說的是丈夫某日回家忽然發現妻子不在了,後來發現

《曾經深愛過》

⑨ 一部的言情小說好像在離婚過程中,懷孕瞭然後跟離婚人員訴說以前的事情很短

因為你好 心素如簡 過客匆匆 白晝的星光 、 奢侈 還有亦舒的《我的前半生》不過女主另嫁,蠻好看的,女主很堅強哦! 景年知幾時 風起青萍 這次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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