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我姓陈,女朋友一直称呼为老陈,说在她心里就是老陈什么意思
亲热的昵称
可能你比较老成稳健,让她觉得可靠
Ⅱ 全中国最穷的小伙子发财日记TXT免费下载
目前网上没有全的,建议你关注这个网站。
http://xianguo.com/item/933883887
[励志小说] [TXT|UMD] 《全中国最穷的小伙子发财日记》 作者:重庆老康
实体版已经发行,但网上尚未公布完整,以上这个地址为持续更新制作直到完结!
Ⅲ 百万英镑小说全文缩写(急! 2万)
百万英镑 马克•吐温
二十七岁那年,我正给旧金山的一个矿业经济人打工,把证券交易所的门槛摸得清清楚楚。我是只身混世界,除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一身清白,就再也没什么可依靠的了;不过,这反倒让我脚踏实地,不做那没影儿的发财梦,死心塌地奔自己的前程。
每到星期六下午股市收了盘,时间就全都是我自己的了,我喜欢弄条小船到海湾里去消磨这些时光。有一天我驶得远了点儿,漂到了茫茫大海上。正当夜幕降临,眼看就要没了盼头的时候,一艘开往伦敦的双桅帆船搭救了我。漫漫的旅途风狂雨暴,他们让我以工代票,干普通水手的活儿。到伦敦上岸的时候,我鹑衣百结,兜里只剩了一块钱。连吃带住,我用这一块钱顶了二十四个小时。再往后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我就饥肠辘辘,无处栖身了。
第二天上午大约十点钟光景,我破衣烂衫,饿着肚子正沿波特兰大道往前蹭。这时候,一个保姆领着孩子路过,那孩子把手上刚咬了一口的大个儿甜梨扔进了下水道。不用说,我停了下来,满含欲望的眼光罩住了那个脏兮兮的宝物儿。我口水直淌,肚子里都伸出手来,全心全意地乞求这个宝贝儿。可是,只要我刚一动弹,想去拣梨,总有哪一双过路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我自然又站得直直的,没事人一样,好像从来就没在那个烂梨身上打过主意。这出戏演了一回又一回,我就是得不着那个梨。我受尽煎熬t正打算放开胆量、撕破脸皮去抓梨的时候,我身后的一扇窗子打开了,一位先生从里面发话:
“请到这儿来。”
一个衣着华丽的仆人把我接了进去,领到一个豪华房间,里头坐着两位上了岁数的绅士。他们打发走仆人,让我坐下。他们刚刚吃了早餐,看着那些残羹剩饭,我简直透不过气来。有这些吃的东西在场,我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力,可是人家没请我品尝,我也只好尽力忍着。
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事,我是过了好多天以后才明白的,不过现在我就马上说给你听。这对老兄弟为一件事已经有两天争得不可开交了,最后他们同意打个赌来分出高低——无论什么事英国人靠打赌都能一了百了。
你也许记得,英格兰银行曾经发行过两张一百万英镑的大钞,用于和某国公对公交易之类的特殊目的。不知怎么搞的,这两张大钞只有一张用过后注销了;另一张则一直躺在英格兰银行的金库里睡大觉。且说这两兄弟聊着聊着,忽发奇想:假如一位有头脑、特诚实的外地人落难伦敦,他举目无亲,除了一张百万英镑的大钞以外一无所有,而且他还没法证明这张大钞就是他的——这样的一个人会有怎样的命运呢?大哥说这人会饿死;弟弟说饿不死。大哥说,别说去银行了,无论去哪儿这人也花不掉那张大钞,因为他会当场被抓住。兄弟两个就这样争执不下,后来弟弟说他愿出两万镑打赌,这人靠百万英镑大钞无论如何也能活三十天,而且进不了监狱。大哥同意打赌,弟弟就到英格兰银行把大钞买了回来。你看,英国男子汉就是这样,魄力十足。然后,他口述一信,叫一个文书用漂亮的楷体字誊清;然后,两兄弟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天,巴望来一个能消受大钞的合适人选。
他们检阅着一张张经过窗前的脸。有的虽然老实,却不够聪明;有的够聪明,却不够老实;还有不少又聪明又老实的,可人穷得不彻底;等到个赤贫的。又不是外地人——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就在这时,我来了;他们俩认定我具备所有条件,于是一致选定了我;可我呢,正等着知道叫我进来到底要干什么。他们开始问一些有关我个人的问题,很快就弄清楚了我的来龙去脉。最后,他们告诉我,我正合他们的心意。我说,我打心眼里高兴,可不知道这心意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时,俩人当中的一位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打开一看便知。我正要打开,可他又不让;要我带到住处去仔仔细细地看,不要草率从事,也不用慌慌张张。我满腹狐疑,想把话头再往外引一引,可是他们不干。我只好揣着一肚子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感觉往外走,他们明摆着是自己逗乐,拿我耍着玩;不过,我还是得顺着他们,这时的处境容不得我对这些阔佬大亨耍脾气。
本来,我能把那个梨拣起来,明目张胆地吃进肚子去了,可现在那个梨已经无影无踪;就因为那倒霉的差事,把我的梨弄丢了。想到这里,我对那两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走到看不见那所房子的地方,我打开信封一看,里边装的是钱哪!说真的,这时我对他们可是另眼相看喽!我急不可待地把信和钱往马甲兜里一塞,撒腿就朝最近的小吃店跑。好,这一顿猛吃呀!最后,肚子实在塞不下东西去了,我掏出那张钞票来展开,只扫了一眼,我就差点昏倒。五百万美元!乖乖,我懵了。
我盯着那张大钞头晕眼花,想必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清醒过来。这时候,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小吃店老板。他的目光粘在大钞上,像五雷轰顶一般。他正在全心全意地祷告上帝,看来手脚都不能动弹了。我一下子计上心来,做了这时按人之常情应该做的事。我把那张大钞递到他眼前,小心翼翼地说:
“请找钱吧。”
他恢复了常态,连连道歉说他找不开这张大票,不论我怎么说他也不接。他心里想看,一个劲地打量那张大票;好像怎么看也饱不了眼福,可就是战战兢兢地不敢碰它,就好像凡夫俗子一接那票子上的仙气就会折了寿。我说: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可这事还得办哪。请您找钱吧,我没带别的票子。”
他却说没关系,这点小钱儿何足挂齿,日后再说吧。我说,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到这儿来了;可他说那也不要紧,他可以等着,而且,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点什么就点什么,这账呢,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他说,我只不过因为好逗个乐于,愿意打扮成这样来跟老百姓开个玩笑,他总不至于因此就信不过像我这么有钱的先生吧。这时候又进来了一位顾客,小吃店老板示意我收起那张巨无霸,然后作揖打恭地一直把我送了出来。我径直奔那所宅子去找两兄弟,让他们在警察把我抓起来之前纠正这个错误。尽管这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提心吊胆——说实在的,简直是胆战心惊。我见人见得多了,我明白,要是他们发现把一百万镑的大钞错当一镑给了一个流浪汉,他们决不会怪自己眼神不好,非把那个流浪汉骂个狗血喷头。快走到那宅子的时候,我看到一切如常,断定还没有人发觉这错票的事,也就不那么紧张了。我摁了门铃。原先那个仆人又出来了。我求见那两位先生。
“他们走了。”他用这类人那种不可一世的冷冰冰的口气说。
“走了?去哪儿了?”
“出远门了。”
“可——上哪儿啦?”
“我想是去欧洲大陆了吧。”
“欧洲大陆?”
“没错,先生。”
“怎么走的——走的是哪条路呀?”
“我说不上,先生。”
“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们说,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唉,这可糟了!帮忙想想办法,看怎么能给他们传个话。这事要紧着哪。”
一实在办不到。他们上哪儿了我一无所知,先生。”
“那,我一定要见这家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走了;出国好几个月了——我想,是去埃及和印度了吧。”
“伙计,出了件大错特错的事。他们不到天黑就会转回来。请你告诉他们我来过,不把这事全办妥,我还会接着来,他们用不着担心。”
“只要他们回来我就转告,不过,我想他们不会回来。他们说过,不出一个钟头你就会来打听,我呢,一定要告诉你什么事都没出;等时候一到,他们自然会在这儿候着你。”
我只好打住,走开了。搞的什么鬼!我真是摸不着头脑。“等时候一到”他们会在这儿。这是什么意思?哦,没准那封信上说了。我把刚才忘了的那封信抽出来一看,信上是这样说的:
看面相可知,你是个又聪明、又诚实的人。我们猜,你很穷,是个外地人。你会在信封里找到一笔钱。这笔钱借你用三十天,不计利息。期满时来此宅通报。我们在你身上打了一个赌。假如我赢了,你可以在我的职权范围内随意择一职位——也就是说,你能证明自己熟悉和胜任的任何职位均可。
没落款,没地址,也没有日期。
好嘛,这真是一团乱麻!现在你当然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谜洞对我来说深不可测、漆黑一团。这出把戏我全然不晓,也不知道对我是福还是祸。我来到一个公园坐下来,想理清头绪,看看我怎么办才好。
我经过一个小时的推理,得出了如下结论。
那两个人也许对我是好意,也许是歹意;无从推断——这且不去管它。他们是玩把戏,搞阴谋,做实验,还是搞其他勾当,无从推断——且不去管它。他们拿我打了一个赌;赌什么无从推断——也不去管它。这些确定不了的部分清理完毕,其他的事就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可以归为确定无疑之类了。假如我要求英格兰银行把这钞票存入那人名下,银行会照办的,因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银行却会知道;不过银行会盘问钞票怎么会到了我手里。说真话,他们自然会送我去收容所;说假话,他们就会送我去拘留所。假如我拿这钞票随便到哪儿换钱,或者是靠它去借钱,后果也是一样。无论愿不愿意,我只能背着这个大包袱走来走去,直到那两个人回来。虽然这东西对我毫无用处,形同粪土,可是我却要一边乞讨度日,一边照管它,看护它。就算我想把它给人,也出不了手,因为不管是老实的良民还是剪径的大盗,无论如何都不会收,连碰都不会碰一下。那两兄弟可以高枕无忧了。就算我把他们的钞票丢了,烧了,他们依然平安无事,因为他们能挂失,银行照样让他们分文不缺;与此同时,我倒要受一个月的罪,没薪水,也不分红——除非我能帮着赢了那个赌,谋到那个许给我的职位。我当然愿得到这职位,这种人赏下来的无论什么职位都值得一干。
我对那份美差浮想联翩,期望值也开始上升。不用说,薪水决不是个小数目。过一个月就要开始上班,从此我就会万事如意了。转眼间,我的自我感觉好极了。这时,我又在大街上逛了起来。看到一家服装店,一股热望涌上我的心头:甩掉这身破衣裳,给自己换一身体面的行头。我能买得起吗?不行;除了那一百万英镑,我在这世上一无所有。于是,我克制住自己,从服装店前走了过去。可是,不一会儿我又转了回来。那诱惑把我折磨得好苦。我在服装店前面来来回回走了足有六趟,以男子汉的气概奋勇抗争着。终于,我投降了;我只有投降。我问他们手头有没有顾客试过的不合身的衣服。我问的伙计没搭理我,只是朝另一个点点头。我向他点头示意的伙计走过去,那一个也不说话,又朝第三个人点点头,我朝第三个走过去,他说:
“这就来。”
我等着。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把我带到后面的一个房间,在一摞退货当中翻了一通,给我挑出一套最寒酸的来。我换上了这套衣服。这衣服不合身,毫无魅力可言,可它总是新的,而我正急着要衣服穿呢;没什么可挑剔的,我迟迟疑疑地说:
“要是你们能等两天再结账。就帮了我的忙了。现在我一点零钱都没带。”
那店员端出一副刻薄至极的嘴脸说:
“哦,您没带零钱?说真的,我想您也没带。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先生光会带大票子呢。”
我火了,说:
“朋友,对外地来的,你们不能总拿衣帽取人哪。这套衣服我买得起,就是不愿让你们找不开一张大票,添麻烦。”
他稍稍收敛了一点,可那种口气还是暴露无遗。他说:
“我可没成心出口伤人,不过,您要是出难题的话,我告诉您,您一张口就咬定我们找不开您带的什么票子,这可是多管闲事。正相反,我们找得开。”
我把那张钞票递给他,说:
“哦,那好;对不起了。”
他笑着接了过去,这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笑容,笑里有皱,笑里带褶,一圈儿一圈儿的,就像往水池子里面扔了一块砖头;可是,只瞟了一眼钞票,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脸色大变,就像你在维苏威火山山麓那些平坎上看到的起起伏伏、像虫子爬似的凝固熔岩。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笑脸定格成如此这般的永恒状态。这家伙站在那儿捏着钞票,用这副架势定定地瞅。老板过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神采奕奕地发问:
“哎,怎么啦?有什么问题?想要点什么?”
我说:“什么问题也没有。我正等着找钱哪。”
“快点,快点;找给他钱,托德;找给他钱。”
托德反唇相讥:“找给他钱!说得轻巧,先生,自个儿看看吧,您哪。”
那老板看了一眼,低低地吹了一声动听的口哨,一头扎进那摞退货的衣服里乱翻起来。一边翻,一边不停唠叨,好像是自言自语:
“把一套拿不出手的衣服卖给一位非同寻常的百万富翁!托德这个傻瓜!——生就的傻瓜。老是这个样子。把一个个百万富翁都气走了,就因为他分不清谁是百万富翁,谁是流浪汉,从来就没分清过。啊,我找的就是这件。先生,请把这些东西脱了,都扔到火里头去。您赏我一个脸,穿上这件衬衫和这身套装;合适,太合适了——简洁、考究、庄重,完全是王公贵族的气派;这是给一位外国亲王定做的——先生可能认识,就是尊敬的哈利法克斯•赫斯庞达尔殿下;他把这套衣眼放在这儿,又做了一套丧眼,因为他母亲快不行了——可后来又没有死。不过这没关系;事情哪能老按咱们——这个,老按他们——嘿!裤子正好,正合您的身,先生;再试试马甲;啊哈,也合适!再穿上外衣——上帝!看看,喏!绝了——真是绝了!我干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哪!”
我表示满意。
“您圣明,先生,圣明;我敢说,这套衣裳还能先顶一阵儿。不过,您等着,瞧我们按您自个儿的尺码给您做衣裳。快,托德,拿本子和笔;我说你记。裤长三十二英寸——”如此等等。还没等我插一句嘴,他已经量完了,正在吩咐做晚礼服、晨礼服、衬衫以及各色各样的衣服。我插了一个空子说:
“亲爱的先生,我不能定做这些衣服,除非您能不定结账的日子,要不然就得给我换开这张钞票。”
“不定日子!这不像话,先生,不像话。是永远——这才像话呢,先生。托德,赶紧把这些衣眼做出来,一刻也别耽搁,送到这位先生的府上去。让那些个不要紧的顾客等着。把这位先生的地址记下来,再——”
“我就要搬家了。我什么时候来再留新地址。”
“您圣明,先生,您圣明。稍等——我送送您,先生。好——您走好,先生,您走好。”
喏,往后的事你心里明白了吧?我顺其自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完了,吆喝一声“找钱!”不出一个星期,我把所需的各色安享尊荣的行头统统置办齐备,在汉诺威广场一家价格不菲的旅馆安顿下来。我在那儿用晚餐,可早晨还是到哈里斯家的小吃店去吃个便饭,我就是在那儿靠一百万英镑的钞票吃的头一顿饭。是我成全了哈里斯。消息传开了,说马甲口袋里揣着百万大钞的古怪老外是这儿的财神爷。这就够了。这原本是一家穷得叮当响、苦巴苦结勉强糊口的小吃店,现在名声大振、顾客盈门了。哈里斯感激不尽,非要借钱给我,还不许我推辞;于是,我虽然一贫如洗,囊中却并不羞涩,日子过得又阔气,又排场。我心里也在打鼓,想着说不定哪天就会露馅,可是,事已至此也只有一往无前了。你看,这本来纯粹是件胡闹的事,可有了这种危机感,竟显出几分严肃、几分伤感和几分悲哀来。夜幕降临后,这悲哀总是在黑暗中走上前来警告我,威胁我;让我唉声叹气,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然而,一到喜气洋洋的白天,这些悲剧因素就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我飘飘然,乐得晕头转向,像喝醉了酒一样。
说来也不足为奇;我已经成了这个世界大都会的显赫人物,我的思想何止是一星半点,简直是彻头彻尾地改造了。不管你翻开哪份报纸,无论是英格兰的,苏格兰的,还是爱尔兰的,你总会看到一两条有关“身藏百万英镑者”及其最新言行的消息。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有关我的消息放在杂谈栏的尾巴上;接着我的位置就超过了各位爵士,后来盖过了二等男爵,再往后又凌驾于男爵之上了,如此这般,我的位置越升越高,名气也越来越响,直到无法再高的地方才停了下来。这时候,我已经居于皇室之下和众公爵之上;虽然比不上全英大主教,但足可俯瞰除他以外的一切神职人员。切记,直到这时,我还算不上有声望;只能说是有了名气。就在这时,高潮突起——就像封侯拜将一般——刹那间,我那过眼烟云似的名气化作了天长地久的金子般的声望:《笨拙》画刊登了我的漫画!是啊,如今我已经功成名就,站稳脚跟了。也许还有人调侃,可都透着尊重,既没出格,也不粗鲁;也许还有人发笑,却没有人嘲笑了。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笨拙》把我画得衣服都开了线,正跟一个伦敦塔的卫兵讨价还价。喏,你可以想见一个向来默默无闻的小伙子,突然间,他的每一句只言片语都会到处传扬;随便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人们相互转告:“那个走路的,就是他!”吃早饭一直有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在包厢一露面,成百上千的望远镜都齐刷刷地瞄了过去。嘿,我一天到晚出尽了风头——也可以说是独领风骚吧。
你看,我还留着那套破衣服呢,时不时地穿出去,为的是品味一下从前那种乐趣:先买点儿小东西,接着受一肚子气,最后用那张百万大钞把势力眼毙掉。可是,我的这种乐趣维持不下去了。画刊上把我的那套行头弄得尽人皆知,只要我穿着它一上街,就有一大群人跟在屁股后面;我刚想买东西,还没来得及拽出那张百万大钞,老板就已经要把整个铺子都赊给我了。
出了名以后的大约十天左右,我去拜会美国公使,想为祖国效一点儿犬马之劳。他用对我这种身份的人恰如其分的热情接待了我,批评我为祖国效力栅栅来迟。公使说当天晚上他正要宴客,刚好有一位嘉宾因病缺席,我只有补这位嘉宾的缺,才能获得公使的原谅。我应允之后,就和公使聊天。一说起来,原来他和我爸爸从小同学,后来又在耶鲁大学同窗就读;一直到我爸爸去世,他俩都是贴心朋友。因此,他吩咐我只要得闲,就来他府上走动走动;我当然愿意啦。
说真的,岂止愿意,我简直就是高兴。因为假如将来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也许能救我,让我免受灭顶之灾;他究竟怎么救我我不知道,不过他也许能想出办法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能冒险把自己的底细向他和盘托出;要是在这段伦敦奇遇一开场时就碰上他,我会马上说清楚。不行,现在我不敢说;我陷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对刚结识的朋友说真话;不过,依我自己看来,也还没有深到完全没顶的地步。你知道,这是因为我小心不让全部外债超过我的支付能力——也就是说,不超过我的那份薪水。我当然不知道那份薪水到底有多少,不过有一点我有把握、也可以想见:假如我帮忙把这个赌打赢了,我就能在那位大亨的职权范围里任意选择一个职位,只要我干得了就行——我当然干得了啦;这一点我根本不怀疑。说到他们打的那个赌,我才不操心呢;我想必运气不错。至于薪水,我想年薪总会有六百到一千英镑;即使第一年只拿六百英镑,以后每过一年就要加薪,到我的能力得到证实的时候,薪水总能加到一千英镑了吧。尽管谁都想借给我钱,我却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婉言谢绝了一大部分;这样我欠的债只有借来的三百英镑现款,再加上拖欠的三百英镑生活费和赊的东西。我相信,只要我依旧小心节俭,靠我下一年度的薪水就能补上这一个这剩余日子的亏空,何况我真是格外小心,从不大手大脚。只等这个月到头,我的老板回来,就万事大吉了;那时,我就可以马上用头两年的薪水分头向各位债主还账,也就能立即开始工作了。
当天的宴会妙不可言,席上一共有十四个人。绍勒迪希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安妮—格蕾丝—爱莲诺—赛来斯特—还有一串什么什么—德—波鸿女士,纽格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契普赛德子爵,布拉瑟斯凯特爵士和夫人,几对没有头衔的夫妇,公使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儿,还有公使女儿的朋友、二十二岁的英国姑娘波蒂娅•朗姆。没出两分钟,我就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我——这一点我不戴眼镜也看得出来。另外还有一位美国客人——我这故事讲得有点儿超前了。这些人正在客厅里等着,一边吊胃口,一边冷眼旁观后到的客人。这时仆人来报:
“劳埃德•赫斯廷斯先生到。”
老一套的寒暄过后,赫斯廷斯瞧见了我,诚心诚意地伸出手,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手还没握上,他忽然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先生,我还以为咱们认识呢。”
“怎么,您当然认识我啦,老朋友。”
“不。难道您就是——是——”
“腰缠万贯的怪物吗?对,就是我。你别害怕喊我的外号,我听惯了。”
“嗨嗨嗨,这可真没想到。有几次我看到你的名字和这个外号放在一块,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说的那个亨利•亚当斯会是你。怎么?刚刚半年以前,你还在旧金山给布莱克•霍普金斯打工,为了挣点加班费经常开夜车,帮我整理核查古尔德和加利矿业公司的招股文件和统计数字呢。真没想到你会到了伦敦,成了百万富翁、当了名人了!好嘛,这可真是把天方夜谭重演了一遍。伙计,我一下还转不过弯子来,没弄明白;容我点时间来理理脑袋里头这一团乱麻。”
“可是明摆着,你比我混得也不赖呀。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好家伙,这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是吧?哎,咱俩上矿工饭馆才不过是三个月以前的事呢——”
“不对,是上快活林。”
“没错,是快活林;是过半夜两点钟去的,咱们赶那些增资文件用了六个钟头,然后到那儿去啃了块肉骨头,喝了杯咖啡,那时我想劝你跟我一起来伦敦,还主动要替你去请长假,外带为你出全部路费,只要那笔生意做成了,再给你好处;可是你不听我的,说我成不了,说你的工作断不得,一断,再回去的时候就接不上茬了。可是如今你却到这儿来了。稀奇稀奇!你是怎么来的,你这种不可思议的地位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呢?”
“啊,纯系偶然。说来可就话长了——怎么说来着?简直是一篇传奇。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不过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那还得半个月呢。对一个好奇的人来说,这胃口吊得可太过分了。就一个星期吧。”
“不行。慢慢你就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接着说,你的生意怎么样了?”
他的精神头马上烟消云散,叹了一口气说:
“你说得可真准,亨利,说得真准。我要不来才好呢。我不想提这件事。”
“你不讲可不行。今天咱们走的时候,你一定要跟我走,到我那儿去呆一夜,把事情都讲给我听。”
“啊,让我说?你这话当真?”
“不错,我要从头到尾地听,一个字也别落下。”
“太谢谢你啦!我在这儿混到这个地步,不成想又碰到有人用言辞、用眼神关心我、关心我的事了——上帝!就为这个,你该受我一拜!”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精神振作起来,此后就心境坦然。高高兴兴地准备参加那场还没开始的宴会了。不成,又出老毛病了——在荒唐、可恨的英国体制下,这种问题总要发生——座次问题解决不了,饭就开不成。英国人出外赴宴的时候,总是先吃了饭再去,因为他们知道风险何在;可是并没有人告诫外来的客人,这些外来客就只有自讨苦吃了。当然,这一次没人吃苦,因为大家都赴过宴,除了赫斯廷斯以外都是老手,而赫斯廷斯自己在接到邀请时也听公使说过:为了尊重英国人的习惯,他根本就没有备正餐。每个人都挽着一位女士,鱼贯进入餐厅,因为通常都是这么干的;然而,争议就此开始了。绍勒迪希公爵想出人头地,要坐首席,他说他的地位高过公使,因为公使只是一个国家、而不是一个王朝的代表;可是我坚持自己的权利,不肯让步。在杂谈栏里,我的位置高过皇室成员以外的所有公爵,据此我要求坐那个位子。我们各显神通争执了一番,解决不了问题;最后他不明智地想炫耀自己的出身和先人,我算清他的王牌是征服者威廉,就拿亚当来对付他,说我是亚当的直系后代,有姓为证;而他只不过是旁支,不光有姓为证,还能从他并非悠久的诺曼人血统看得出来;于是我们大家又鱼贯回到客厅,在那儿站着吃——端着沙丁鱼碟子和草莓,自己凑对,就这样站着吃。在这里座次问题没有那么严重;两位地位最高的客人掷硬币猜先,赢的先吃草莓,输的得那枚硬币。地位次之的两个接着猜,然后又是以下两位,依此类推。用完小吃以后,搬过桌子来打牌,我们打克利比,一把六便士的彩。英国人从来不为玩而玩。假如不赢点什么、输点什么——至于输赢什么倒无所谓——他们决不玩。
我们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当然说的是我们——朗姆小姐和我。我让她闹得魂不守舍,只要手里的牌超过两顺,我就数不清楚了,自己的分已经到了顶也看不出来,又接着从旁边的一排插起,这样打下去本来是把把必输,幸好那姑娘彼此彼此,和我的情况一模一样,你明白吗?于是我们两个人的得分总是到不了顶,分不出个输赢来,俩人都不在乎、也不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只觉得彼此都很快活,其余的我们统统不闻不问,也不愿意让人搅了兴头。于是我告诉她——我真那样做了——告诉她我爱她;她呢——嘿,她臊得连头发根都红了,不过她喜欢着呢;她是说了,她喜欢。啊,我何曾经历过如此美妙的夜晚!每打完一把,我算分的时候,总要添油加醋,要是她算分,也心照不宣地和我一样数牌。喏,就算我说“跟两张牌”这句话,也得加上一句“哇,你真好看!”她呢,一边说“十五得两分,十五得四分,十五得六分,还有一对得八分,八分就算十六分,”一边问:“你算算对不对?”——她的眼睛在睫毛后头瞟着我,你是不知道:那么温柔,那么可爱。哎呀,真是太妙了!
不过,我对她可是襟怀坦白,光明正大。我告诉她,我连一个小钱都没有,就有一张她听说过的、被炒得沸沸扬扬的百万大钞。
Ⅳ 世上每一朵哀伤的云txt 求全文啊‘ [email protected]
第一章 纯白
1
她常常梦见阳光的碎片,带着夏日的香气,从树的枝桠间落下来。她仰着脸,欢喜地,去捡拾那些温暖,抱在怀里。犹如,抱着一枚璀璨的巨大的水晶球。而水晶球上浮现出她粲然微笑的脸。即使醒来一切成空,依然欢喜不尽。陈海茉,你这个爱做梦的小孩。
2
七月的合欢树,开得有些败了,只有一些绯红的花朵隐约藏在枝桠间,更像是细细软软的小绒毛,迫不及待地想要随着风去远方。黑白相间的燕子风筝旁边,伏着一只蝉。阳光穿过茂密的叶子与花,落在它身上,它忽地叫了起来,摩挲着透明的翅膀,尽情欢乐。海茉小心地将身体向前探去,几乎可以看清蝉翼上的脉络。
“啧啧,听说你们这些蝉过了夏天就会死翘翘了,那岂不是很可怜啊!”她似乎是在对蝉说话。
“海茉,你搞什么呢?够不够得到?”树底下的人忽然大声喊了起来。
“嘘!”海茉扭头,扳起小脸,警告着同伴们噤声。瞬间,脸上的表情又转换为失望。那只蝉果然飞走了。
“起风了、起风了,快点扔下来。”
她叹口气,解开缠在树枝上的线,把那支风筝扔给了同伴。忽地,眨眼的功夫,燕子风筝再度飞上了天。树底下的少年们尖叫着跑开,去追风筝。只剩下海茉还坐在树上发呆。没多久,她察觉到自己的窘境,她之前是踩着李晓磊的肩膀爬上来的,可是这个死胖子竟然抛弃了她。海茉正在研究该怎样安全地着陆,有个戏谑的声音传过来。
“女侠,轻功失灵了吗?” 真是让人讨嫌的风凉话。她低头,却兀自呆住。在铺满绯红落花的草地上,穿白衫的陌生少年微仰着头,双手斜斜地插在裤子口袋里。而一束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微微闭上眼睛。那一刻,多么像海茉怀抱阳光的梦。心里忽然暖融融的,即使是盛夏,那种暖也不发烫,温和、柔软,带着香气,一点点浸入她的心里。见海茉面色庄重地盯着自己,他挠挠头,觉得自己惹恼了女生,补救地说:“要我帮忙吗?” 本来就是打算帮忙的。
“才不用。”她偏嘴硬。目测了一下到地面的距离,也不过比胖子李晓磊高出两个头而已。海茉咬咬牙,果断地像武侠片里的女侠一样,纵身一跃,翩翩落地。少年微愣了片刻,却又忍俊不禁。他哪能料到她竟真的用了轻功,他根本都不及阻拦。海茉骄傲地看了一眼少年,随后却惊天动地地嚎出声来:“妈妈呀!疼死了!” 再也顾不上面子,哭得满脸都是泪。他急忙蹲下身,掰开她覆在脚腕处的手,轻轻地触了触。骨头应该没问题,大概只是扭了筋而已。心里松了一口气,嘴里却说:“怕是骨折了。”
海茉愣了一下,哭得更大声,嘴里还不忘数落:“都怪你!要不是你站在这里,我肯定不会有事。”
哪门子理论。
他强忍着笑,背起她,以他的判断,她的疼冷敷一下就可以缓解大半。
“喂!你想干什么啊?”海茉惊讶地咧着嘴。他就像一颗小太阳,身上的热气烤得她双颊通红。
“把你卖了。”
她眼珠子一转,随手擦擦眼角的泪,默默偷笑起来。
少年的身体有一种奇异的气息,海茉忍不住将鼻子凑近他的后背。
阳光的香气,到处都是阳光的香气,像是做不完的梦,把她包裹起来。
“那个,我叫陈海茉,你叫什么名字?”
“季修梵。”
“季修梵,修——梵——”像是故意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地出声,“怎么是个和尚的名字?那个,和尚,谢谢你了。”
季修梵挑挑眉,哭笑不得。5楼
3
照例又被母亲训斥一顿。
十五岁的少女,总是没有沉稳娴静的样子,从小跟着小区里那些男孩子们跑来跑去,像一匹小野马。
秦舒娅越来越难弄懂自己的女儿了。她的小思维也像身体里的那匹野马一样,奔腾不息。仿佛每一秒都有一个新鲜的主意。
总之,她每天不给她制造点麻烦是不可能的。
旁人却不这么看,总是羡慕地说:“陈教授家的女儿哦,真是生得好,长得又漂亮,性格又开朗,成绩自然没的说。”
“当然咯,怎么比得了,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外科主任,小姑娘教养好得很。”
这样的话自然受用,秦舒娅转身就忘了女儿给自己制造的麻烦,再怎么说,女儿从小到大已给她赚足了面子。
细心地检查了海茉的脚腕,肿已消了大半,不由得称赞沙发上的少年:“处理得真及时,难得你这么沉着,又有常识。”
季修梵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倒是坐在一旁的季修梵的母亲周兰溪不好意思起来:“还不是因为这孩子莽撞,不然海茉也不会受伤。”
海茉怎么也没想到,季修梵把她背到他家之后,竟会那样对他妈妈解释:“我在树底下喊了一声,她就吓得从上面掉下来了。”
海茉家旁边有个新开发的星蓝湾,里面坐落着几十栋独体别墅。因为位置在安城知名的D大旁边,沾着书香气,邻着学院湖,所以价格不菲,所住非富即贵。秦舒娅倒是很向往精致的星蓝湾。也许是职业的缘故,她或多或少有些洁癖。而海茉家住的是D大多年的教师住宅楼,红砖色的外墙墙面斑驳,衬着旁边的别墅,更显得破败不堪。
秦舒娅对居住环境渐渐开始厌烦。也曾把换房计划提到桌面上来,可是对于安城水涨船高的房价,即便像海茉父亲这样的资深教授,也难以为妻子买来豪华别墅的一砖半瓦。
而季修梵家偏偏就住在隔壁的某栋别墅里。
周兰溪软声细语地说以后大家就是邻居,请秦舒娅多多关照时,秦舒娅还极其真诚地表现了自己的热情。但当周兰溪说出星蓝湾这三个字后,秦舒娅的语调就变得生硬,略略失去生气。
海茉下意识地看看老妈,心知她一准受了刺激,对接下来的话题便了然于心。
果然,自尊心受了伤害的秦舒娅立刻开始骄傲又絮叨地把话题转移到了老公和女儿的身上。海茉的父亲陈骁城是D大公认的年轻而有前途的教授之一,海茉就读的初中是安城的重点,而海茉每次考试几乎都没落过年级前三名。
“我们家海茉就是太贪玩,不然这次考试也不至于才拿了全校第二名。海茉啊,马上就要初三了,你得收收心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多谦虚似的,海茉觉得有点丢脸。
瞥瞥季修梵,果然正促狭地对自己挑眉头,那眼神别有深意。
周兰溪倒真是好涵养,顺着秦舒娅的话对海茉大加赞扬。
“说起来,修梵和我们海茉是同年,修梵读哪所学校?”
“原来读十一中,但是搬到星蓝湾之后离十一中就有点远了。”
“那是太远了,而且那条路早晨堵车堵得严重啊!要不要让我们家老陈找找关系,把修梵转到海茉他们学校来?一中是省重点呢!成绩不好根本进不来。”周兰溪话音刚落,秦舒娅就已接口。
海茉低着头,厚厚的头帘盖住脸,她不停地用冰袋在脚腕摩挲,指尖已经不觉得凉,麻木了一样。
周兰溪忙说:“修梵他爸刚办好转校手续,一中不愧是名校,费了很多周折呢!要是早认识陈教授就好了。”
秦舒娅讪讪地。
一直不发一言的季修梵突然开口:“我成绩一般,我爸砸了很多钱才把我弄进去,真是,去了也是给他丢脸。”
因着这句话,秦舒娅对季修梵颇有好感:“没关系,男孩子嘛,总是不用心。以后和我们家海茉一起研究功课,肯定突飞猛进。”
海茉抬头看了看季修梵,仿佛有一朵云遮住了他脸上的阳光,她略略惆怅起来。
钱多了不起啊?不过是个喜欢炫富的富二代而已。
周兰溪忙说:“修梵他爸刚办好转校手续,一中不愧是名校,费了很多周折呢!要是早认识陈教授就好了。”
秦舒娅讪讪地。
一直不发一言的季修梵突然开口:“我成绩一般,我爸砸了很多钱才把我弄进去,真是,去了也是给他丢脸。”
因着这句话,秦舒娅对季修梵颇有好感:“没关系,男孩子嘛,总是不用心。以后和我们家海茉一起研究功课,肯定突飞猛进。”
海茉抬头看了看季修梵,仿佛有一朵云遮住了他脸上的阳光,她略略惆怅起来。
钱多了不起啊?不过是个喜欢炫富的富二代而已。
话题变得干涩,于是季家母子俩起身告别,走到玄关处,刚巧陈骁城推门进来。周兰溪微微一怔,盯了陈骁城片刻。秦舒娅得体地为二人做介绍,当然不忘把陈骁城这个名词前那些熠熠生辉的前缀一一加上。
海茉其实很同情老爸,老妈的虚荣神功真是日益精湛。
对于妻子的炫耀,陈骁城貌似难为情,缓缓地伸出手:“周兰溪,好多年不见了!”
“是啊,陈老师,人生何处不相逢,你几乎没怎么变呢。”周兰溪嫣然一笑。
“唉,老了、老了,看我女儿都这么大了。”
两人握着手停顿了那么几秒钟,随后才缓缓松开。陈骁城对秦舒娅解释说:“说起来,她还算是我的学生呢。”
周兰溪羞赧地笑起来。
这样的重逢,日后难免成为海茉手里的小把柄,总是对季修梵不依不饶地说:“你看,我爸在高中当实习老师的时候,你妈妈还只是个高二的学生而已,论辈分,你应该喊我师姑的。”
季修梵总是眉头一挑,不屑一顾地回应:“哟,姑姑辈儿哦!那不是杨过和小龙女吗?”
4
整个八月,日光明媚。
做很多很多的梦。
不再跟着死胖子李晓磊去放风筝,转而跟在季修梵身后晃荡。
因为季修梵他们家那个小区里有一个巨大的生态园,为富人们种植的新鲜瓜果,绝无农药残留。
跟着季修梵,她可以敞开肚皮吃,就像有一种仇富心理似的。
季修梵说他爸交了巨额的物业费,不吃白不吃。
然后,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她梦里那些阳光的碎片开始黯淡、粘连。腻乎乎的,带着腥咸的味道。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沼泽,伸出手握住都是滑腻的稀泥与水草。越是努力向上,越是下陷,渐渐被吞没,只剩头露在外面,仰着脸,艰难地呼吸。
“陈海茉、陈海茉。”
一声接一声的呼唤,总算让她从这个梦里逃脱出来。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雪亮的阳光,心才落入肚子里,开始大口呼吸。
她没做过噩梦,这是第一次。
“陈海茉,你还活着吗?”
楼下的男生真是放肆啊,不过是约好一起去图书馆而已。
“季修梵,你这个死和尚。”海茉喃喃地骂了一句,坐起身,却被眼前的情景唬住了。
哪里来的血?床单上,睡衣上,斑斑点点的新鲜血迹触目惊心,再大的蚊子压扁了也流不出这么多血啊?海茉怔忪了片刻,眼里的光渐渐变亮,脸上的神采渐至飞扬。
终于盼来了!
海茉立刻打开手机,按了两个数字又停住,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还真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想了想,还是发短信比较好。
喜歌呀,我的大姨妈终于跨越千山万水抵达我身边了,嘻嘻。
几个字反反复复地敲了半天,终于按了发送键,收信人是曾喜歌。
曾喜歌是海茉的死党。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死党,无话不说,就像《天气预报》节目经久不变的开篇语一样:分担风雨,共享彩虹。
海茉常觉幸运,她遇见了喜歌。喜歌与她几乎是全然不同的一种人,温柔、优雅,骨子里就有一种公主的气质,比她见过的任何女生都更像女生。自然也不像她这样,凡事都是毛毛躁躁,张开嘴就不顾及形象的说笑,更不会像她这样,和胡腾腾他们那些混小子一样称兄道弟地打打闹闹。
很快,曾喜歌的短信过来:海茉啊,你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不是女生了,问候你的大姨妈,哈哈。
海茉咧开嘴嘿嘿笑。全班的女生几乎都月事来潮了,唯独她,毫无动静。曾喜歌看看海茉扁平的小胸脯,很是担心地说:“海茉啊,你不会不是女生吧?我听说有那样的人……呃……大约就是中性人。”
曾喜歌虽然是开玩笑,海茉却当了真,整整大半年一直提心吊胆地,又不好意思问秦舒娅。
海茉撒腿就往卫生间跑,跑了两步急忙停下来,喜歌说大姨妈来的时候不能剧烈运动,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起来。想到以后再上体育课,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老师请假,海茉一阵阵兴奋。
但是海茉却没有找到卫生棉,她翻了好几遍,确认秦舒娅储备的卫生棉已经用光了。
怎么这么惨!
门铃却响了,季修梵没好气地在门外喊海茉。
“陈海茉,你想晒死我啊!约好了去图书馆,你忘了吗?你这头懒猪,是不是还没起床啊!”
“死和尚,闭嘴,不许敲门,不许进来。”海茉慌张地把卧室里染了血的床单和内衣塞进洗衣机,胡乱折了一叠卫生纸放进崭新的内裤里。
真是别扭。
海茉把门打开一个小缝,对着季修梵讪笑。季修梵警惕地看着海茉,好歹他们也认识一个多月了,这女生狡猾得像个小精灵,眼睛一眨就是一个鬼主意。而她最近颇喜欢做的事情貌似就是捉弄他。
“和尚。”
声音有点甜,让人不寒而栗。
“帮我买点东西呗!”
“买什么?”
“你先说帮不帮?”
“那得看是什么东西。”
嘭——门一下子被海茉关上了。
真的很难说出口啊。
门外那小子又开始咆哮。海茉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只得在手机上打出了“卫生棉”三个字。
良久都没有回信。她看看门外,楼梯间空无一人。
他必定又以为她是在捉弄他吧。
6
九月。
安城的九月已经完全有了秋天的模样。行道树开出繁茂细碎的淡黄色花朵。海茉在安城住了很多年,却总是叫不出那种树的名字。但她喜欢这样的早晨,晨光薄凉却又耀眼,逆着风在这些树下慢吞吞地骑着单车,那些细碎的小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有时候海茉什么都不想,只是享受着阳光与风。
这年的九月,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富二代不是都有专车接送吗?
很想问一问,却没开口。
确切地说,自从早晨和季修梵在大门口遇见,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季修梵戴着耳机,单脚着地,倚在单车上,像是故意等她似的。海茉骑着车一过来,季修梵就率先骑到了她前面。
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进了一中的大门,季修梵忽然甩下一句:“我去老师那报道。”
教室换了新的牌子,三年三班。初三真是个可怕的字眼。听说上一届初三的前辈们连寒假都没得休,更别说什么月假了。真是,为了中考,一个个都在拼老命啊。
海茉刚走到门口,已经听见里面的嘈杂声。原班人马,一个也不少,班主任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老杨,听说数学老师换了人,是鼎鼎有名的胡二南。这让海茉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二南老师最不讲情面,据说曾经当着全班的面训斥小考不过关的女生,把女生羞得一个星期没来上学。
海茉她爸虽然是D大数学系的教授,奈何她却没有遗传到家族的这个优异基因。数学,是海茉的软肋啊。
“嗨,美妞儿,我想死你了哟。”海茉进门直奔曾喜歌的座位,这姑娘正捧着崭新的英语教材背单词。
“难怪你大考小考都是第一名,也太用功了吧。同学啊,人生苦短啊!不能让咱们这些美少女的青春埋没在教科书里啊!”海茉学着老杨的口气,语重心长地感叹着。
周围照例想起一片掌声,有人配合着把新发的教材扔到空中。
陈海茉与曾喜歌是老师们津津乐道的两个名字,这两个女孩子的成绩总是并驾齐驱。海茉思维活跃,功课做起来很轻松,甚至丢分的原因往往是因为毛躁。而喜歌则是真的用力,仿佛心里卯着劲,要做到最好。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不是吗?自己的人生仿佛一直在PK,她只想比任何人都好。她也会觉得累,却停不住脚。只记得小时候每次拿了全班第一名,妈妈都会高兴地拥抱她。
她只是想要一个拥抱而已。
初一,遇见陈海茉。第一名的神话开始破灭。她蓄满了力量,却打不败海茉。尽管偶尔得胜,心里也知道,海茉是真的聪明。最重要的是,海茉是真的快乐。她羡慕海茉,甚至是愿意靠近她,去感受她的快乐。
“随便翻翻而已啦。”曾喜歌随手合上书,从课桌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海茉:“和我妈去旅游时给你买的。”
是一件陶制品。海茉从小就野,尽管秦舒娅一再想把她培养成擅长琴棋书画的淑女,奈何她没有那个耐性,倒是对和泥巴这样的游戏感兴趣,大一点就跟着D大雕塑系的一个老师学做陶。
“真羡慕你有个那么好的妈。”海茉抱着礼物眉开眼笑。
曾喜歌瞥见海茉校衫里的白色背心带子,微微一笑,小声道:“放了学我陪你去买胸衣吧,我们海茉现在开始是大人啦。”
海茉脸上泛起红晕,却忙不迭地点头。傻笑了好一阵,才巴巴地说出口:“喜歌呀,我觉得你比我妈对我都好。”
这种事该是妈妈为女儿做的吧?
海茉很久以前就渴望那样一件胸衣,有白色的蕾丝边,包裹少女的秘密。可是秦舒娅从来没有发觉海茉的心思,大概在她心里,海茉还只是小孩子,像泥土里的种子,尚未开始生长。
人生有个死党是多么重要的事。
海茉把头放在喜歌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像只小哈巴狗似的。喜歌被她弄得好痒,咯咯笑。
曾喜歌的同桌胡腾腾看不过眼:“陈海茉,你和曾喜歌有断袖之癖吗?”
陈海茉故意要恶心胡腾腾,反倒加大音量:“喜歌啊,我好爱你哦。”
真让人头皮发麻。
8
难怪人说秋天的太阳是秋老虎。真热。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大家人困马乏地奔向学校门口的炒冰摊。
“胡腾腾,帮忙买两份炒冰,多加葡萄干和蓝莓。”海茉眼尖,一把抓住胡腾腾的衣角,老板正在做他点的炒冰。
身后一阵嘘声。
喜歌脸红,对海茉说道:“算了,我们去对面的冷饮店买冰粥吧。”
“怕什么,我们又没插队。谁有意见站出来,这是我同学请我吃的好不好。”海茉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吆喝着,一脸的小无赖,带着些许刁钻古怪的神情。
“陈海茉,就当你小,我们不和你一般见识。”有邻班的女生认出她,揶揄道。
“呵呵,多谢您大人有大量。”海茉笑了两声,拖过喜歌去人群外等着。
天生乐天的女孩子,似乎从来不容易被激怒。
胡腾腾总算排除万难地抱着三个炒冰挤出来,对海茉说道:“大姐,以后这样丢脸的事别找我了。”
“行,明天不找你买炒冰,明天你早点去食堂排队,帮我打一份宫保鸡丁。”
“陈海茉,你脸皮真厚!”胡腾腾咆哮起来。
“一般一般,也就一块砖那么厚。”她笑着吃了一大口炒冰,“唔,一夏天没吃到小老板的炒冰了,真想念这味道啊。”
正说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夺走了她手里的炒冰。
季修梵气定神闲地拿起陈海茉用过的勺子,兀自吃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终于发威。
“你的身体应该不能吃凉的。”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比炒冰还冷。
曾喜歌讶异地看了看海茉,他竟然知道她大姨妈……
海茉瞬间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石化了。可恶的季修梵,干吗那么吸引眼圈,炒冰店的女生们几乎都听见了他的话。
只有胡腾腾不明所以,一边吃一边关心地问:“陈海茉,你身体不舒服吗?”
海茉几乎是欲盖弥彰地辩解起来:“当……当然,我拉肚子。”
人群里又是一阵小小的惊呼。
她拉肚子这种事,季修梵居然也知道。看着胡腾腾若有所思的眼神,海茉一把扯过季修梵,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对众人道:“其实,论辈分,我是她远房的姑姑。”
季修梵的脸霎时红了,又羞又恼。
哦……众人了悟。
“这种东西能吃吗?”季修梵只吃了一口,便难以忍耐地把炒冰扔进垃圾桶。随后面无表情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跨上单车,对海茉说:“回家吧,姑姑。”
他叫得那样自然,就像真的似的。
真会演戏啊!面不改色!海茉恨恨地瞪了一眼季修梵,好吧,反正当姑姑也不吃亏,回头好好教训这个死和尚。
“喜歌,我先走了。”她对喜歌挥挥手,一脸无奈。
喜歌恬淡地一笑,又看了看季修梵:“季修梵,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竟然回应她!
海茉想着明天一定要和喜歌解释清楚,这个连两块钱一碗的炒冰都嫌弃的富二代和自己绝对没有一丁点关系。
9
依然很热。
前面的男生故意放慢了车速。
没有一丝风。
海茉快蹬了两下,“啊”地叫出声。
“姑姑,谁踩到你尾巴了?”季修梵摘下一只耳机,戏谑地看着他。
真是刻薄。真会伪装。谁看得出来这样一个家伙在学校竟显得那样温文尔雅。
她只是突然想起和喜歌约好去买胸衣。被季修梵这样一搅合,她错过了拥有人生中第一件胸衣的机会。
“都怪你!”
看着她一脸斥责的模样,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那小样子真可爱,不是吗?没来由地,打从第一天遇见,就那么喜欢看她脸上不停变换的表情。甚至为此,故意找茬去惹恼她。
季修梵十五年寂寞的人生里,总算多了一件有趣的事。像猫和老鼠的游戏一样,乐趣多多。
“和尚,你笑什么?”
季修梵莫名其妙的笑容,令海茉毛骨悚然。
“那个,和尚,你和喜歌以前就认识么?”
“嗯。”
“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数学竞赛的时候。”
“去年?喜歌好厉害,全市的数学竞赛,她拿了第二名,和第一名只有一分之差啊!喜歌回来哭了大半天,她说今年一定要拿第一名。”
“曾喜歌是我见过逻辑思维最强的女生。”真难得,他也会夸奖人。
“当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语气里满是骄傲。
“你们在一起倒是很互补。”
海茉白他一眼。
“可是你竟然也会参加数学竞赛?你有拿名次吗?”
男生大咧咧地笑起来,伸手把海茉的一头短发揉成鸡窝状,又飞快地把书包甩进海茉的车筐。随后,加快车速。待海茉回过神,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有声音回荡在风里:“我去打球,把书包送回我家,谢啦。”10
季家偌大的房子里通常只有周兰溪一个人在。标准的全职主妇,厨房里小火煲着猪骨汤,给花厅的植物浇过水,人悠闲地坐在凉伞下翻着书。
真是优雅的女人,完全不同于秦舒娅,应该从来都不会大声凶季修梵吧。
海茉把书包交给周兰溪,礼貌地和周兰溪道别。
“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我刚烤了起酥面包。听修梵说,你很爱吃这一款。”
“季修梵真是……”海茉窘得很,上次陪季修梵回家取图书证,周兰溪不在家,修梵拿了起酥面包给她吃,太好吃了,她一口气都给吃光了。
“季修梵真是大嘴巴!”周兰溪接过海茉的话,对海茉眨眨眼。
她笑起来,真是,简直是少女状的妈妈。季修梵怎么这么好命,老爸多金也就算了,老妈还这么可爱无敌。
忽然就觉得很亲切。
铺满阳光的家,弥漫着浓浓香气的家,有葱茏花草的家,有少女气息的妈妈。这样的家,是季修梵的。幸福的小孩。
于是留了下来。
吃了起酥面包,弹了会儿钢琴,参观了季修梵的卧室,翻看了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一下午的时光,美妙异常。和周兰溪说很多很多的话,包括不曾对自己老妈说过的话,也从肚子里掏了出来。
笑得嘴角都要麻了。
海茉在书架前流连的时候,意外地看到署名陈骁城的几本专业书,不觉微愣。
“哦,你爸的书,我全部都有收藏哦!”周兰溪抽出其中一本。
“他的书太专业了吧?兰姨你大学读的是数学系?”
“完全看不懂,我对数学深恶痛绝。”周兰溪耸耸肩,“那时候大概是十七岁吧,读了很多琼瑶的言情小说,然后喜欢上了来实习的数学老师。”
“我爸吗?”
“呵呵。”周兰溪扫了一眼作者简介,又把书放了回去。
“然后呢?”
“然后陈老师就变成了你爸,我也成了季修梵他妈妈。”周兰溪调皮地眨眨眼。
“还以为会有一段美丽的故事呢!”海茉竟然有点失望。
“海茉,这是我的秘密,不许告诉季修梵那小子。”
“当然。”
两人击掌,像闺蜜一样贴心。
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也会瞬间生出内疚感,和别人的妈妈这样交心,对秦舒娅是不是一种背叛呢?海茉嘟嘟嘴,安慰自己,假如老妈有周兰溪一半的温柔与耐心,她一定也会和她说心事的。
不是背叛,只是多了一个忘年交而已。
海茉对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懂得自我安慰的人,总是更容易快乐起来。正想着,却有人冒冒失失地推门而进。
季修梵这家伙,满身的汗味,正低着头把运动衫从头上扯下来。一抬头,看见海茉,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双手护住自己裸露的胸部。
“你怎么在我家?”
“又没有什么货,挡什么挡。”她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干笑两声,擦着他的身体走了出去。
闪到门外,这才抓狂地挠挠头,囧死了,天知道他怎么突然闯进去。
少年的身体已经不再单薄如男童,大约是经常运动的关系,小块的肌肉已经成型。
胸部和我差不多大呢!真恶心。海茉回想季修梵刚刚的样子,脸颊热起来。
“海茉,你的电话在响。”周兰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秦医生又要咆哮了。”海茉看着不停闪烁的秦舒娅的名字,仿佛预感到暴风雨来临。
果不其然。
“陈海茉,放学不回家,你又去哪晃荡了?”
“我在季修梵家,兰姨说……”
话没说完,秦舒娅已提高音调打断她:“两分钟之内,回家。”
本来是打算吃了晚饭再走的,周兰溪已经热情地邀请过她。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真是有诱惑力。现在只有咽咽口水的份儿了。
两分钟自然跑不回家。
乌云密布。海茉太熟悉秦舒娅脸上的这种天气了。
“你呀,越来越野了!女孩子家家,随随便便就跑别人家里算怎么回事?”秦舒娅阴着一张脸,把饭菜端上桌。
陈骁城早就回来了,正坐在桌边看报纸。看见女儿求助的眼神,咳了两声,对妻子说道:“别说了,快吃吧,回头我还要给海茉看看初三数学的要点呢。”
一句话就奏效。秦舒娅给海茉舀了碗汤,终于放低了声调:“初三了,得好好学了,数学教授的女儿学不好数学,说出去多让人笑话。”秦舒雅顿了顿,“别总往有钱人家跑,别人会说你贪慕虚荣。”
“兰姨人很好,我们挺谈得来的。”
“嗯,周兰溪的性情不错,多和她接触接触,你也能学得稳当一点。”陈骁城插言。
秦舒娅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嗔怪地看了陈骁城一样。一个人教训孩子的时候,另一个人却跟着唱反调,这样能教好孩子吗?
海茉闷头吃饭,心里却忽然想,假如当年周兰溪真的和陈骁城有故事,那么她会不会变成周兰溪的女儿呢?想想,倒是挺幸福的事儿
Ⅳ 《百万英镑》小说全文缩写(急)
百万英镑 马克•吐温
二十七岁那年,我正给旧金山的一个矿业经济人打工,把证券交易所的门槛摸得清清楚楚。我是只身混世界,除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一身清白,就再也没什么可依靠的了;不过,这反倒让我脚踏实地,不做那没影儿的发财梦,死心塌地奔自己的前程。
每到星期六下午股市收了盘,时间就全都是我自己的了,我喜欢弄条小船到海湾里去消磨这些时光。有一天我驶得远了点儿,漂到了茫茫大海上。正当夜幕降临,眼看就要没了盼头的时候,一艘开往伦敦的双桅帆船搭救了我。漫漫的旅途风狂雨暴,他们让我以工代票,干普通水手的活儿。到伦敦上岸的时候,我鹑衣百结,兜里只剩了一块钱。连吃带住,我用这一块钱顶了二十四个小时。再往后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我就饥肠辘辘,无处栖身了。
第二天上午大约十点钟光景,我破衣烂衫,饿着肚子正沿波特兰大道往前蹭。这时候,一个保姆领着孩子路过,那孩子把手上刚咬了一口的大个儿甜梨扔进了下水道。不用说,我停了下来,满含欲望的眼光罩住了那个脏兮兮的宝物儿。我口水直淌,肚子里都伸出手来,全心全意地乞求这个宝贝儿。可是,只要我刚一动弹,想去拣梨,总有哪一双过路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我自然又站得直直的,没事人一样,好像从来就没在那个烂梨身上打过主意。这出戏演了一回又一回,我就是得不着那个梨。我受尽煎熬t正打算放开胆量、撕破脸皮去抓梨的时候,我身后的一扇窗子打开了,一位先生从里面发话:
“请到这儿来。”
一个衣着华丽的仆人把我接了进去,领到一个豪华房间,里头坐着两位上了岁数的绅士。他们打发走仆人,让我坐下。他们刚刚吃了早餐,看着那些残羹剩饭,我简直透不过气来。有这些吃的东西在场,我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力,可是人家没请我品尝,我也只好尽力忍着。
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事,我是过了好多天以后才明白的,不过现在我就马上说给你听。这对老兄弟为一件事已经有两天争得不可开交了,最后他们同意打个赌来分出高低——无论什么事英国人靠打赌都能一了百了。
你也许记得,英格兰银行曾经发行过两张一百万英镑的大钞,用于和某国公对公交易之类的特殊目的。不知怎么搞的,这两张大钞只有一张用过后注销了;另一张则一直躺在英格兰银行的金库里睡大觉。且说这两兄弟聊着聊着,忽发奇想:假如一位有头脑、特诚实的外地人落难伦敦,他举目无亲,除了一张百万英镑的大钞以外一无所有,而且他还没法证明这张大钞就是他的——这样的一个人会有怎样的命运呢?大哥说这人会饿死;弟弟说饿不死。大哥说,别说去银行了,无论去哪儿这人也花不掉那张大钞,因为他会当场被抓住。兄弟两个就这样争执不下,后来弟弟说他愿出两万镑打赌,这人靠百万英镑大钞无论如何也能活三十天,而且进不了监狱。大哥同意打赌,弟弟就到英格兰银行把大钞买了回来。你看,英国男子汉就是这样,魄力十足。然后,他口述一信,叫一个文书用漂亮的楷体字誊清;然后,两兄弟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天,巴望来一个能消受大钞的合适人选。
他们检阅着一张张经过窗前的脸。有的虽然老实,却不够聪明;有的够聪明,却不够老实;还有不少又聪明又老实的,可人穷得不彻底;等到个赤贫的。又不是外地人——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就在这时,我来了;他们俩认定我具备所有条件,于是一致选定了我;可我呢,正等着知道叫我进来到底要干什么。他们开始问一些有关我个人的问题,很快就弄清楚了我的来龙去脉。最后,他们告诉我,我正合他们的心意。我说,我打心眼里高兴,可不知道这心意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时,俩人当中的一位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打开一看便知。我正要打开,可他又不让;要我带到住处去仔仔细细地看,不要草率从事,也不用慌慌张张。我满腹狐疑,想把话头再往外引一引,可是他们不干。我只好揣着一肚子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感觉往外走,他们明摆着是自己逗乐,拿我耍着玩;不过,我还是得顺着他们,这时的处境容不得我对这些阔佬大亨耍脾气。
本来,我能把那个梨拣起来,明目张胆地吃进肚子去了,可现在那个梨已经无影无踪;就因为那倒霉的差事,把我的梨弄丢了。想到这里,我对那两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走到看不见那所房子的地方,我打开信封一看,里边装的是钱哪!说真的,这时我对他们可是另眼相看喽!我急不可待地把信和钱往马甲兜里一塞,撒腿就朝最近的小吃店跑。好,这一顿猛吃呀!最后,肚子实在塞不下东西去了,我掏出那张钞票来展开,只扫了一眼,我就差点昏倒。五百万美元!乖乖,我懵了。
我盯着那张大钞头晕眼花,想必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清醒过来。这时候,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小吃店老板。他的目光粘在大钞上,像五雷轰顶一般。他正在全心全意地祷告上帝,看来手脚都不能动弹了。我一下子计上心来,做了这时按人之常情应该做的事。我把那张大钞递到他眼前,小心翼翼地说:
“请找钱吧。”
他恢复了常态,连连道歉说他找不开这张大票,不论我怎么说他也不接。他心里想看,一个劲地打量那张大票;好像怎么看也饱不了眼福,可就是战战兢兢地不敢碰它,就好像凡夫俗子一接那票子上的仙气就会折了寿。我说: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可这事还得办哪。请您找钱吧,我没带别的票子。”
他却说没关系,这点小钱儿何足挂齿,日后再说吧。我说,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到这儿来了;可他说那也不要紧,他可以等着,而且,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点什么就点什么,这账呢,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他说,我只不过因为好逗个乐于,愿意打扮成这样来跟老百姓开个玩笑,他总不至于因此就信不过像我这么有钱的先生吧。这时候又进来了一位顾客,小吃店老板示意我收起那张巨无霸,然后作揖打恭地一直把我送了出来。我径直奔那所宅子去找两兄弟,让他们在警察把我抓起来之前纠正这个错误。尽管这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提心吊胆——说实在的,简直是胆战心惊。我见人见得多了,我明白,要是他们发现把一百万镑的大钞错当一镑给了一个流浪汉,他们决不会怪自己眼神不好,非把那个流浪汉骂个狗血喷头。快走到那宅子的时候,我看到一切如常,断定还没有人发觉这错票的事,也就不那么紧张了。我摁了门铃。原先那个仆人又出来了。我求见那两位先生。
“他们走了。”他用这类人那种不可一世的冷冰冰的口气说。
“走了?去哪儿了?”
“出远门了。”
“可——上哪儿啦?”
“我想是去欧洲大陆了吧。”
“欧洲大陆?”
“没错,先生。”
“怎么走的——走的是哪条路呀?”
“我说不上,先生。”
“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们说,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唉,这可糟了!帮忙想想办法,看怎么能给他们传个话。这事要紧着哪。”
一实在办不到。他们上哪儿了我一无所知,先生。”
“那,我一定要见这家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走了;出国好几个月了——我想,是去埃及和印度了吧。”
“伙计,出了件大错特错的事。他们不到天黑就会转回来。请你告诉他们我来过,不把这事全办妥,我还会接着来,他们用不着担心。”
“只要他们回来我就转告,不过,我想他们不会回来。他们说过,不出一个钟头你就会来打听,我呢,一定要告诉你什么事都没出;等时候一到,他们自然会在这儿候着你。”
我只好打住,走开了。搞的什么鬼!我真是摸不着头脑。“等时候一到”他们会在这儿。这是什么意思?哦,没准那封信上说了。我把刚才忘了的那封信抽出来一看,信上是这样说的:
看面相可知,你是个又聪明、又诚实的人。我们猜,你很穷,是个外地人。你会在信封里找到一笔钱。这笔钱借你用三十天,不计利息。期满时来此宅通报。我们在你身上打了一个赌。假如我赢了,你可以在我的职权范围内随意择一职位——也就是说,你能证明自己熟悉和胜任的任何职位均可。
没落款,没地址,也没有日期。
好嘛,这真是一团乱麻!现在你当然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谜洞对我来说深不可测、漆黑一团。这出把戏我全然不晓,也不知道对我是福还是祸。我来到一个公园坐下来,想理清头绪,看看我怎么办才好。
我经过一个小时的推理,得出了如下结论。
那两个人也许对我是好意,也许是歹意;无从推断——这且不去管它。他们是玩把戏,搞阴谋,做实验,还是搞其他勾当,无从推断——且不去管它。他们拿我打了一个赌;赌什么无从推断——也不去管它。这些确定不了的部分清理完毕,其他的事就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可以归为确定无疑之类了。假如我要求英格兰银行把这钞票存入那人名下,银行会照办的,因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银行却会知道;不过银行会盘问钞票怎么会到了我手里。说真话,他们自然会送我去收容所;说假话,他们就会送我去拘留所。假如我拿这钞票随便到哪儿换钱,或者是靠它去借钱,后果也是一样。无论愿不愿意,我只能背着这个大包袱走来走去,直到那两个人回来。虽然这东西对我毫无用处,形同粪土,可是我却要一边乞讨度日,一边照管它,看护它。就算我想把它给人,也出不了手,因为不管是老实的良民还是剪径的大盗,无论如何都不会收,连碰都不会碰一下。那两兄弟可以高枕无忧了。就算我把他们的钞票丢了,烧了,他们依然平安无事,因为他们能挂失,银行照样让他们分文不缺;与此同时,我倒要受一个月的罪,没薪水,也不分红——除非我能帮着赢了那个赌,谋到那个许给我的职位。我当然愿得到这职位,这种人赏下来的无论什么职位都值得一干。
我对那份美差浮想联翩,期望值也开始上升。不用说,薪水决不是个小数目。过一个月就要开始上班,从此我就会万事如意了。转眼间,我的自我感觉好极了。这时,我又在大街上逛了起来。看到一家服装店,一股热望涌上我的心头:甩掉这身破衣裳,给自己换一身体面的行头。我能买得起吗?不行;除了那一百万英镑,我在这世上一无所有。于是,我克制住自己,从服装店前走了过去。可是,不一会儿我又转了回来。那诱惑把我折磨得好苦。我在服装店前面来来回回走了足有六趟,以男子汉的气概奋勇抗争着。终于,我投降了;我只有投降。我问他们手头有没有顾客试过的不合身的衣服。我问的伙计没搭理我,只是朝另一个点点头。我向他点头示意的伙计走过去,那一个也不说话,又朝第三个人点点头,我朝第三个走过去,他说:
“这就来。”
我等着。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把我带到后面的一个房间,在一摞退货当中翻了一通,给我挑出一套最寒酸的来。我换上了这套衣服。这衣服不合身,毫无魅力可言,可它总是新的,而我正急着要衣服穿呢;没什么可挑剔的,我迟迟疑疑地说:
“要是你们能等两天再结账。就帮了我的忙了。现在我一点零钱都没带。”
那店员端出一副刻薄至极的嘴脸说:
“哦,您没带零钱?说真的,我想您也没带。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先生光会带大票子呢。”
我火了,说:
“朋友,对外地来的,你们不能总拿衣帽取人哪。这套衣服我买得起,就是不愿让你们找不开一张大票,添麻烦。”
他稍稍收敛了一点,可那种口气还是暴露无遗。他说:
“我可没成心出口伤人,不过,您要是出难题的话,我告诉您,您一张口就咬定我们找不开您带的什么票子,这可是多管闲事。正相反,我们找得开。”
我把那张钞票递给他,说:
“哦,那好;对不起了。”
他笑着接了过去,这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笑容,笑里有皱,笑里带褶,一圈儿一圈儿的,就像往水池子里面扔了一块砖头;可是,只瞟了一眼钞票,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脸色大变,就像你在维苏威火山山麓那些平坎上看到的起起伏伏、像虫子爬似的凝固熔岩。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笑脸定格成如此这般的永恒状态。这家伙站在那儿捏着钞票,用这副架势定定地瞅。老板过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神采奕奕地发问:
“哎,怎么啦?有什么问题?想要点什么?”
我说:“什么问题也没有。我正等着找钱哪。”
“快点,快点;找给他钱,托德;找给他钱。”
托德反唇相讥:“找给他钱!说得轻巧,先生,自个儿看看吧,您哪。”
那老板看了一眼,低低地吹了一声动听的口哨,一头扎进那摞退货的衣服里乱翻起来。一边翻,一边不停唠叨,好像是自言自语:
“把一套拿不出手的衣服卖给一位非同寻常的百万富翁!托德这个傻瓜!——生就的傻瓜。老是这个样子。把一个个百万富翁都气走了,就因为他分不清谁是百万富翁,谁是流浪汉,从来就没分清过。啊,我找的就是这件。先生,请把这些东西脱了,都扔到火里头去。您赏我一个脸,穿上这件衬衫和这身套装;合适,太合适了——简洁、考究、庄重,完全是王公贵族的气派;这是给一位外国亲王定做的——先生可能认识,就是尊敬的哈利法克斯•赫斯庞达尔殿下;他把这套衣眼放在这儿,又做了一套丧眼,因为他母亲快不行了——可后来又没有死。不过这没关系;事情哪能老按咱们——这个,老按他们——嘿!裤子正好,正合您的身,先生;再试试马甲;啊哈,也合适!再穿上外衣——上帝!看看,喏!绝了——真是绝了!我干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哪!”
我表示满意。
“您圣明,先生,圣明;我敢说,这套衣裳还能先顶一阵儿。不过,您等着,瞧我们按您自个儿的尺码给您做衣裳。快,托德,拿本子和笔;我说你记。裤长三十二英寸——”如此等等。还没等我插一句嘴,他已经量完了,正在吩咐做晚礼服、晨礼服、衬衫以及各色各样的衣服。我插了一个空子说:
“亲爱的先生,我不能定做这些衣服,除非您能不定结账的日子,要不然就得给我换开这张钞票。”
“不定日子!这不像话,先生,不像话。是永远——这才像话呢,先生。托德,赶紧把这些衣眼做出来,一刻也别耽搁,送到这位先生的府上去。让那些个不要紧的顾客等着。把这位先生的地址记下来,再——”
“我就要搬家了。我什么时候来再留新地址。”
“您圣明,先生,您圣明。稍等——我送送您,先生。好——您走好,先生,您走好。”
喏,往后的事你心里明白了吧?我顺其自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完了,吆喝一声“找钱!”不出一个星期,我把所需的各色安享尊荣的行头统统置办齐备,在汉诺威广场一家价格不菲的旅馆安顿下来。我在那儿用晚餐,可早晨还是到哈里斯家的小吃店去吃个便饭,我就是在那儿靠一百万英镑的钞票吃的头一顿饭。是我成全了哈里斯。消息传开了,说马甲口袋里揣着百万大钞的古怪老外是这儿的财神爷。这就够了。这原本是一家穷得叮当响、苦巴苦结勉强糊口的小吃店,现在名声大振、顾客盈门了。哈里斯感激不尽,非要借钱给我,还不许我推辞;于是,我虽然一贫如洗,囊中却并不羞涩,日子过得又阔气,又排场。我心里也在打鼓,想着说不定哪天就会露馅,可是,事已至此也只有一往无前了。你看,这本来纯粹是件胡闹的事,可有了这种危机感,竟显出几分严肃、几分伤感和几分悲哀来。夜幕降临后,这悲哀总是在黑暗中走上前来警告我,威胁我;让我唉声叹气,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然而,一到喜气洋洋的白天,这些悲剧因素就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我飘飘然,乐得晕头转向,像喝醉了酒一样。
说来也不足为奇;我已经成了这个世界大都会的显赫人物,我的思想何止是一星半点,简直是彻头彻尾地改造了。不管你翻开哪份报纸,无论是英格兰的,苏格兰的,还是爱尔兰的,你总会看到一两条有关“身藏百万英镑者”及其最新言行的消息。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有关我的消息放在杂谈栏的尾巴上;接着我的位置就超过了各位爵士,后来盖过了二等男爵,再往后又凌驾于男爵之上了,如此这般,我的位置越升越高,名气也越来越响,直到无法再高的地方才停了下来。这时候,我已经居于皇室之下和众公爵之上;虽然比不上全英大主教,但足可俯瞰除他以外的一切神职人员。切记,直到这时,我还算不上有声望;只能说是有了名气。就在这时,高潮突起——就像封侯拜将一般——刹那间,我那过眼烟云似的名气化作了天长地久的金子般的声望:《笨拙》画刊登了我的漫画!是啊,如今我已经功成名就,站稳脚跟了。也许还有人调侃,可都透着尊重,既没出格,也不粗鲁;也许还有人发笑,却没有人嘲笑了。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笨拙》把我画得衣服都开了线,正跟一个伦敦塔的卫兵讨价还价。喏,你可以想见一个向来默默无闻的小伙子,突然间,他的每一句只言片语都会到处传扬;随便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人们相互转告:“那个走路的,就是他!”吃早饭一直有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在包厢一露面,成百上千的望远镜都齐刷刷地瞄了过去。嘿,我一天到晚出尽了风头——也可以说是独领风骚吧。
你看,我还留着那套破衣服呢,时不时地穿出去,为的是品味一下从前那种乐趣:先买点儿小东西,接着受一肚子气,最后用那张百万大钞把势力眼毙掉。可是,我的这种乐趣维持不下去了。画刊上把我的那套行头弄得尽人皆知,只要我穿着它一上街,就有一大群人跟在屁股后面;我刚想买东西,还没来得及拽出那张百万大钞,老板就已经要把整个铺子都赊给我了。
出了名以后的大约十天左右,我去拜会美国公使,想为祖国效一点儿犬马之劳。他用对我这种身份的人恰如其分的热情接待了我,批评我为祖国效力栅栅来迟。公使说当天晚上他正要宴客,刚好有一位嘉宾因病缺席,我只有补这位嘉宾的缺,才能获得公使的原谅。我应允之后,就和公使聊天。一说起来,原来他和我爸爸从小同学,后来又在耶鲁大学同窗就读;一直到我爸爸去世,他俩都是贴心朋友。因此,他吩咐我只要得闲,就来他府上走动走动;我当然愿意啦。
说真的,岂止愿意,我简直就是高兴。因为假如将来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也许能救我,让我免受灭顶之灾;他究竟怎么救我我不知道,不过他也许能想出办法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能冒险把自己的底细向他和盘托出;要是在这段伦敦奇遇一开场时就碰上他,我会马上说清楚。不行,现在我不敢说;我陷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对刚结识的朋友说真话;不过,依我自己看来,也还没有深到完全没顶的地步。你知道,这是因为我小心不让全部外债超过我的支付能力——也就是说,不超过我的那份薪水。我当然不知道那份薪水到底有多少,不过有一点我有把握、也可以想见:假如我帮忙把这个赌打赢了,我就能在那位大亨的职权范围里任意选择一个职位,只要我干得了就行——我当然干得了啦;这一点我根本不怀疑。说到他们打的那个赌,我才不操心呢;我想必运气不错。至于薪水,我想年薪总会有六百到一千英镑;即使第一年只拿六百英镑,以后每过一年就要加薪,到我的能力得到证实的时候,薪水总能加到一千英镑了吧。尽管谁都想借给我钱,我却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婉言谢绝了一大部分;这样我欠的债只有借来的三百英镑现款,再加上拖欠的三百英镑生活费和赊的东西。我相信,只要我依旧小心节俭,靠我下一年度的薪水就能补上这一个这剩余日子的亏空,何况我真是格外小心,从不大手大脚。只等这个月到头,我的老板回来,就万事大吉了;那时,我就可以马上用头两年的薪水分头向各位债主还账,也就能立即开始工作了。
当天的宴会妙不可言,席上一共有十四个人。绍勒迪希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安妮—格蕾丝—爱莲诺—赛来斯特—还有一串什么什么—德—波鸿女士,纽格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契普赛德子爵,布拉瑟斯凯特爵士和夫人,几对没有头衔的夫妇,公使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儿,还有公使女儿的朋友、二十二岁的英国姑娘波蒂娅•朗姆。没出两分钟,我就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我——这一点我不戴眼镜也看得出来。另外还有一位美国客人——我这故事讲得有点儿超前了。这些人正在客厅里等着,一边吊胃口,一边冷眼旁观后到的客人。这时仆人来报:
“劳埃德•赫斯廷斯先生到。”
老一套的寒暄过后,赫斯廷斯瞧见了我,诚心诚意地伸出手,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手还没握上,他忽然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先生,我还以为咱们认识呢。”
“怎么,您当然认识我啦,老朋友。”
“不。难道您就是——是——”
“腰缠万贯的怪物吗?对,就是我。你别害怕喊我的外号,我听惯了。”
“嗨嗨嗨,这可真没想到。有几次我看到你的名字和这个外号放在一块,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说的那个亨利•亚当斯会是你。怎么?刚刚半年以前,你还在旧金山给布莱克•霍普金斯打工,为了挣点加班费经常开夜车,帮我整理核查古尔德和加利矿业公司的招股文件和统计数字呢。真没想到你会到了伦敦,成了百万富翁、当了名人了!好嘛,这可真是把天方夜谭重演了一遍。伙计,我一下还转不过弯子来,没弄明白;容我点时间来理理脑袋里头这一团乱麻。”
“可是明摆着,你比我混得也不赖呀。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好家伙,这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是吧?哎,咱俩上矿工饭馆才不过是三个月以前的事呢——”
“不对,是上快活林。”
“没错,是快活林;是过半夜两点钟去的,咱们赶那些增资文件用了六个钟头,然后到那儿去啃了块肉骨头,喝了杯咖啡,那时我想劝你跟我一起来伦敦,还主动要替你去请长假,外带为你出全部路费,只要那笔生意做成了,再给你好处;可是你不听我的,说我成不了,说你的工作断不得,一断,再回去的时候就接不上茬了。可是如今你却到这儿来了。稀奇稀奇!你是怎么来的,你这种不可思议的地位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呢?”
“啊,纯系偶然。说来可就话长了——怎么说来着?简直是一篇传奇。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不过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那还得半个月呢。对一个好奇的人来说,这胃口吊得可太过分了。就一个星期吧。”
“不行。慢慢你就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接着说,你的生意怎么样了?”
他的精神头马上烟消云散,叹了一口气说:
“你说得可真准,亨利,说得真准。我要不来才好呢。我不想提这件事。”
“你不讲可不行。今天咱们走的时候,你一定要跟我走,到我那儿去呆一夜,把事情都讲给我听。”
“啊,让我说?你这话当真?”
“不错,我要从头到尾地听,一个字也别落下。”
“太谢谢你啦!我在这儿混到这个地步,不成想又碰到有人用言辞、用眼神关心我、关心我的事了——上帝!就为这个,你该受我一拜!”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精神振作起来,此后就心境坦然。
Ⅵ 求 傅玉丽的小说《阳台上的女人》全文。
阳台上的女人
文/傅玉丽
那个年代封阳台还刚刚开始,没有普遍。至少在这个城市还很少看到。
所以那时的阳台更多的就是阳台——就是晒衣服、养花草、放杂物的地方。属于屋子,又自然独立,为屋子延伸出去的部分。与四周围墙的屋子不同,给人提供了从屋里出来透透气,晒晒阳光的空间;既依附又独立,一个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所在。
为什么这样想,可能是阳台上那个女人的影子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要说起来,我一直没看清她的样子,也没跟她说过话。
在当时,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是住在楼上的人的一大优势。
要是楼上的房子不带阳台,就感觉少了个什么。晒衣服、晒太阳倒在其次,人站在上面,往下一喊,往上一望,都会感觉自己既有底气(来自屋子),又有高度(跟楼一样),自然与住在平房或没有阳台的楼房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下面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往上望望,找人就看人家阳台;如果看别人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阳台。不管怎么说,阳台还是个突出物啊。
比如找陈叔家,我就是先看的阳台。他说住在一栋四单位三楼,那天下班吃了饭后,我就走到了家属区一栋,最前面的那一栋。然后看最右手边的那个边上的单元,然后抬头,就看阳台。一、二、三、四我看到了——三楼的阳台。
天空这时一片橙黄,色泽浓艳,非常甜美,像洒了一地的向日葵。灰色的阳台与楼房如同剪影映在那片黄色之上。一个女人,双臂相抱,头低着,上半身从阳台上冒了出来。几微微地吹动,空气显得清新了一些,她的短卷发有些飞了起来,她却没有抬手动一下。开始我以为她在往下看,可她的样子不是。她在沉思,或者说在懒懒地休息,没有看任何东西。
这个时候正是人们陆陆续续下班之时。下面有自行车和不断进出,还有一些单身职工走过那儿往食堂方向走,声音本来很嘈杂的,可那一时刻,一种与此远离、悠悠的感觉却升了上来。
我吃饭吃得快,就是为了找到这里,当时走得急,还喘气。现在一下子感觉不到喘了,被眼前女人安静、闲闲的,还有几分十分忧郁的样子吸住了。
我本来不认识陈叔的。都知道我来自外地,一个人分配到这个单位,我感觉许多人愿意认识我,喜欢跟我说话。只是有时他们的说话我实在有点受不了。我们是一个电力基建单位,员工基本上工地去了,我刚来,就做些描描图纸,送送文件的活儿。工地去得少。
刚来时,我有时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比如那天,我和小田一起去打饭。小田是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我们经常在一起的。大老张就笑嘻嘻地说,小麦,我看你们两个小田要能吃点啊。小田长得白白胖胖的,浑身像个白萝卜,可是作为女孩子,谁愿意听到这样的话呢。说人家能吃,不是笑人家吗?小田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好装作没听见,也一起走了。另外几个男人就笑了起来。因为在机关,女的本来就少,年轻的更少,我和小田还是非常出众的,只是遇到这样的事儿没办法。
最可气的是还有比这严重的呢。
那天,大老张来电话,叫我送图纸过去。我从资料室里找出了他要的一号、二号图纸,从四楼走到一楼给他,一进他办公室,里面三个男人却拿我打趣。
小麦来了,图纸拿来了没有?
来了,是一号和二号吧。我递了上去。
两个男人拿过来看了一眼,对对,是这个。
大老张瞅了一眼,却笑了。这个对的,可你差了个三号。
三号,你要三号图纸?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号,对头。三号,
什么三号?我问。
哈哈哈,大老张笑了起来,边笑边吐了口烟。那两个也笑,冲着我说,三号?啊,对。三号,你都不知道。你们女生最知道的了。他们互相挤着眼笑,笑里像躲着个宝贝。我实在不知道那宝贝是什么,那么值得好笑,就问,三号图纸怎么那么好玩呀。
这一说不要紧,更像点着了引线,他们三个轰地一下一齐笑了起来。
我感觉有什么不对了,突然反应过来,脸一下红了。
这帮人太流了。
从学校到单位,我哪时想得到会遇到这样的事儿呢。没文化,我只能在心里这样说。当然,我这样说他们,并不是有其他意思。可能每天的工作太单调了,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消遣了。陈叔这个人就和他们不同。你看,他每次看上去都干干净净,特别白净,而且文雅。不像其他男人那么皮肤黑,身材壮,粗口。而且每次看着人都笑咪咪的,很有修养。那些男人开的玩笑我从来没听见他开过。他看图纸时,我发现手指甲好干净,不像别的男人充满了黑色或黑色的污渍,身上经常穿着白色的衬衣,不像别的男人穿T恤,显得白净而庄重。那次三号图纸的事儿发生时,他正经过大老张办公室,看着全室的男人笑,他没有进来,而是向我招手,小麦小麦,来一下。
来,喝杯水,他递给我一杯水,我正要还资料,你来了正好,等下麻烦你帮我把这份图纸带到四楼,还回资料室,谢谢你了。
他声音温和,态度谦逊,办公室里特别干净,我感觉刚才的不快一下消解了很多。
小麦,你是四川人吧。他又问,听你口音像。四川是个好地方,自古就好,我以前去过,陈叔跟我拉起了家常。
说实话,分配到这里,我很想家,他这么一问,我眼圈里有眼泪在晃。也不知是因为提到了家乡,还是因为刚才的事儿。我赶紧转身跑开了。
我怎么从没发现这座城市这么美的黄昏?因为这里夏天热得要命,像个从早到晚不停在蒸的大蒸茏,我一来就出鼻血,后来吃了绿豆不行,连莲心都吃了才好。冬天又太冷了,还没有火烤,干扛着。单位上可以烤电炉,电炉烤多我皮肤又干又庠,还像爬满了蚯蚓一样,还出鼻血。我一点好印象也没有。
不过,现在现在天空真美,那色彩像过滤过一样,把平时的一样都滤掉了,显得柔和优美。有阳台和女人的影子相衬,显得更好看。
上周,我下班时,陈叔叫住了我。我这里有一个你们老乡啊,知道吗?
老乡,我有点意外。这个老陈,不,小陈,也不对,看上去他有四十多岁,相当于叔叔辈的,应该叫陈叔了。他这么说,真让我有些高兴。那天我叫他陈工,他就把手一挥,叫陈叔陈叔,我比你辈份大。
明天我带她到你那儿。
到了一个陌生城市,我还特别想遇到老乡什么的。至少可以说说家乡话啊。可也怪了,就是没碰到。那天晚上我老在想,老乡是什么样的,干什么的。
陈叔第二天来了,后来跟着个人。我一看,跟昨晚想了半天的那个一点也不一样。中年妇女,可能跟陈叔一般大,大脸,加上烫了个包满头的卷发,更显得头大。一件黑底洒满小白花和小红花的宽大衬衫,黑色上描金线的踩脚裤,一双小细跟黑底鞋,显得头重脚轻,颤颤巍巍。
这是我秘书。陈叔把王老乡一介绍,突然转身指向了我。
我一时心里有点纳闷,秘书?还没来得及作反应,陈叔又急急地说,你们认识了,下次多聊聊,多聊聊。我感觉老乡阿姨有点疲惫的样子,并没有显示出太多兴致。是不是路上太累了,我当时想。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呆了一下,就勿忙走了。
要说起来,我真有点奇怪,怎么走得那么快?介绍完了就走了。
陈叔的家就在单位家属区。晚上去职工食堂吃饭或澡堂洗澡都会经过那里。
晚上去洗澡,水雾弥漫,水声哗哗,我边洗还边想这事儿。我想起来了,我是反应过来了的,只是我当时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没有来得及反驳他或追问他。
这种职工澡堂,现在也很少见了。是那种有一排排面对面笼头的高大宽敞的澡堂。在那个年代,人们之间还是比较融合的,比如这种澡堂就最能体现这个特点。下了班三五成群的约着去澡堂,边洗边聊天,也不怕彼此见到对方的身体。出来了,又一起端着盆,提着桶,梳着湿头发回去,感觉自在而放松。男澡堂那边有时还会传来几声大吼或听见某人边洗边喊上几嗓子,很有意思。
澡堂有两排管子,许是人来得不多,两排水笼头只开了一排。这下人都跑到这一排,倒显得多了。脱了衣服我缩着肩到处找空位。看着人家打湿了头发,就赶紧过去。打湿了头发就得让出位置,让别的人冲,这似乎是一个规距。
左边的这个笼头下,一个女孩已打湿了头发,我冲了过去。一个老太太和另一个女也冲了过去。可女孩纹丝不动,边在头发上打洗发水,边侧着冲身上。你冲好了吗?老太太轻声说。女孩转了下身,没理她。
老太太愣了一下,突然用肩撞了她一下,把她撞离了水。她可能没料到会这样,有些趔趄。干什么?女孩叫了声,我先来。你先来,我还先生呢,老太太声音很响,很粗,中气十足。她用右只手臂形成墙壁,左手招呼边上的中年妇女,过来,洗。
哼,女孩鼻子里发出了声音。
中年妇女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可只一下,她就听从老太太的话,进入了老太太给她留空的位置里,冲洗了进来。
中年妇女头发短,卷发,冲得很快,她一直低着头,冲完马上侧身让老太太 冲。
老太太身体像长了根似的挺立着,双臂松动下来,边冲边护着位置。她们在一个水笼头下相互不让。来来,老太太又喊我,别站着,来冲一下。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那女孩一下冲了出去,不跟你们一样。
不跟谁一样啊,老太太接了一句,当然不一样,你以为你年轻?
这话显然让女孩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老太太却大声叫道,我还年轻过呢。好像是说你并不年轻,还比不上我,我还年轻过。一下子女孩的气焰就消了下去,躲到了一边,不过来了。
我不由得多看了这个老太太几眼,头发全白了,有些富态,一看就是个北方老太太。女孩败下阵来,不哼声了,澡堂的哗哗声和水雾慢慢吞没了一切。
我记住了老太太。就是没想到两天后我又见到了她,就是在陈叔家里。我没料到他会请我去他家。跟你老乡聊聊,她一个人不好玩。他这样说的。
我来到他说的那栋楼,正好看到在黄昏的色泽映衬下,那女人与阳台合而为一,不,整栋楼都显得与平时不同的感觉。
也奇怪,这栋楼没有一家封阳台的。
我正想着阳台上的女人,她又抬起了头,面无表情,似乎刚才并不是在看我,只是不巧看见了而已。她脸看不情,可样子很超脱,似在深思,梦游。这种状态令我有些屏气。毕业到现在,我从学校到单位,好像一下从真空进入了现实之中,没有过渡,没有衔接,心里都是硬硬的了,现在却软了一下,莫名地忧伤袭了上来,让我一下子脱出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状态。
一步,又一步。我开始上楼,
可不一会儿就听到了上面的声音,上来,上来,是陈叔。老式的五层楼,我一级一级上去,走到了三楼。
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跟我家里的一样。进门就是客厅兼饭厅,一南一北两房间,北的大些为主卧,南面的小些,为次卧。阳台是南面。
老乡还是穿着那身衣服,她和陈叔一起在门口等我。进了门,我们一起坐在的客厅一条长沙发上。一个老太太出来给我倒了水,她头发全白了,有些富态,请喝茶,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她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正是那天澡堂里那个老人。
这是我妈妈。陈叔笑逐颜开,对我介绍道。
老人家好。我站起来,可老人并没认出我来。
坐坐,你们聊。老太太转身走了,进了橱房。刚来这个地方,又都是长辈,我不好多看、多转,就坐着。我隐隐感觉阳台上有人。不,不是感觉,而是断定,刚才我还看见了着,三楼靠右,没错。她没有出来,也没有过来,应该一直在那儿。
老乡拿起茶几上一盆毛豆,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
你不要剥了,陈叔对她说,拿开了毛豆,我妈会剥的。他端进橱房。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老乡那天陈叔说是做贸易的,不知做什么贸易。
她的话太少了,就是说了她是哪里的人,家住在哪个位置的,别的都没说。我有点失望。要说起来,我们的语言还有点不完全一致,因为隔的远,她在市区,我在郊区,家乡话也不是完全一样的。我不知怎么回事儿,肚子里的家乡话像抢着往外跑似的,我对她说起家乡话来。
你第一次来这儿吗?
恩。
这儿好冷,习惯不?
还行。
她的句式都好短。而且脸上始终没有完全展开,就像深含着什么。包括她的身体,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的样子,块头显了出来。好像有一半心思不在这里似的。难道她的生意做得不好?还有她和陈叔是什么关系?
……我真想多问问。
倒是陈叔反应快,他打断了我,不,打断了我们的家乡话交流。
小毛她这几天正发愁呢,她带了些酒来,要销售出去,你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我的家乡出好酒,可出酒的地方离我十万八千里,而且我也不懂酒,更别说什么销售了。可我的嘴巴说得快——我看看,我说得是普通话,很胸有成竹的样子,以此阻止着自己心中的不解与怀疑。
老太太又走了过来,她给我削了个苹果。吃吧,你看看,房子太小了,她眼睛看着我,转了下身,手臂稍稍张了一下,以示房子太小。能多个房间就好了。
可以封阳台嘛,陈叔依然笑容满面,接着母亲的话说。现在都时兴封阳台,我们这儿也会封的。
我的嘴又快了,是啊,我老家就封了阳台,那儿就有很多封的。我的嘴不知为什么没有顾忌,似乎就是想说似的。封了好,安全,还可以住人,当房间。
我想起了家里封了阳台后,弟弟就住在那儿。两室一厅,我们都大了,不好再住在一起了,我家里的阳台拉上了窗帘,三面一拉,成了弟弟的房间。我们那儿基本都封阳台,我敢说,封阳台,与其说是美观,不如说是实用。现在社会治安越来越不好,小偷经常从阳台上爬上来行窃,封了安全多了。
呵呵,这个——以后再说,总有别的办法,老太太似乎并不太上心,那样不会憋得慌。我不管你们的事儿,这个小姑娘我看着喜欢,有空来玩啊。老太太将的手中的毛豆盆一抖,毛豆皮跳了起来,用手把拉了一下,她又进了厨房。
小麦啊,下次到工地,可以说说酒的事啊,陈叔说。
我确实马上要到工地出差,看来陈叔知道了。今天就是要说这个事儿。
我啃了口苹果,很好吃。老乡面前茶几上也有一个,陈叔递给了她。你怎么不吃?老乡左手拿起苹果,右手拿起水果刀,切下一片一片小小的,往嘴里送。她没有说家乡话了,而是说起了普通话,我俩都说普通话了,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了。
我想看看阳台,看看上面的人,可又不好意思 说。想着她会过来,就一直盼着,可一直到走,她也没露面。
房子不错,干净得很,也不小,只是坐在那儿,或站着那儿,我感觉有些紧绷绷的,说不出是什么。
难道我看错了,阳台上没有人,没有那个女人?反正出来后我又往上回望,真是没有,没有一个人。
那天傍晚都怪怪的。
过了好些天,没见他们来找我,我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这天我正要去洗澡,一下楼遇到了老乡。她端了个脸盆,。正往小区外小卖部方向走,也看到了我。
毛姨——
啊,我要去洗个澡。
看到她的脸盆里面放着毛巾,梳子,没有香皂后,我从自己的脸盆里拿出一块香皂,给你。
噢,她低低地叫了一声,没说谢谢。我像怕见到什么似的,也不洗澡了,赶紧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轰响。我感觉她特别需要帮助,她似乎也看出了我是干什么的,只是我们彼此什么也没说。我也更坚定了要帮她的决心。第二天出差,我真提着几瓶酒去了,跑到了工地食堂,找到了副厂长。
厂长,你这儿需要酒吗?每天工地不少人吃饭,我想消化点酒不算什么。还真不错,工地食堂买了一件,就是一箱。
第二天回来,大老张看见了我。哟,听说小丫头现在会做生意了?可以下海了啊?
我马上说,不是的,是我一个老乡来这儿卖酒,我帮她想想办法。可我真怕大老张那嘴又说出什么来。不是老陈的?不是。可能是我脸上的真诚,让他相信了。
你怎么会卖酒啊?我有个朋友开了个饭店,你拿一些卖给他吧。诺,就是洗马池那儿。大老张写了个地址和电话。
下午,我照着地址,真找到了一个小酒店,不错,要了三件。
我是和老乡一起去的,返回的途中,老乡有些兴冲冲的,路也走得快了,只是没说什么话,但我感觉她心理上轻松了不少。因为她主动问我,洗马池是什么意思。我吱吱唔唔半天,也说没明白。要是现在她问了,我就可以告诉她了,当年我确实不知道,也不好装作知道。只是对她提这样的问题感觉好了些。
我想问问她和陈叔的关系,可不好开口。
上班后,碰到大老张,我想表示一下感谢。又是给他送图纸时,我送了图纸,说,那酒,谢谢你啊。什么酒?你说什么呀,哪知道大老张低头看着图纸,说道。然后像不认识我似的,跟边上的人指点着图纸。
就是这个地方,这里的数据要改一下。你再去找一下去年的这份新图纸,我要和老的对比一下。
他在向我传达指令,我只得出去,返身找图。
待找了回来,我还想说说那事时,发现大老张他们根本不给我机会了。小麦啊,生命在于运动,你每天跑上跑下,真是锻炼啊,他笑嘻嘻的。
女孩子跑跑好,腿细。他又跟边上的同事说。
你不是说女孩子腿粗好看吗?同事回了他一句。
那当然,细得有什么好看,腿粗的好看……
……
我知道他们又要说这种话题了,忙说了声我还有事,匆匆走开了。真烦人啊,他们就是这么没个正经。陈叔就和他们不一样,看上去热情而正派。只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
老乡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没跟我说再见。陈叔说是到工地去了,也有说是下海了。反正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了。
我问大老张,大老张一乐,人家发财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下工地?下海?
你有什么事?大老张不放心似的,问。
他家还在这里,老妈和老婆都在。你——他停了下,没跟他有什么事儿吧。
啊,没有。我和他有什么事呢?什么也没有。我不是他的秘书,也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个同事。
你可能不知道,他经常给人介绍老乡,他和老婆离婚了,早离了。大老张显然是相信我的。就是——他嘴角向下泯了一下,又向上泯了一下,笑了。老婆一直住在他家,好像和她妈在一起。
就是站在阳台上的那个人吗?
那——那个妇女就是跟她一起洗澡的那个?
我心里急速转动着。
我还看过她的身体,没有太特别,样子也没记全。只是她没说话,没听见她的声音。她安静、听话,任由老太太照顾的情形一下浮了上来。
那女的经常站在那儿。还好有个阳台,不然到哪里去呢。
那一年,家属区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封阳台了。
只是三楼一直没动。
那几天,我心里就像惦记着个事儿。每天黄昏时,我就故意走到家属区楼下,装作无意的样子,往上望去。那样子就像眼睛眯了砂子似的或者流了点鼻血。我再一次看到了三楼阳台,还有阳台上那个女人,虽然只是一个影子,可我看见了。黄昏里,既凄美又苍凉,牢牢焊在那片苍茫之中。
呃,你不知道,你上次卖的酒是假的呐。大老张一说,我反应过来。他没有忘掉我老乡那事儿。假的,这让我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啊。我感觉自己像被打了一巴掌,脸上烧烧的,像作了贼似的。怎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老乡,相信得并没有什么根据,另外我并也不认识真假,又怎么不会是这样呢?
没事的,丫头。我估计你不知道,大老张拍了下我。这让我很舒服,感觉到信任和安慰。他家里就他妈最清醒。
你说的是那老太太。
对,老太太明事理,厉害。没有她,他老婆怎么办,不给他气死。她没有工作,怎么生活。
过了一段时间,我看见陈叔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他看着我依然笑容可掬,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赶紧转身,怕又成了他的秘书。
那年回家,我特地看了看家里的阳台,封了,多了一个屋子,可又减少了什么。这跟窗户外面装上防盗网一样。阳台少了新鲜,多了阻隔。
就想到了陈叔家,他为什么离婚,又怎么会离了还住在一起?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生活的。谁到了他家,都知道,只有阳台是最好的一个地方,接卧室,通外面,进出自由,几个房间比下来,还就那儿最好了。我不知道陈叔和他老婆是怎么回事儿。如果她们之间离婚不离家,似乎老太太作用很大。她在护着她。
在澡堂里,在阳台上,那个女人,那个一直模糊的女人一直存在。也就是说她一直存在于陈叔的生活中。前妻占据着这个一个地方,老妈又称房子太小了,任是谁也听得明白里面的意思。
别说是老乡,任何人住在那儿,天天只能在卧室与客厅或厨房里转悠,谁都住不久。
占据了阳台的女人,其实比室里的女人自在。这样一想,我像变成了老乡似的,难怪她一直不是很自在,开心。那样的关系如何能从容?
只是想到我还成了一件导具,好像在扮演着什么。
有些无聊。
Ⅶ 求——林徽因小说《绣绣》全文
她的传记:《美丽与哀愁:一个真实的林徽因》《林徽因寻真》
她的诗选:《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那一夜》《女人是宗教》(肖振海献给林徽因)《别丢掉》《深夜里听到乐声》
她的美文:悼志摩 她的小说:《九十九度中》
山西通信
窗子以外
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蛛丝和梅花
彼此
一片阳光
惟其是脆嫩
设计和幕后困难问题
《文艺丛刊小说选》题记
究竟怎么一回事
闲谈关于古代建筑的一点消息
谈北京的几个文物建筑
我们的首都
和平礼物
《中国建筑彩画图案》序
一九二七年二月六日致胡适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五日致胡适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日致胡适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约十日致胡适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下午致胡适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晚上致胡适
一九三二年春致胡适
一九三二年六月十四日致胡适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中旬致沈从文
一九三五年七月下旬致《大公报》“小公园”副刊编者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下旬致沈从文
一九三六年夏致梁思庄
一九三七年约四月致梁再冰
一九三七年十月致沈从文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九至十日致沈从文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九日致沈从文
一九三八年春致沈从文
一九四二年约春夏致傅斯年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傅斯年致朱家骅
一九四三年下一月下旬致金岳霖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日致张兆和
一九四九年二月二日张兆和致林徽因、梁思成
一九四九年致《中国建筑彩画图案》编者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日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致梁思成
附录 梅真同他们(四幕剧)
上边这些你上网络仔细去找都能找到。但是没有下载的地方。自己弄个TXT复制进去不就行了吗。
《绣绣》全文
因为时局,我的家暂时移居到××。对楼张家的洋房子楼下住着绣绣。
那年绣绣十一岁,我十三。起先我们互相感觉到使彼此不自然,见面时便都
先后红起脸来,准备彼此回避。但是每次总又同时彼此对望着,理会到对方
有一种吸引力,使自己不容易立刻实行逃脱的举动。于是在一个下午,我们
便有意距离彼此不远地同立在张家楼前,看许多人用旧衣旧鞋热闹地换碗。
还是绣绣聪明,害羞地由人丛中挤过去,指出一对美丽的小磁碗给我看,
用秘密亲昵的小声音告诉我她想到家里去要一双旧鞋来换。我兴奋地望着她
回家的背影,心里漾起一团愉悦的期待。不到一会子工夫,我便又佩服又喜
悦地参观到绣绣同换碗的贩子一段交易的喜剧,变成绣绣的好朋友。
那张小小的图画今天还顶温柔的挂在我的胸口。这些年了,我仍能见到
绣绣的两条发辫系着大红绒绳,睁着亮亮的眼,抿紧着嘴,边走边跳地过来,
一只背在后面的手里提着一双旧鞋。挑卖磁器的贩子口里衔着旱烟,像一个
高大的黑影,笼罩在那两簇美丽得同云一般各色磁器的担子上面!一些好奇
的人都伸过头来看。“这么一点点小孩子的鞋,谁要?”贩子坚硬的口气由
旱烟管的斜角里呼出来。
“这是一双皮鞋,还新着呢!”绣绣抚爱地望着她手里旧皮鞋。那双鞋
无疑地曾经一度给过绣绣许多可骄傲的体面。鞋面有两道鞋扣。换碗的贩子
终于被绣绣说服,取下口里旱烟扣在灰布腰带上,把鞋子接到手中去端详。
绣绣知道这机会不应该失落。也就很快地将两只渴慕了许多时候的小花碗捧
到她手里。但是鹰爪似的贩子的一只手早又伸了过来,将绣绣手里梦一般美
满的两只小碗仍然收了回去。绣绣没有话说,仰着绯红的脸,眼睛潮润着失
望的光。
我听见后面有了许多嘲笑的声音,感到绣绣孤立的形势和她周围一些侮
辱的压迫,不觉起了一种不平。“你不能欺侮她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威
风地在贩子的胁下响,“能换就换换,不能换,就把皮鞋还给她!”贩子没
有理我,也不去理绣绣,忙碌地同别人交易,小皮鞋也还夹在他手里。
“换了吧老李,换了吧,人家一个孩子。”人群中忽有个老年好事的人
发出含笑慈祥的声音。“倚老卖老”地他将担子里那两只小碗重新捡出交给
绣绣同我:“哪,你们两个孩子拿着这两只碗快走吧!”我惊讶地接到一只
碗,不知所措。绣绣却挨过亲热的小脸扯着我的袖子,高兴地笑着示意叫我
同她一块儿挤出人堆来。那老人或不知道,他那时塞到我们手里的不止是两
只碗,并且是一把鲜美的友谊。
自此以后,我们的往来一天比一天亲密。早上我伴绣绣到西街口小庐里
买点零星东西。绣绣是有任务的,她到店里所买的东西都是油盐酱醋,她妈
妈那一天做饭所必需的物品,当我看到她在店里非常熟识地要她的货物了,
从容地付出或找入零碎铜元同吊票时,我总是暗暗地佩服她的能干,羡慕她
的经验。最使我惊异的则是她妈妈所给我的印象。黄瘦的,那妈妈是个极懦
弱无能的女人,因为带着病,她的脾气似乎非常暴躁。种种的事她都指使着
绣绣去做,却又无时无刻不咕噜着,教训着她的孩子。
起初我以为绣绣没有爹,不久我就知道原来绣绣的父亲是个很阔绰的人
物。他姓徐,人家叫他徐大爷,同当时许多父亲一样,他另有家眷住在别一
处的。绣绣同她妈妈母女两人早就寄住在这张家亲戚楼下两小间屋子里,好
像被忘记了的孤寡。绣绣告诉我,她曾到过她爹爹的家,那还是她那新姨娘
没有生小孩以前,她妈叫她去同爹要一点钱,绣绣说时脸红了起来,头低了
下去,挣扎着心里各种的羞愤和不平。我没有敢说话,绣绣随着也就忘掉了
那不愉快的方面,抬起头来告诉我,她爹家里有个大洋狗非常的好,“爹爹
叫它坐下,它就坐下。”还有一架洋钟,绣绣也不能够忘掉“钟上面有个门”,
绣绣眼里亮起来,“到了钟点,门会打开,里面跳出一只鸟来,几点钟便叫
了几次。”“那是——那是爹爹买给姨娘的。”绣绣又偷偷告诉了我。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爹爹抱过我呢,”绣绣说,她常同我讲点过去的事
情。“那时候,我还顶小,很不懂事,就闹着要下地,我想那次我爹一定很
不高兴的!”绣绣追悔地感到自己的不好,惋惜着曾经领略过又失落了的一
点点父亲的爱。“那时候,你太小了当然不懂事。”我安慰着她。“可是..
那一次我到爹家里去时,又弄得他不高兴呢!”绣绣心里为了这桩事,大概
已不止一次地追想难过着,“那天我要走的时候,”她重新说下去,“爹爹
翻开抽屉问姨娘有什么好玩艺儿给我玩,我看姨娘没有答应,怕她不高兴便
说,我什么也不要,爹听见就很生气把抽屉关上,说:不要就算了!”——
这里绣绣本来清脆的声音显然有点哑,“等我再想说话,爹已经起来把给妈
的钱交给我,还说,你告诉她,有病就去医,自己乱吃药,明日吃死了我不
管!”这次绣绣伤心地对我诉说着委屈,轻轻抽噎着哭,一直坐在我们后院
子门槛上玩,到天黑了才慢慢地踱回家去,背影消失在张家灰黯的楼下。
夏天热起来,我们常常请绣绣过来喝汽水,吃藕,吃西瓜。娘把我太短
了的花布衫送给绣绣穿,她活泼地在我们家里玩,帮着大家摘菜,做凉粉,
削果子做甜酱,听国文先生讲书,讲故事。她的妈则永远坐在自己窗口里,
摇着一把蒲扇,不时颤声地喊:“绣绣!绣绣!”底下咕噜着一些埋怨她不
回家的话,“...同她父亲一样,家里总坐不住!”
有一天,天将黑的时候,绣绣说她肚子痛,匆匆跑回家去。到了吃夜饭
时候,张家老妈到了我们厨房里说,绣绣那孩子病得很,她妈不会请大夫,
急得只坐在床前哭。我家里人听见了就叫老陈妈过去看绣绣,带着一剂什么
急救散。我偷偷跟在老陈妈后面,也到绣绣屋子去看她。我看到我的小朋友
脸色苍白地在一张木床上呻吟着,屋子在那黑夜小灯光下闷热的暑天里,显
得更凌乱不堪。那黄病的妈妈除却交叉着两只手发抖地在床边敲着,不时呼
唤绣绣外,也不会为孩子预备一点什么适当的东西。大个子的蚊子咬着孩子
的腿同手臂,大粒子汗由孩子额角沁出流到头发旁边。老陈妈慌张前后的转,
拍着绣绣的背,又问徐大妈妈——绣绣的妈——要开水,要药锅煎药。我偷
个机会轻轻溜到绣绣床边叫她,绣绣听到声音还勉强地睁开眼睛看看我作了
一个微笑,吃力地低声说,“蚊香..在屋角..劳驾你给点一根..”她显然习
惯于母亲的无用。
“人还清楚!”老陈妈放心去熬药。这边徐大妈妈咕噜着,“告诉你过
人家的汽水少喝!果子也不好,我们没有那命吃那个..偏不听话,这可招
了祸!..你完了小冤家,我的老命也就不要了..”绣绣在呻吟中间显然
还在哭辩着。“哪里是那些,妈..,今早上..我渴,喝了许多泉水。”
家里派人把我拉回去。我记得那一夜我没得好睡,惦记着绣绣,做着种
种可怕的梦。绣绣病了差不多一个月,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到底患的什么病,
他们请过两次不同的大夫,每次买过许多杂药。她妈天天给她稀饭吃。正式
的医药没有,营养更是等于零的。
因为绣绣的病,她妈妈埋怨过我们,所以她病里谁也不敢送吃的给她。
到她病将愈的时候,我天天只送点儿童画报一类的东西去同她玩。
病后,绣绣那灵活的脸上失掉所有的颜色,更显得异样温柔,差不多超
尘的洁净,美得好像画里的童神一般,声音也非常脆弱动听,牵得人心里不
能不漾起怜爱。但是以后我常常想到上帝不仁的摆布,把这么美好敏感,能
叫人爱的孩子虐待在那么一个环境里,明明父母双全的孩子,却那样零仃孤
苦、使她比失却怙恃更茕孑无所依附。当然我自己除却给她一点童年的友谊,
作个短时期的游伴以外,毫无其他能力护助着这孩子同她的运命搏斗。
她父亲在她病里曾到她们那里看过她一趟,停留了一个极短的时间。但
他因为不堪忍受绣绣妈的一堆存积下的埋怨,他还发气狠心地把她们母女反
申斥了、教训了,也可以说是辱骂了一顿。悻悻地他留下一点钱就自己走掉,
声明以后再也不来看她们了。
我知道绣绣私下曾希望又希望着她爹去看她们,每次结果都是出了她孩
子打算以外的不圆满。这使她很痛苦。这一次她忍耐不住了,她大胆地埋怨
起她的妈,“妈妈,都是你这样子闹,所以爹气走了,赶明日他再也不来了!”
其实绣绣心里同时也在痛苦着埋怨她爹。她有一次就轻声地告诉过我:“爹
爹也太狠心了,妈妈虽然有脾气,她实在很苦的,她是有病。你知道她生过
六个孩子,只剩我一个女的,从前,她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哭她死掉的孩子,
日中老是做活计,样子同现在很两样;脾气也很好的。”但是绣绣虽然告诉
过我——她的朋友——她的心绪,对她母亲的同情,徐大奶奶都只听到绣绣
对她一时气愤的埋怨,因此便借题发挥起来,夸张着自己的委屈,向女儿哭
闹,谩骂。
那天张家有人听得不过意了,进去干涉,这一来,更触动了徐大奶奶的
歇斯塔尔利亚的脾气,索性气结地坐在地上狠命地咬牙捶胸,疯狂似的大哭。
等到我也得到消息过去看她们时,绣绣已哭到眼睛红肿,蜷伏在床上一个角
里抽搐得像个可怜的迷路的孩子。左右一些邻居都好奇,好事地进去看她们。
我听到出来的人议论着她们事说:“徐大爷前月生个男孩子。前几天替孩子
做满月办了好几桌席,徐大奶奶本来就气得几天没有吃好饭,今天大爷来又
说了她同绣绣一顿,她更恨透了,巴不得同那个新的人拼命去!凑巧绣绣还
护着爹,倒怨起妈来,你想,她可不就气疯了,拿孩子来出气么?”我还听
见有人为绣绣不平,又有人说:“这都是孽债,绣绣那孩子,前世里该了他
们什么吧?怪可怜的,那点点年纪,整天这样捱着。你看她这场病也会不死?
这不是该他们什么还没有还清么?!”
绣绣的环境一天不如一天,的确好像有孽债似的,她妈的暴躁比以前更
迅速地加增,虽然她对绣绣的病不曾有效地维护调摄,为着忧虑女儿的身体
那烦恼的事实却增进她的衰弱怔忡的症候,变成一个极易受刺激的妇人。为
着一点点事,她就得狂暴地骂绣绣。有几次简直无理地打起孩子来。楼上张
家不胜其烦,常常干涉着,因之又引起许多不愉快的口角,给和平的绣绣更
多不方便同为难。
我自认已不迷信的了,但是 人家说绣绣似来还孽债的话,却偏偏深深印
在我脑子里,让我回味又回味着,不使我摆脱开那里所隐示的果报轮回之说。
读过《聊斋志异》,同《西游记》的小孩子的脑子里,本来就装着许多荒唐
的幻想的,无意的迷信的话听了进去便很自然发生了相当影响。此后不多时
候我竟暗同绣绣谈起观音菩萨的神通来。两人背着人描下柳枝观音的像夹在
书里,又常常在后院向西边虔敬地做了一些滑稽的参拜,或烧几炷家里的蚊
香。我并且还教导绣绣暗中临时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告
诉她那可以解脱突来的灾难。病得瘦白柔驯,乖巧可人的绣绣,于是真的常
常天真地双垂着眼,让长长睫毛美丽地覆在脸上,合着小小手掌,虔意地喃
喃向着传说能救苦的观音祈求一些小孩子的奢望。
“可是,小姊姊,还有耶稣呢?”有一天她突然感觉到她所信任的神明
问题有点儿蹊跷,我们两人都是进过教会学校的——我们所受的教育,同当
时许多小孩子一样本是矛盾的。
“对了,还有耶稣!”我呆然,无法给她合理的答案。神明本身既发生
了问题,神明自有公道慈悲等说也就跟着动摇了。但是一个漂泊不得于父母
的寂寞孩子显然需要可皈依的主宰的,所以据我所知道,后来观音同耶酥竟
是同时庄严地在绣绣心里受她不断地敬礼!
这样日子渐渐过去,天凉快下来,绣绣已经又被指使着去临近小店里采
办杂物,单薄的后影在早晨凉风中摇曳着,已不似初夏时活泼。看到人总是
含羞地不说什么话,除却过来找我一同出街外,也不常到我们这边玩了。
突然地有一天早晨,张家楼下发出异样紧张的声浪,徐大奶奶在哭泣中
锐声气愤地在骂着,诉着,喘着,与这锐声相间而发的有沉重的发怒的男子
口音。事情显然严重。借着小孩子身份,我飞奔过去找绣绣。张家楼前停着
一辆讲究的家车,徐大奶奶房间的门开着一线,张家楼上所有的仆人,厨役,
打杂同老妈,全在过道处来回穿行,好奇地听着热闹。屋内秩序比寻常还要
紊乱,刚买回来的肉在荷叶上挺着,一把蔬菜萎靡的像一把草,搭在桌沿上,
放出灶边或菜市里那种特有气味,一堆碗箸,用过的同未用的,全在一个水
盆边放着。墙上美人牌香烟的月份牌已让人碰得在歪斜里悬着。最奇怪地是
那屋子里从来未有过的雪茄烟的气雾。徐大爷坐在东边木床上。紧紧锁着眉,
怒容满面,口里衔着烟,故作从容地抽着,徐大奶奶由邻居里一个老太婆同
一个小脚老妈子按在一张旧藤椅上还断续地颤声地哭着。
当我进门时,绣绣也正拉着楼上张太太的手进来,看见我头低了下去,
眼泪显然涌出,就用手背去擦着已经揉得红肿的眼皮。
徐大奶奶见到人进来就锐声地申诉起来。她向着楼上张太太:“三奶奶,
你听听我们大爷说的没有理的话!..我就有这么半条老命,也不能平白让
他们给弄死!我熬了这二十多年,现在难道就这样子把我撵出去?人得有个
天理呀!..我打十七岁来到他家,公婆面上什么没有受过,捱过,..”
张太太望望徐大爷,绣绣也睁着大眼睛望着她的爹,大爷先只是抽着烟
严肃地冷酷地不做声。后来忽然立起来,指着绣绣的脸,愤怒地做个强硬的
姿势说:“我告诉你,不必说那许多废话,无论如何,你今天非把家里那些
地契拿出来交还我不可,..这真是岂有此理!荒唐之至!老家里的田产地
契也归你管了,这还成什么话!”
夫妇两人接着都有许多驳难的话;大奶奶怨着丈夫遗弃,克扣她钱,不
顾旧情,另有所恋,不管她同孩子两人的生活,在外同那女人浪费。大爷说
他妻子,不识大体,不会做人,他没有法子改良她,他只好提另再娶能温顺
着他的女人另外过活,坚不承认有何虐待大奶奶处。提到地契,两人各据理
由争执,一个说是那一点该是她老年过活的凭藉,一个说是祖传家产不能由
她做主分配。相持到吃中饭时分,大爷的态度愈变强硬,大奶奶却喘成一团,
由疯狂地哭闹,变成无可奈何地啜泣。别人已渐渐退出。
直到我被家里人连催着回去吃饭时,绣绣始终只缄默地坐在角落里,由
无望地伴守着两个互相仇视的父母,听着楼上张太太的几次清醒的公平话,
尤其关于绣绣自己的地方。张太太说的要点是他们夫妇两人应该看绣绣面
上,不要过于固执。她说:“那孩子近来病得很弱,”又说:“大奶奶要留
着一点点也是想到将来的事,女孩子长大起来还得出嫁,你不能不给她预备
点。”她又说:“我看绣绣很聪明,下季就不进学,开春也应该让她去补习
点书。”她又向大爷提议:“我看以后大爷每月再给绣绣筹点学费,这年头
女孩不能老不上学,尽在家里做杂务的。”
这些中间人的好话到了那生气的两个人耳里,好像更变成一种刺激,大
奶奶听到时只是冷讽着:“人家有了儿子了,还顾了什么女儿!”大爷却说:
“我就给她学费,她那小气的妈也不见得送她去读书呀?”大奶奶更感到冤
枉了,“是我不让她读书么?你自己不说过:女孩子不用读那么些书么?”
无论如何,那两人固执着偏见,急迫只顾发泄两人对彼此的仇恨,谁也
无心用理性来为自己的纠纷寻个解决的途径,更说不到顾虑到绣绣的一切。
那时我对绣绣的父母两人都恨透了,恨不得要同他们说理,把我所看到各种
的情形全盘不平地倾吐出来,叫他们醒悟,乃至于使他们悔过,却始终因自
己年纪太小,他们情形太严重,拿不起力量,懦弱地抑制下来。但是当我咬
着牙毒恨他们时,我偶然回头看到我的小朋友就坐在那里,眼睛无可奈何地
向着一面,无目的愣着,忽然使我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悟到此刻在我看
去无疑问的两个可憎可恨的人,却是那温柔和平绣绣的父母。我很明白即使
绣绣此刻也有点恨他们,但是蒂结在绣绣温婉的心底的,对这两人到底仍是
那不可思议的深爱!
我在惘惘中回家去吃饭,饭后等不到大家散去,我就又溜回张家楼下。
这次出我意料以外地,绣绣房前是一片肃静。外面风刮得很大,树叶和尘土
由甬道里卷过,我轻轻推门进去,屋里的情形使我不禁大吃一惊,几乎失声
喊出来!方才所有放在桌上木架上的东西,现在一起打得粉碎,扔散在地面
上..大爷同大奶奶显然已都不在那里,屋里既无啜泣,也没有沉重的气愤
的申斥声,所余仅剩苍白的绣绣,抱着破碎的想望,无限的伤心,坐在老妈
子身边。雪茄烟气息尚香馨地笼罩在这一幅惨淡滑稽的画景上面。
“绣绣,这是怎么了?”绣绣的眼眶一红,勉强调了一下哽咽的嗓子,
“妈妈不给那——那地契,爹气了就动手扔东西,后来..他们就要打起来,
隔壁大妈给劝住,爹就气着走了..妈让他们挟到楼上‘三阿妈’那里去了。”
小脚老妈开始用条帚把地上碎片收拾起来。
忽然在许多凌乱中间,我见到一些花磁器的残体,我急急拉过绣绣两人
一同俯身去检验。
“绣绣!”我叫起来,“这不是你那两只小磁碗?也..让你爹砸了么?”
绣绣泪汪汪地点点头,没有答应,云似的两簇花磁器的担子和初夏的景
致又飘过我心头,我捏着绣绣的手,也就默然。外面秋风摇撼着楼前的破百
叶窗,两个人看着小脚老妈子将那美丽的尸骸同其他茶壶粗碗的碎片,带着
茶叶剩菜,一起送入一个旧簸箕里,葬在尘垢中间。
这世界上许多纷纠使我们孩子的心很迷惑,——那年绣绣十一,我十三。
终于在那年的冬天,绣绣的迷惑终止在一个初落雪的清早里。张家楼房
背后那一道河水,冻着薄薄的冰,到了中午阳光隔着层层的雾惨白的射在上
面,绣绣已不用再缩着脖颈,顺着那条路,迎着冷风到那里去了!无意地她
却把她的迷惑留在我心里,飘忽于张家楼前同小店中间直到了今日。
二十六,三,二十
(原载1937 年4 月18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这个是《绣绣》 后面的链接是另外一些她的文章 直接可以看的
Ⅷ 泰山洒老陈洒什么价格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