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老舍的<<茶館>>全文
人物表
王利發——男。最初與我們見面,他才二十多歲。因父親早死,他很年輕就作了裕泰
茶館的掌櫃。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壞。
唐鐵嘴——男。三十來歲。相面為生,吸鴉片。松二爺——男。三十來歲。膽小而愛
說話。常四爺——男。三十來歲。松二爺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顧。正直,體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歲。裕泰的跑堂的。勤懇,心眼好。二德子——男。二十多歲。
善撲營當差。
馬五爺——男。三十多歲。吃洋教的小惡霸。劉麻子——男。三十來歲。說媒拉纖,
心狠意毒。康六——男。四十歲。京郊貧農。
黃胖子——男。四十多歲。流氓頭子。秦仲義——男。王掌櫃的房東。在第一幕里二
十多歲。闊少,後來成了維新的資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歲。無倚無靠。
鄉婦——女。三十多歲。窮得出賣小女兒。小妞——女。十歲。鄉婦的女兒。
龐太監——男。四十歲。發財之後,想娶老婆。小牛兒——男。十多歲。龐太監的書
童。
宋恩子——男。二十多歲。老式特務。吳祥子——男。二十多歲。宋恩子的同事。康順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歲。康六的女兒。被賣給龐太監為妻。
王淑芬——女。四十來歲。王利發掌櫃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歲。
報童——男。十六歲。
康大力——男。十二歲。龐太監買來的義子,後與康順子相依為命。
老林——男。三十多歲。逃兵。
老陳——男。三十歲。逃兵。老林的把弟。崔久峰——男。四十多歲。作過國會議員
。後來修道,住在裕泰附設的公寓里。
軍官——男。三十歲。
王大拴——男。四十歲左右,王掌櫃的長子。為人正直。周秀花——女。四十歲。大
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歲。大拴的女兒。
丁寶——女。十七歲。女招待。有膽有識。小劉麻子——男。三十多歲。劉麻子之子
,繼承父業而發展之。
取電燈費的——男。四十多歲。
小唐鐵嘴——男。三十多歲。唐鐵嘴之子,繼承父業,有作天師的願望。
明師傅——男。五十多歲。包辦酒席的廚師傅。鄒福遠——男。四十多歲。說評書的
名手。
衛福喜——男。三十多歲。鄒的師弟,先說評書,後改唱京戲。
方六——男。四十多歲。打小鼓的,奸詐。
車當當——男。三十歲左右。買賣現洋為生。龐四奶奶——女。四十歲。丑惡,要作
皇後。龐太監的四侄媳婦。
春梅——女。十九歲。龐四奶奶的丫環。老楊——男。三十多歲。賣雜貨的。
小二德子——男。三十歲。二德子之子,打手。於厚齋——男。四十多歲。小學教員,王小花的老師。
謝勇仁——男。三十多歲。與於厚齋同事。小宋恩子——男。三十來歲。宋恩子之子
,承襲父業,作特務。
小吳祥子——男。三十來歲。吳祥子之子,世襲特務。小心眼——女。十九歲。女招
待。
沈處長——男。四十歲。憲兵司令部某處處長。茶客若幹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兩個,都是男的。
難民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數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憲兵四人。男。
傻楊——男。數來寶的。
第一幕
時間一九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維新運動失敗了。早半天。
地點北京,裕泰大茶館。
人物王利發劉麻子龐太監唐鐵嘴康六小牛兒松二爺黃胖子宋
恩子常四爺秦仲義吳祥子李三老人康順子二德子鄉婦茶客甲、乙
、丙、丁馬五爺小妞茶房一二人
〔幕啟:這種大茶館現在已經不見了。在幾十年前,每城都起碼有一處。這里賣茶,也賣簡單的點心與菜飯。玩鳥的人們,每天在蹓夠了畫眉、黃鳥等之後,要到這里歇歇腿,喝喝茶,並使鳥兒表演歌唱。商議事情的,說媒拉纖的,也到這里來。那年月,時常有打群架的,但是總會有朋友出頭給雙方調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經調人東說西說,便都喝碗茶,吃碗爛肉面(大茶館特殊的食品,價錢便宜,作起來快當),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了。總之,這是當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無事都可以來坐半天。〔在這里,可以聽到最荒唐的新聞,如某處的大蜘蛛怎麼成了精,受到雷擊。奇怪的意見也在這里可以聽到,象把海邊上都修上大牆,就足以擋住洋兵上岸。這里還可以聽到某京戲演員新近創造了什麼腔兒,和煎熬鴉片煙的最好的方法。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個出土的玉扇墜兒,或三彩的鼻煙壺。這真是個重要的地方,簡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們現在就要看見這樣的一座茶館。〔一進門是櫃台與爐灶——為省點事,我們
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爐灶;後面有些鍋勺的響聲也就夠了。屋子非常高大,擺著長桌與方
桌,長凳與小凳,都是茶座兒。隔窗可見後院,高搭著涼棚,棚下也有茶座兒。屋裡和
涼棚下都有掛鳥籠的地方。各處都貼著「莫談國事」的紙條。〔有兩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著眼,搖著頭,拍板低唱。有兩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賞瓦罐里的蟀。兩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與吳祥子,正低聲地談話,看樣子他們是北衙門的辦案的(偵緝)。〔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據說是為了爭一隻家鴿,惹起非用武力解決不可的糾紛。假若真打起來,非出人命不可,因為被約的打手中包括著善撲營的哥兒們和庫兵,身手都十分厲害。好在,不能真打起來,因為在雙方還沒把打手約齊,已有人出面調停了——現在雙方在這里會面。三三兩兩的打手,都橫眉立目,短打扮,隨時進來,往後院去。〔馬五爺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獨自坐著喝茶。〔王利發高高地坐在櫃台里。
〔唐鐵嘴踏拉著鞋,身穿一件極長極臟的大布衫,耳上夾著幾張小紙片,進來。
王利發唐先生,你外邊蹓躂吧!
唐鐵嘴(慘笑)王掌櫃,捧捧唐鐵嘴吧!送給我碗茶喝,我就先給您相相面吧!
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說,拉過王利發的手來)今年是光緒二十四年,戊戌。
您貴庚是……
王利發(奪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給你一碗茶喝,你就甭賣那套生意口啦!用不
著相面,咱們既在江湖內,都是苦命人!(由櫃台內走出,讓唐鐵嘴坐下)坐下!我告
訴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煙,就永遠交不了好運!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靈驗!
〔松二爺和常四爺都提著鳥籠進來,王利發向他們打招呼。他們先把鳥籠子掛好,
找地方坐下。松二爺文謅謅的,提著小黃鳥籠;常四爺雄赳赳的,提著大而高的畫眉籠。茶房李三趕緊過來,沏上蓋碗茶。他們自帶茶葉。茶沏好,松二爺、常四爺向鄰近的茶座讓了讓。
松二爺
常四爺您喝這個!(然後,往後院看了看)松二爺好象又有事兒?
常四爺反正打不起來!要真打的話,早到城外頭去啦;到茶館來干嗎?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進來,聽見了常四爺的話。二德子(湊過去)你這是
對誰甩閑話呢?常四爺(不肯示弱)你問我哪?花錢喝茶,難道還教誰管著嗎?
松二爺(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說這位爺,您是營里當差的吧?來,坐下喝一碗,我們也都是外場人。二德子你管我當差不當差呢!
常四爺要抖威風,跟洋人干去,洋人厲害!英法聯軍燒了圓明園,尊家吃著官餉,可沒見您去沖鋒打仗!二德子甭說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動手)〔別的茶客依舊進行他們自己的事。王利發急忙跑過來。
王利發哥兒們,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話好說。德爺,您後邊坐!
〔二德子不聽王利友的話,一下子把一個蓋碗摟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爺的
脖領。
常四爺(閃過)你要怎麼著?
二德子怎麼著?我碰不了洋人,還碰不了你嗎?馬五爺(並未立起)二德子,
你威風啊!二德子(四下掃視,看到馬五爺)喝,馬五爺,您在這兒哪?我可眼拙
沒看見您!(過去請安)
馬五爺有什麼事好好地說,干嗎動不動地就講打?
二德子頭坐坐去。李三,這兒的茶錢我候啦!(往後面走去)
常四爺(湊過來,要對馬五爺發牢騷)這位爺,您聖明,您給評評理!
馬五爺(立起來)我還有事,再見!(走出去)
常四爺(對王利發)邪!這倒是個怪人!
王利發您不知道這是馬五爺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
常四爺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門沒挑好日子!
王利發(低聲地)剛才您說洋人怎樣,他就是吃洋飯的。信洋教,說洋話,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縣的縣太爺去,要不怎麼連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常四爺(往原處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飯的!王利發(向宋恩子、吳祥子那邊稍一歪頭,低聲地)說話請留點神!(大聲地)李三,再給這兒沏一碗來!(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爺蓋碗多少錢?我賠!外場人不作老娘們事!王利發不忙,待會兒再算吧!
(走開)〔纖手劉麻子領著康六進來。劉麻子先向松二爺、常四爺打招呼。
劉麻子您二位真早班兒!(掏出鼻煙壺,倒煙)您試試這個!剛裝來的,地道英
國造,又細又純!
常四爺唉!連鼻煙也得從外洋來!這得往外流多少銀子啊!劉麻子咱們大清國
有的是金山銀山,永遠花不完!您坐著,我辦點小事!(領康六找了個座兒)
〔李三拿過一碗茶來。
劉麻子說說吧,十兩銀子行不行?你說乾脆的!我忙,沒工夫專伺候你!
康六劉爺!十五歲的大姑娘,就值十兩銀子嗎?
劉麻子賣到窯子去,也許多拿一兩八錢的,可是你又不肯!
康六那是我的親女兒!我能夠……
劉麻子有女兒,你可養活不起,這怪誰呢?
康六那不是因為鄉下種地的都沒法子混了嗎?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頓粥,我要還想賣女兒,我就不是人!
劉麻子那是你們鄉下的事,我管不著。我受你之託,教你不吃虧,又教你女兒有
個吃跑飯的地方,這還不好嗎?
康六到底給誰呢?
劉麻子我一說,你必定從心眼裡樂意!一位在官里當差的!
康六宮里當差的
誰要個鄉下丫頭呢?劉麻子那不是你女兒的命好嗎?
康六誰呢?
劉麻子龐總管!你也聽說過龐總管吧?侍候著太後,紅的不得了,連家裡打醋的
瓶子都是瑪瑙作的!
康六劉大爺,把女兒給太監作老婆,我怎麼對得起人呢?劉麻子賣女兒,無論怎麼賣,也對不起女兒!你胡塗!你看,姑娘一過門,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綢緞,這不是造化嗎?怎樣,搖頭不算點頭算,來個乾脆的!
康六自古以來,哪有……他就給十兩銀子?劉麻子找遍了你們全村兒,找得
出十兩銀子找不出?在鄉下,五斤白面就換個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我,唉!
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劉麻子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耽誤了事別怨我!
快去快來!
康六唉!我一會兒就回來!
劉麻子我在這兒等著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劉麻子(湊到松二爺、常四爺這邊來)鄉下人真難辦事,永遠沒有個痛痛快快!
松二爺這號生意又不小吧?
劉麻子也甜不到哪兒去,弄好了,賺個元寶!
常四爺鄉下是怎麼了?會弄得這么賣兒賣女的!劉麻子誰知道!要不怎麼說,就是一條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裡嘛!
常四爺劉爺,您可真有個狠勁兒,給拉攏這路事!劉麻子我要不分心,他們還
許找不到買主呢!(忙岔話)松二爺,(掏出個小時表來)您看這個!松二爺(接表) 好體面的小表!
劉麻子您聽聽,嘎登嘎登地響!
松二爺(聽)這得多少錢?
劉麻子您愛嗎?就讓給您!一句話,五兩銀子!您玩夠了,不愛再要了,我還照
數退錢!東西真地道,傳家的玩藝!
常四爺我這兒正咂摸這個味兒:咱們一個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藝兒啊!老劉,就著
你身上吧:洋鼻煙,洋表,洋緞大衫,洋布褲褂……
劉麻子洋東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個鄉下腦殼,誰還理我呀!
常四爺我老覺乎著咱們的大緞子,川綢,更體面!劉麻子松二爺,留下這個表
吧,這年月,戴著這么好的洋表,會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這么說,您哪?松二爺(
真愛表,但又嫌貴)我……劉麻子您先戴兩天,改日再給錢!
〔黃胖子進來。
黃胖子(嚴重的沙眼,看不清楚,進門就請安)哥兒們,都瞧我啦!我請安了!
都是自己弟兄,別傷了和氣呀!王利發這不是他們,他們在後院哪!黃胖子我看不
大清楚啊!掌櫃的,預備爛肉面。有我黃胖子,誰也打不起來!(往裡走)
二德子(出來迎接)兩邊已經見了面,您快來吧!〔二德子同黃胖子入內。
〔茶房們一趟又一趟地往後面送茶水。老人進來,拿著些牙簽、胡梳、耳挖勺之類
的小東西,低著頭慢慢地挨著茶座兒走;沒人買他的東西。他要往後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老大爺,您外邊蹓躂吧!後院里,人家正說和事呢,沒人買您的東西!(順手兒把剩茶遞給老人一碗)
松二爺(低聲地)李三!(指後院)他們到底為了什麼事,
要這么拿刀動杖的?
李三(低聲地)聽說是為一隻鴿子。張宅的鴿子飛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還
……唉,咱們還是少說話好,(問老人)老大爺您高壽啦?
老人(喝了茶)多謝!八十二了,沒人管!這年月呀,人還不如一隻鴿子呢!
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義,穿得很講究,滿面春風,走進來。王利發哎喲!秦二爺,您怎麼這樣
閑在,會想起下茶館來了?也沒帶個底下人?
秦仲義來看看,看看你這年輕小夥子會作生意不會!
王利發唉,一邊作一邊學吧,指著這個吃飯嘛。誰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幹不行啊!好在照顧主兒都是我父親的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閉閉眼就過去了。在街面上混飯吃,人緣兒頂要緊。我按著我父親遺留下的老辦法,多說好話,多請安,討人人的喜歡,就不會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給您沏碗小葉茶去!
秦仲義我不喝!也不坐著!
王利發坐一坐!有您在我這兒坐坐,我臉上有光!秦仲義也好吧!(坐)可是,
用不著奉承我!王利發李三,沏一碗高的來!二爺,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順心吧?
秦仲義不怎麼太好!
王利發您怕什麼呢?那麼多的買賣,您的小手指頭都比我的腰還粗!
唐鐵嘴(湊過來)這位爺好相貌,真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雖無宰相之權,而
有陶朱之富!
秦仲義躲開我!去!
王利發先生,你喝夠了茶,該外邊活動活動去!(把唐鐵嘴輕輕推開)
唐鐵嘴唉!(垂頭走出去)
秦仲義小王,這兒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麼一提呢?當年你爸爸給我的那點租
錢,還不夠我喝茶用的呢!王利發二爺,您說的對,太對了!可是,這點小事用不著
您分心,您派管事的來一趟,我跟他商量,該長多少租錢,我一定照辦!是!
秦仲義你這小子,比你爸爸還滑!哼,等著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發您甭嚇唬著我玩,我知道您多麼照應我,心疼我,決不會叫我挑著大茶壺, 到街上賣熱茶去!秦仲義你等著瞧吧!
〔鄉婦拉著個十來歲的小妞進來。小妞的頭上插著一根草標。李三本想不許她們往
前走,可是心中一難過,沒管。她們倆慢慢地往裡走。茶客們忽然都停止說笑,看著她
們。
小妞(走到屋子中間,立住)媽,我餓!我餓!〔鄉婦呆視著小妞,忽然腿一
軟,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義(對王利發)轟出去!
王利發是!出去吧,這里坐不住!
鄉婦哪位行行好?要這個孩子,二兩銀子!常四爺李三,要兩個爛肉面,帶
她們到門外吃去!李三是啦!(過去對鄉婦)起來,門口等著去,我給你們端面來!
鄉婦(立起,抹淚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兩步,又轉回身來,摟住小妞
吻她)寶貝!寶貝!王利發快著點吧!
〔鄉婦、小妞走出去。李三隨後端出兩碗面去。
王利發(過來)常四爺,您是積
德行好,賞給她們面吃!可是,我告訴您:這路事兒太多了,太多了!誰也管不了!(
對秦仲義)二爺,您看我說的對不對?常四爺(對松二爺)二爺,我看哪,大清國要
完!
秦仲義(老氣橫秋地)完不完,並不在乎有人給窮人們一碗面吃沒有。小王,說
真的,我真想收回這里的房子!王利發您別那麼辦哪,二爺!
秦仲義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鄉下的地,城裡的買賣也都賣了!
王利發那為什麼呢?
秦仲義把本錢攏在一塊兒,開工廠!王利發開工廠?
秦仲義嗯,頂大頂大的工廠!那才救得了窮人,那才能抵制外貨,那才能救國!
(對王利發說而眼看著常四爺)唉,我跟你說這些干什麼,你不懂!王利發您就專為
別人,把財產都出手,不顧自己了嗎?秦仲義你不懂!只有那麼辦,國家才能富強!
好啦,我該走啦。我親眼看見了,你的生意不錯,你甭再耍無賴,不長房錢!
王利發您等等,我給您叫車去!
秦仲義用不著,我願意蹓躂蹓躂!
〔秦仲義往外走,王利發送。
〔小牛兒攙著龐太監走進來。小牛兒提著水煙袋。龐太監喲!秦二爺!
秦仲義龐老爺!這兩天您心裡安頓了吧?龐太監那還用說嗎?天下太平了,聖
旨下來,譚嗣同問斬!告訴您,誰敢改祖宗的章程,誰就掉腦袋!秦仲義我早就知道!
〔茶客們忽然全靜寂起來,幾乎是閉住呼吸地聽著。
龐太監您聰明,二爺,要不 然您怎麼發財呢。
秦仲義我那點財產,不值一提!
龐太監太客氣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誰不知道秦二爺!您比作官的還厲害呢!聽
說呀,好些財主都講維新!
秦仲義不能這么說,我那點威風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
來了!哈哈哈!
龐太監說得好,咱們就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吧!哈哈哈!秦仲義改天過去給您
請安,再見!(下)
龐太監(自言自語)哼,憑這么個小財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
頭真是改了!(問王利發)劉麻子在這兒哪?王利發總管,您里邊歇著吧!
〔劉麻子早已看見龐太監,但不敢靠近,怕打攪了龐太監、秦仲義的談話。
劉麻子喝,我的老爺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攙龐太監往裡面走)
〔宋恩子、吳祥子過來請安,龐太監對他們耳語。〔眾茶客靜默了一陣之後,開始
議論紛紛。茶客甲譚嗣同是誰?
茶客乙好象聽說過!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麼會問斬呀!茶客丙這兩三個月
了,有些作官的,念書的,亂折騰亂鬧,咱們怎能知道他們搗的什麼鬼呀!
茶客丁得!不管怎麼說,我的鐵桿莊稼又保住了!姓譚的,還有那個康有為,不
是說叫旗兵不關錢糧,去自謀生計嗎?心眼多毒!
茶客丙一份錢糧倒叫上頭剋扣去一大半,咱們也不好過!茶客丁那總比沒有強
啊!好死不如賴活著,叫我去自己謀生,非死不可!
王利發諸位主顧,咱們還是莫談國事吧!〔大家安靜下來,都又各談各的事。
龐太監(已坐下)怎麼說?一個鄉下丫頭,要二百銀子?劉麻子(侍立)鄉下
人,可長得俊呀!帶進城來,好好地一打扮、調教,準保是又好看,又有規矩!我給您
辦事,比給我親爸爸作事都更盡心,一絲一毫不能馬虎!
〔唐鐵嘴又回來了。
王利發鐵嘴,你怎麼又回來了?
唐鐵嘴街上兵荒馬亂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龐太監還能不搜查搜查譚嗣同的
余黨嗎?唐鐵嘴,你放心,沒人抓你!
唐鐵嘴
〔有幾個茶客好象預感到什麼災禍,一個個往外溜。松二爺咱們也該走啦吧!天
不早啦!常四爺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吳祥子走過來。宋恩子等等!
常四爺怎麼啦?
宋恩子剛才你說「大清國要完」?
常四爺我,我愛大清國,怕它完了!吳祥子(對松二爺)你聽見了?他是這么
說的嗎?
松二爺哥兒們,我們天天在這兒喝茶。王掌櫃知道:我們都是地道老好人!
吳祥子問你聽見了沒有?
松二爺那,有話好說,二位請坐!
宋恩子你不說,連你也鎖了走!他說「大清國要完」,就是跟譚嗣同一黨!
松二爺我,我聽見了,他是說……宋恩子(對常四爺)走!
常四爺上哪兒?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宋恩子你還想拒捕嗎?我這兒可帶著「
王法」呢!(掏出腰中帶著的鐵鏈子)
常四爺告訴你們,我可是旗人!
吳祥子旗人當漢奸,罪加一等!鎖上他!常四爺甭鎖,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對松二爺)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實話實說,沒你的事!
〔黃胖子同三五個人由後院過來。
黃胖子得啦,一天雲霧散,算我沒白跑腿!松二爺黃爺!黃爺!
黃胖子(揉揉眼)誰呀?
松二爺我!松二!您過來,給說句好話!黃胖子(看清)喲,宋爺,吳爺,二
位爺辦案啊?請吧!松二爺黃爺,幫幫忙,給美言兩句!黃胖子官廳兒管不了的事, 我管!官廳兒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問大家)是不是?
〔宋恩子、吳祥子帶著常四爺、松二爺往外走。
松二爺(對王利發)看著點我們的鳥籠子!王利發您放心,我給送到家裡去!
〔常四爺、松二爺、宋恩子、吳祥子同下。黃胖子(唐鐵嘴告以龐太監在此)喲,
老爺在這兒哪?聽說要安份兒家,我先給您道喜!
龐太監等吃喜酒吧!
黃胖子您賞臉!您賞臉!(下)
〔鄉婦端著空碗進來,往櫃上放。小妞跟進來。小妞媽!我還餓!
王利發唉!出去吧!
鄉婦走吧,乖!
小妞不賣妞妞啦?媽!不賣啦?媽!鄉婦乖!(哭著,攜小妞下)
〔康六帶著康順子進來,立在櫃台前。康六姑娘!順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
可你叫我怎辦呢?你不找個吃飯的地方,你餓死!我不弄到手幾兩銀子,就得叫東家活
活地打死!你呀,順子,認命吧,積德吧!
康順子我,我……(說不出話來)
劉麻子(跑過來)你們回來啦?點頭啦?好!來見見總管!給總管磕頭!
康順子我……(要暈倒)
康六(扶住女兒)順子!順子!
劉麻子怎麼啦?
康六又餓又氣,昏過去了!順子!順子!龐太監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靜場。
茶客甲(正與乙下象棋)將!你完啦!
——幕落
② 求老舍《茶館》完整劇本。。。。
鏈接:
該片改編自老舍所著的同名話劇,以老北京的裕泰茶館的興衰歷程為背景,講述了20世紀初期至解放前夕中國普通民眾經歷的苦難和生活逐步崩潰的故事。
③ 求汪曾其《泡茶館》全文~
「泡茶館」是聯大學生特有的語言。本地原來似無此說法,本地人只說「坐茶館」。「泡」是北京話。其含義很難准確地解釋清楚。勉強解釋,只能說是持續長久地沉浸其中,像泡泡菜似的泡在裡面。「泡蘑菇」、「窮泡」,都有長久的意思。北京的學生把北京的「泡」字帶到了昆明,和現實生活結合起來,便創造出一個新的語匯。「泡茶館」,即長時間地在茶館里坐著。本地的「坐茶館」也含有時間較長的意思。到茶館里去,首先是坐,其次才是喝茶(雲南叫吃茶)。不過聯大的學生在茶館里坐的時間往往比本地人長,長得多,故謂之
「泡」。
有一個姓陸的同學,是一怪人,曾經徒步旅行半個中國。這人真是一個泡茶館的冠軍。他有一個時期,整天在一家熟識的茶館里泡著。他的盥洗用具就放在這家茶館里。一起來就到茶館里去洗臉刷牙,然後坐下來,泡一碗茶,吃兩個燒餅,看書。一直到中午,起身出去吃午飯。吃了飯,又是一碗茶,直到吃晚飯。晚飯後,又是一碗,直到街上燈火闌珊,才夾著一本很厚的書回宿舍睡覺。
昆明的茶館共分幾類,我不知道。大別起來,只能分為兩類,一類是大茶館,一類是小茶館。
正義路原先有一家很大的茶館,樓上樓下,有幾十張桌子。都是荸薺紫漆的八仙桌,很鮮亮。因為在熱鬧地區,坐客常滿,人聲嘈雜。所有的柱子上都貼著一張很醒目的字條:「莫談國事」。時常進來一個看相的術士,一手捧一個六寸來高的硬紙片,上書該術士的大名(只能叫做大名,因為往往不帶姓,不能叫「姓名」;又不能叫「法名」、「藝名」,因為他並未出家,也不唱戲),一隻手捏著一根紙媒子,在茶桌間繞來繞去,嘴裡念說著「送看手相不要錢」!「送看手相不要錢」 ——他手裡這根媒子即是看手相時用來指示手紋的。
這種大茶館有時唱圍鼓。圍鼓即由演員或票友清唱。我很喜歡「圍鼓」這個詞。唱圍鼓的演員、票友好像不是取報酬的。只是一群有同好的閑人聚攏來唱著玩。但茶館卻可借來招攬顧客,所以茶館便於鬧市張貼告條:「某月日圍鼓」。到這樣的茶館里來一邊聽圍鼓,一邊吃茶,也就叫做「吃圍鼓茶」。「圍鼓」這個詞大概是從四川來的,但昆明的圍鼓似多唱滇劇。我在昆明七年,對滇劇始終沒有入門。只記得不知什麼戲里有一句唱詞「孤王頭上長青苔」。孤王的頭上如何會長青苔呢?這個設想實在是奇,因此一聽就永不能忘。
我要說的不是那種「大茶館」。這類大茶館我很少涉足,而且有些大茶館,包括正義路那家興隆鼎盛的大茶館,後來大都陸續停閉了。我所說的是聯大附近的茶館。
從西南聯大新校捨出來,有兩條街,鳳翥街和文林街,都不長。這兩條街上至少有不下十家茶館。
從聯大新校舍,往東,折向南,進一座磚砌的小牌樓式的街門,便是鳳翥街。街角右手第一家便是一家茶館。這是一家小茶館,只有三張茶桌,而且大小不等,形狀不一的茶具也是比較粗糙的,隨意畫了幾筆蘭花的蓋碗。除了賣茶,檐下掛著大串大串的草鞋和地瓜(即湖南人所謂的涼薯),這也是賣的。張羅茶座的是一個女人。這女人長得很強壯,皮色也頗白凈。她生了好些孩子。身邊常有兩個孩子圍著她轉,手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她經常敞著懷,一邊奶著那個早該斷奶的孩子,一邊為客人沖茶。她的丈夫,比她大得多,狀如猿猴,而目光銳利如鷹。他什麼事情也不管,但是每天下午卻捧了一個大碗喝牛奶。這個男人是一頭種畜。這情況使我們頗為不解。這個白皙強壯的婦人,只憑一天賣幾碗茶,賣一點草鞋、地瓜,怎麼能喂飽了這么多張嘴,還能供應一個懶惰的丈夫每天喝牛奶呢?怪事!中國的婦女似乎有一種天授的驚人的耐力,多大的負擔也壓不垮。
由這家往前走幾步,斜對面,曾經開過一家專門招徠大學生的新式茶館。這家茶館的桌椅都是新打的,塗了黑漆。堂倌系著白圍裙。賣茶用細白瓷壺,不用蓋碗(昆明茶館賣茶一般都用蓋碗)。除了清茶,還賣沱茶、香片、龍井。本地茶客從門外過,伸頭看看這茶館的局面,再看看裡面坐得滿滿的大學生,就會挪步另走一家了。這家茶館沒有什麼值得一記的事,而且開了不久就關了。聯大學生至今還記得這家茶館是因為隔壁有一家賣花生米的。這家似乎沒有男人,站櫃賣貨是姑嫂兩人,都還年輕,成天塗脂抹粉。尤其是那個小姑子,見人走過,輒作媚笑。聯大學生叫她花生西施。這西施賣花生米是看人行事的。好看的來買,就給得多。難看的給得少。因此我們每次買花生米都推選一個挺拔英俊的「小生」去。
再往前幾步,路東,是一個紹興人開的茶館。這位紹興老闆不知怎麼會跑到昆明來,又不知為什麼在這條小小的鳳翥街上來開一爿茶館。他至今鄉音未改。大概他有一種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情緒,所以對待從外地來的聯大學生異常親熱。他這茶館里除了賣清茶,還賣一點芙蓉糕、薩其瑪、月餅、桃酥,都裝在一個玻璃匣子里。我們有時覺得肚子里有點缺空而又不到吃飯的時候,便到他這里一邊喝茶一邊吃兩塊點心。有一個善於吹口琴的姓王的同學經常在紹興人茶館喝茶。他喝茶,可以欠賬。不但喝茶可以欠賬,我們有時想看電影而沒有錢,就由這位口琴專家出面向紹興老闆借一點。紹興老闆每次都是欣然地打開錢櫃,拿出我們需要的數目。我們於是歡欣鼓舞,興高采烈,邁開大步,直奔南屏電影院。
再往前,走過十來家店鋪,便是鳳翥街口,路東路西各有一家茶館。
路東一家較小,很乾凈,茶桌不多。掌櫃的是個瘦瘦的男人,有幾個孩子。掌櫃的事情多,為客人沖茶續水,大都由一個十三四歲的大兒子擔任,我們稱他這個兒子為「主任兒子」。街西那家又臟又亂,地面坑窪不平,一地的煙頭、火柴棍、瓜子皮。茶桌也是七大八小,搖搖晃晃,但是生意卻特別好。從早到晚,人坐得滿滿的。也許是因為風水好。這家茶館
正在鳳翥街和龍翔街交接處,門面一邊對著鳳翥街,一邊對著龍翔街,坐在茶館,兩條街上的熱鬧都看得見。到這家吃茶的全部是本地人,本街的閑人、趕馬的「馬鍋頭」、賣柴的、賣菜的。他們都抽葉子煙。要了茶以後,便從懷里掏出一個煙盒——圓形,皮製的,外面塗著一層黑漆,打開來,揭開覆蓋著的菜葉,拿出剪好的金堂葉子,一支一支地捲起來。茶館的牆壁上張貼、塗抹得亂七八糟。但我卻於西牆上發現了一首詩,一首真正的詩:
記得舊時好,
跟隨爹爹去吃茶。
門前磨螺殼,
巷口弄泥沙。
是用墨筆題寫在牆上的。這使我大為驚異了。這是什麼人寫的呢?
每天下午,有一個盲人到這家茶館來說唱。他打著揚琴,說唱著。照現在的說法,這應是一種曲藝,但這種曲藝該叫什麼名稱,我一直沒有打聽著。我問過「主任兒子」,他說是「唱揚琴的」,我想不是。他唱的是什麼?我有一次特意站下來聽了一會兒,是:
……
良田美地賣了,
高樓大廈拆了,
嬌妻美妾跑了,
狐皮袍子當了……
我想了想,哦,這是一首勸戒鴉片的歌,他這唱的是鴉片煙之為害。這是什麼時候傳下來的呢?說不定是林則徐時代某一憂國之士的作品。但是這個盲人只管唱他的,茶客們似乎都沒有在聽,他們仍然在說話,各人想自己的心事。到了天黑,這個盲人背著揚琴,點著馬桿,踽踽地走回家去。我常常想:他今天能吃飽么?
進大西門,是文林街,挨著城門口就是一家茶館。這是一家最無趣味的茶館。茶館牆上的鏡框里裝的是美國電影明星的照片,蓓蒂·黛維絲、奧麗薇·德·哈茀蘭、克拉克·蓋博、泰倫寶華……除了賣茶,還賣咖啡、可可。這家的特點是:進進出出的除了穿西服和麂皮夾克的比較有錢的男同學外,還有把頭發捲成一根一根香腸似的女同學。有時到了星期六,還開舞會。茶館的門關了,從裡面傳出《藍色的多瑙河》和《風流寡婦》舞曲,裡面正在「嘣嚓嚓」。
和這家斜對著的一家,跟這家截然不同。這家茶館除賣茶,還賣煎血腸。這種血腸是氂牛腸子灌的,煎起來一街都聞見一種極其強烈的氣味,說不清是異香還是奇臭。這種西藏食品,那些把頭發捲成香腸一樣的女同學是絕對不敢問津的。
由這兩家茶館往東,不遠幾步,面南便可折向錢局街。街上有一家老式的茶館,樓上樓下,茶座不少。說這家茶館是「老式」的,是因為茶館備有煙筒,可以租用。一段青竹,旁安一個粗如小指半尺長的竹管,一頭裝一個帶爪的蓮蓬嘴,這便是「煙筒」。在蓮蓬嘴裡裝了煙絲,點以紙媒,把整個嘴埋在筒口內,盡力猛吸,筒內的水咚咚作響,濃煙便直灌肺腑,頓時覺得渾身通泰。吸煙筒要有點功夫,不會吸的吸不出煙來。茶館的煙筒比家用的粗得多,高齊桌面,吸完就靠在桌腿邊,吸時尤需底氣充足。這家茶館門前,有一個小攤,賣酸角(不知什麼樹上結的,形狀有點像皂莢,極酸,入口使人攢眉)、拐棗(也是樹上結的,應該算是果子,狀如雞爪,一疙瘩一疙瘩的,有的地方即叫做雞腳爪,味道很怪,像紅糖,又有點像甘草)和泡梨(糖梨泡在鹽水裡,梨味本是酸甜的,昆明人卻偏於鹽水內泡而食之。泡梨仍有梨香,而梨肉極脆嫩)。過了春節則有人於門前賣葛根。葛根是葯,我過去只在中葯鋪見過,切成四方的棋子塊兒,是已經經過加工的了,原物是什麼樣子,我是在昆明才見到的。這種東西可以當零食來吃,我也是在昆明才知道。一截葛根,粗如手臂,橫放在一塊板上,外包一塊濕布。給很少的錢,賣葛根的便操起有點像北京切涮羊肉的肉片用的那種薄刃長刀,切下薄薄的幾片給你。雪白的。嚼起來有點像干瓤的生白薯片,而有極重的葯味。據說葛根能清火。聯大的同學大概很少人吃過葛根。我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都要買一點嘗一嘗的。
大學二年級那一年,我和兩個外文系的同學經常一早就坐在這家茶館靠窗的一張桌邊,各自看自己的書,有時整整坐一上午,彼此不交語。我這時才開始寫作,我的最初幾篇小說,即是在這家茶館里寫的。茶館離翠湖很近,從翠湖吹來的風里,時時帶有水浮蓮的氣味。
回到文林街。文林街中,正對府甬道,後來新開了一家茶館。這家茶館的特點一是賣茶用玻璃杯,不用蓋碗,也不用壺。不賣清茶,賣綠茶和紅茶。紅茶色如玫瑰,綠茶苦如豬膽。第二是茶桌較少,且覆有玻璃桌面。在這樣桌子上打橋牌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因此到這家茶館來喝茶的,大都是來打橋牌的,這茶館實在是一個橋牌俱樂部。聯大打橋牌之風很盛。有一個姓馬的同學每天到這里打橋牌。解放後,我才知道他是老地下黨員,昆明學生運動的領導人之一。學生運動搞得那樣熱火朝天,他每天都只是很閑在,很熱衷地在打橋牌,誰也看不出他和學生運動有什麼關系。
文林街的東頭,有一家茶館,是一個廣東人開的,字型大小就叫「廣發茶社」——昆明的茶館我記得字型大小的只有這一家,原因之一,是我後來住在民強巷,離廣發很近,經常到這家去。原因之二是——經常聚在這家茶館里的,有幾個助教、研究生和高年級的學生。這些人多多少少有一點玩世不恭。那時聯大同學常組織什麼學會,我們對這些儼乎其然的學會微存嘲諷之意。有一天,廣發的茶友之一說:「咱們這也是一個學會,——廣發學會!」這本是一句茶餘的笑話。不料廣發的茶友之一,解放後,在一次運動中被整得不可開交,胡亂交待問題
,說他曾參加過「廣發學會」。這就惹下了麻煩。幾次有人專程到北京來外調「廣發學會」問題。被調查的人心裡想笑,又笑不出來,因為來外調的政工人員態度非常嚴肅。廣發茶館代賣廣東點心。所謂廣東點心,其實只是包了不同味道的甜餡的小小的酥餅,面上卻一律貼了幾片香菜葉子,這大概是這一家餅師的特有的手藝。我在別處吃過廣東點心,就沒有見過面上貼有香菜葉子的——至少不是每一塊都貼。
或問:泡茶館對聯大學生有些什麼影響?答曰:第一,可以養其浩然之氣。聯大的學生自然也是賢愚不等,但多數是比較正派的。那是一個污濁而混亂的時代,學生生活又窮困得近乎潦倒,但是很多人卻能自許清高,鄙視庸俗,並能保持綠意蔥蘢的幽默感,用來對付惡濁和窮困,並不頹喪灰心,這跟泡茶館是有些關系的。第二,茶館出人才。聯大學生上茶館,並不是窮泡,除了瞎聊,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讀書的。聯大圖書館座位不多,宿舍里沒有桌凳,看書多半在茶館里。聯大同學上茶館很少不夾著一本乃至幾本書的。不少人的論文、讀書報告,都是在茶館寫的。有一年一位姓石的講師的《哲學概論》期終考試,我就是把考卷拿到茶館里去答好了再交上去的。聯大八年,出了很多人才。研究聯大校史,搞「人才學」,不能不了解了解聯大附近的茶館。第三,泡茶館可以接觸社會。我對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生活都發生興趣,都想了解了解,跟泡茶館有一定關系。如果我現在還算一個寫小說的人,那麼我這個小說家是在昆明的茶館里泡出來的。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三日
載一九八四年第九期《滇池》
④ 老舍茶館的全文
王利發--男。最初與我們見面,他才二十多歲。因父親早死,他很年輕
就做了裕泰茶館的掌櫃。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壞。
唐鐵嘴--男。三十來歲。相面為生,吸鴉片。
松二爺--男。三十來歲。膽小而愛說話。
常二爺--男。三十來歲。松二爺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顧。正直,體格
好。
李三--男。三十多歲。裕泰的跑堂的。勤懇,心眼好。
二德子--男。二十多歲。善撲營當差。
馬五爺--男。三十多歲。吃洋教的小惡霸。
劉麻子--男。三十來歲。說媒拉纖,心狠意毒。
康六--男。四十歲。京郊貧農。
黃胖子--男。四十多歲。流氓頭子。
秦仲義--男。王掌櫃的房東。在第一幕里二十多歲。闊少,後來成了維
新的資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歲。無依無靠。
鄉婦--女。三十多歲。窮得出賣小女兒。
小妞--女。十歲。鄉婦的女兒。
龐太監--男。四十歲。發財之後,想娶老婆。
小牛兒--男。十多歲。龐太監的書童。
宋恩子--男。二十多歲。老式特務。
吳祥子--男。二十多歲。宋恩子的同事。
康順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歲。康六的女兒。被賣給龐太監為妻。
王淑芬--女。四十來歲。王利發掌櫃的妻。
巡警--男。二十多歲。
報童--男。十六歲。
康大力--男。十二歲。龐太監買來的義子,後與康順子相依為命。
老林--男。三十多歲。逃兵。
老陳--男。三十歲。逃兵。老林的把弟。
崔久峰--男。四十多歲。作過國會議員,後來修道,住在裕泰附設的公
寓里。
軍官--男。三十歲。
王大拴--男。四十歲左右,王掌櫃的長子。為人正直。
周秀花--女。四十歲。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歲。大拴的女兒。
丁寶--女。十七歲。女招待。有膽有識。
小劉麻子--男。三十多歲。劉麻子之子,繼承父業而發展之。
取電燈費的--男。四十多歲。
小唐鐵嘴--男。三十多歲。唐鐵嘴之子,繼承父業,有作天師的願望。
明師傅--男。五十多歲。包辦酒席的廚師傅。
鄒福遠--男。四十多歲。說評書的名手。
衛福喜--男。三十多歲。鄒的師弟,先說評書,後改唱京戲。
方六--男。三十多歲。打小鼓的,奸詐。
車當當--男。三十歲左右。買賣現洋為生。
龐四奶奶--女。四十歲。丑惡,要作皇後。龐太監的四侄媳婦。
春梅--女。十九歲。龐四奶奶的丫環。
老楊--男。三十多歲。賣雜貨的。
小二德子--男。三十歲。二德子之子,打手。
於厚齋--男。四十多歲。小學教員,王小花的老師。
謝志勇--男。三十多歲。與於厚齋同事。
小宋恩子--男。三十來歲。宋恩子之子,承襲父業,作特務。
小吳祥子--男。三十來歲。吳祥子之子,世襲特務。
小心眼--女。十九歲。女招待。
沈處長--男。四十歲。憲兵司令部某處處長。
傻楊--男。數來寶的。
茶客若幹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兩個,都是男的。
難民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數人,都是男的。
壓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憲兵四人。男。
第一幕 人物王利發、劉麻子、龐太監、唐鐵嘴、康六、小牛兒、松二爺、黃胖子
、宋恩子、常四爺、秦仲義、吳祥子、李三、老人、康順子、二德子、鄉婦、
茶客甲、乙、丙、丁、馬五爺、小妞、茶房一、二人。
時間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維新運動失敗了。早半天。
地點北京,裕泰大茶館。
⑤ 老舍的《茶館》全文
茶館又叫茶樓、茶肆、茶坊、茶寮、茶室、以及渲房等,它是以營業為目的、供客人飲茶的場所。最早的茶館是以茶攤形式出現的,時在東晉元帝(公元317—322在位)時。南北朝時出現了供喝茶住宿的茶寮。唐代商業交往發達,適應經濟活動的需要,從京城長安、洛陽到四川、山東、河北等地的大中城市,都出現了茶肆。茶館是商業經濟活動發展的產物。從發展階段上看,東晉是原始型茶館的發軔階段,東北朝時形成初級型的茶寮,唐代是茶館的正式形成期。宋、元、明、汪用民國時期,茶館日趨發達,在大中小城市乃至於鄉鎮、農村,都有了廣泛的立足之地,成為中國社會生活的重要內容和一大景觀。
茶館是愛茶者的樂園,也是人們休息、消遣和交際的場所。追其歷史,十分悠久。早在唐代開元年間,鄉鎮中有煎茶出賣的店鋪,%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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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橫空出世
南部,某沿海港口城市。
華燈初上,城東的珠海港口上燈光萬點,笑語喧嘩,熱鬧非凡。各種各樣的酒樓茶館,盡皆人滿,推杯換盞,猜拳賭酒,不絕於耳,連江水都為之沸騰起來了。
沿著江畔,港口上停泊數百艘巨大的貨輪,一直排出去好遠,每一艘貨輪上都亮著燈光,遠遠看去,景色相當的壯觀絢麗。
這時,一輛豪華型摩托車,緩緩行駛而來,停在了港口上,騎車人從摩托車上瀟灑的躍了下來。
這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男子,身材高挑瘦削,寬寬的臂膀,健細的腰肢,行動之間,靈活有力。
他穿著露出肩膀的黑色汗衫,頭發烏黑濃密,額頭前的一綹卻染成了時髦的金黃色,一條純金的項鏈掛在脖子上,顯得很是瀟灑隨意。
他的五官長的很英俊,濃濃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這本來是一張輪廓分明的極富男子漢魅力的臉孔,但是,這五官組合在這個男子的臉上,卻讓人感到有一種兇悍殘忍的感覺。
那是因為這個年輕男人臉上的表情,才讓人……
有問題再找我
⑦ 在哪能看見老舍的《茶館》
話劇《茶館》(三幕話劇)
作者:老舍
全文 http://tieba..com/f?kz=316007234
⑧ 什麼小說中陸茶的主角
《紅茶蜜戀配方》中神雪學園轉校生茶詠茵第一天到達校園所碰到的,竟專然是時薪千屬元的超意外打工機會,身為學園S區的超級大少爺,居然發布了招募女朋友的荒唐游戲,為了賺取生活費而據理力爭的茶詠茵成功得到了卿大少爺的認可並簽下契約——「你的工作就是擊敗我的前女友!」這是什麼跟什麼啊?!就算茶詠茵意會到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也無法抽身而出了,誰叫她付不起違約金呢!但是,那可是神雪學園的超級女神艾莉娜小姐耶!要超越她的話,是不是先死掉一次再重新投胎比較快……B區女孩的愛與勇氣,今天也滿信號爆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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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是耽美,本人也愛看耽美,但並不喜歡以虐身體來博取眼球的攻受集。
《滿天風雨下西樓》則給人一種較新的耽美感受,真正做到由情入手,以情動人,沒有XXOO的劇情,就是兩個男人的眉來眼去,在感情萌發尚不及反應時嘎然而止,正應合了文名「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宛如一首琵琶曲,鏗鏘明麗的音段後,奏曲者拂琴而去,唯有琴弦微微而振,和著蕭瑟秋風,聽曲者澘然淚下。
這是我首讀全文的直觀情緒感受,下面來具體說說文章。本人非專業評文者,純粹以一個讀者的眼光來讀此文。
一、 背景與人物設定。
據作者交代,這是一個以明代末年為背景的架空文。這樣的設定,一方面巧取了明祚衰微,風雨飄搖、江山蕭瑟的大時代背景,同時架空的設定,又擴張創造空間的自由度。有了大的框架設定,氣氛的營造和背景的渲染便有了依託,但又不至被嚴格的史料束縛了手腳,可以為自己的汪洋恣肆的情感提供一個充分施展的舞台。
大背景下小人物的感情如何體現其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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