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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老陳說全文小說全文免費價格

發布時間:2021-05-10 14:16:20

Ⅰ 我姓陳,女朋友一直稱呼為老陳,說在她心裡就是老陳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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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全中國最窮的小夥子發財日記TXT免費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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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志小說] [TXT|UMD] 《全中國最窮的小夥子發財日記》 作者:重慶老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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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百萬英鎊小說全文縮寫(急! 2萬)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二十七歲那年,我正給舊金山的一個礦業經濟人打工,把證券交易所的門檻摸得清清楚楚。我是隻身混世界,除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和一身清白,就再也沒什麼可依靠的了;不過,這反倒讓我腳踏實地,不做那沒影兒的發財夢,死心塌地奔自己的前程。
每到星期六下午股市收了盤,時間就全都是我自己的了,我喜歡弄條小船到海灣里去消磨這些時光。有一天我駛得遠了點兒,漂到了茫茫大海上。正當夜幕降臨,眼看就要沒了盼頭的時候,一艘開往倫敦的雙桅帆船搭救了我。漫漫的旅途風狂雨暴,他們讓我以工代票,干普通水手的活兒。到倫敦上岸的時候,我鶉衣百結,兜里只剩了一塊錢。連吃帶住,我用這一塊錢頂了二十四個小時。再往後的二十四個小時里,我就飢腸轆轆,無處棲身了。
第二天上午大約十點鍾光景,我破衣爛衫,餓著肚子正沿波特蘭大道往前蹭。這時候,一個保姆領著孩子路過,那孩子把手上剛咬了一口的大個兒甜梨扔進了下水道。不用說,我停了下來,滿含慾望的眼光罩住了那個臟兮兮的寶物兒。我口水直淌,肚子里都伸出手來,全心全意地乞求這個寶貝兒。可是,只要我剛一動彈,想去揀梨,總有哪一雙過路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我自然又站得直直的,沒事人一樣,好像從來就沒在那個爛梨身上打過主意。這出戲演了一回又一回,我就是得不著那個梨。我受盡煎熬t正打算放開膽量、撕破臉皮去抓梨的時候,我身後的一扇窗子打開了,一位先生從裡面發話:
「請到這兒來。」
一個衣著華麗的僕人把我接了進去,領到一個豪華房間,里頭坐著兩位上了歲數的紳士。他們打發走僕人,讓我坐下。他們剛剛吃了早餐,看著那些殘羹剩飯,我簡直透不過氣來。有這些吃的東西在場,我無論如何也集中不了精力,可是人家沒請我品嘗,我也只好盡力忍著。
這里剛剛發生過的事,我是過了好多天以後才明白的,不過現在我就馬上說給你聽。這對老兄弟為一件事已經有兩天爭得不可開交了,最後他們同意打個賭來分出高低——無論什麼事英國人靠打賭都能一了百了。
你也許記得,英格蘭銀行曾經發行過兩張一百萬英鎊的大鈔,用於和某國公對公交易之類的特殊目的。不知怎麼搞的,這兩張大鈔只有一張用過後注銷了;另一張則一直躺在英格蘭銀行的金庫里睡大覺。且說這兩兄弟聊著聊著,忽發奇想:假如一位有頭腦、特誠實的外地人落難倫敦,他舉目無親,除了一張百萬英鎊的大鈔以外一無所有,而且他還沒法證明這張大鈔就是他的——這樣的一個人會有怎樣的命運呢?大哥說這人會餓死;弟弟說餓不死。大哥說,別說去銀行了,無論去哪兒這人也花不掉那張大鈔,因為他會當場被抓住。兄弟兩個就這樣爭執不下,後來弟弟說他願出兩萬鎊打賭,這人靠百萬英鎊大鈔無論如何也能活三十天,而且進不了監獄。大哥同意打賭,弟弟就到英格蘭銀行把大鈔買了回來。你看,英國男子漢就是這樣,魄力十足。然後,他口述一信,叫一個文書用漂亮的楷體字謄清;然後,兩兄弟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天,巴望來一個能消受大鈔的合適人選。
他們檢閱著一張張經過窗前的臉。有的雖然老實,卻不夠聰明;有的夠聰明,卻不夠老實;還有不少又聰明又老實的,可人窮得不徹底;等到個赤貧的。又不是外地人——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就在這時,我來了;他們倆認定我具備所有條件,於是一致選定了我;可我呢,正等著知道叫我進來到底要干什麼。他們開始問一些有關我個人的問題,很快就弄清楚了我的來龍去脈。最後,他們告訴我,我正合他們的心意。我說,我打心眼裡高興,可不知道這心意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時,倆人當中的一位交給我一個信封,說打開一看便知。我正要打開,可他又不讓;要我帶到住處去仔仔細細地看,不要草率從事,也不用慌慌張張。我滿腹狐疑,想把話頭再往外引一引,可是他們不幹。我只好揣著一肚子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感覺往外走,他們明擺著是自己逗樂,拿我耍著玩;不過,我還是得順著他們,這時的處境容不得我對這些闊佬大亨耍脾氣。
本來,我能把那個梨揀起來,明目張膽地吃進肚子去了,可現在那個梨已經無影無蹤;就因為那倒霉的差事,把我的梨弄丟了。想到這里,我對那兩個人就氣不打一處來。走到看不見那所房子的地方,我打開信封一看,里邊裝的是錢哪!說真的,這時我對他們可是另眼相看嘍!我急不可待地把信和錢往馬甲兜里一塞,撒腿就朝最近的小吃店跑。好,這一頓猛吃呀!最後,肚子實在塞不下東西去了,我掏出那張鈔票來展開,只掃了一眼,我就差點昏倒。五百萬美元!乖乖,我懵了。
我盯著那張大鈔頭暈眼花,想必足足過了一分鍾才清醒過來。這時候,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小吃店老闆。他的目光粘在大鈔上,像五雷轟頂一般。他正在全心全意地禱告上帝,看來手腳都不能動彈了。我一下子計上心來,做了這時按人之常情應該做的事。我把那張大鈔遞到他眼前,小心翼翼地說:
「請找錢吧。」
他恢復了常態,連連道歉說他找不開這張大票,不論我怎麼說他也不接。他心裡想看,一個勁地打量那張大票;好像怎麼看也飽不了眼福,可就是戰戰兢兢地不敢碰它,就好像凡夫俗子一接那票子上的仙氣就會折了壽。我說: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可這事還得辦哪。請您找錢吧,我沒帶別的票子。」
他卻說沒關系,這點小錢兒何足掛齒,日後再說吧。我說,我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到這兒來了;可他說那也不要緊,他可以等著,而且,我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點什麼就點什麼,這賬呢,想什麼時候結就什麼時候結。他說,我只不過因為好逗個樂於,願意打扮成這樣來跟老百姓開個玩笑,他總不至於因此就信不過像我這么有錢的先生吧。這時候又進來了一位顧客,小吃店老闆示意我收起那張巨無霸,然後作揖打恭地一直把我送了出來。我徑直奔那所宅子去找兩兄弟,讓他們在警察把我抓起來之前糾正這個錯誤。盡管這不是我的錯,可我還是提心吊膽——說實在的,簡直是膽戰心驚。我見人見得多了,我明白,要是他們發現把一百萬鎊的大鈔錯當一鎊給了一個流浪漢,他們決不會怪自己眼神不好,非把那個流浪漢罵個狗血噴頭。快走到那宅子的時候,我看到一切如常,斷定還沒有人發覺這錯票的事,也就不那麼緊張了。我摁了門鈴。原先那個僕人又出來了。我求見那兩位先生。
「他們走了。」他用這類人那種不可一世的冷冰冰的口氣說。
「走了?去哪兒了?」
「出遠門了。」
「可——上哪兒啦?」
「我想是去歐洲大陸了吧。」
「歐洲大陸?」
「沒錯,先生。」
「怎麼走的——走的是哪條路呀?」
「我說不上,先生。」
「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們說,得一個月吧。」
「一個月!唉,這可糟了!幫忙想想辦法,看怎麼能給他們傳個話。這事要緊著哪。」
一實在辦不到。他們上哪兒了我一無所知,先生。」
「那,我一定要見這家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走了;出國好幾個月了——我想,是去埃及和印度了吧。」
「伙計,出了件大錯特錯的事。他們不到天黑就會轉回來。請你告訴他們我來過,不把這事全辦妥,我還會接著來,他們用不著擔心。」
「只要他們回來我就轉告,不過,我想他們不會回來。他們說過,不出一個鍾頭你就會來打聽,我呢,一定要告訴你什麼事都沒出;等時候一到,他們自然會在這兒候著你。」
我只好打住,走開了。搞的什麼鬼!我真是摸不著頭腦。「等時候一到」他們會在這兒。這是什麼意思?哦,沒准那封信上說了。我把剛才忘了的那封信抽出來一看,信上是這樣說的:
看面相可知,你是個又聰明、又誠實的人。我們猜,你很窮,是個外地人。你會在信封里找到一筆錢。這筆錢借你用三十天,不計利息。期滿時來此宅通報。我們在你身上打了一個賭。假如我贏了,你可以在我的職權范圍內隨意擇一職位——也就是說,你能證明自己熟悉和勝任的任何職位均可。
沒落款,沒地址,也沒有日期。
好嘛,這真是一團亂麻!現在你當然明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可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謎洞對我來說深不可測、漆黑一團。這出把戲我全然不曉,也不知道對我是福還是禍。我來到一個公園坐下來,想理清頭緒,看看我怎麼辦才好。
我經過一個小時的推理,得出了如下結論。
那兩個人也許對我是好意,也許是歹意;無從推斷——這且不去管它。他們是玩把戲,搞陰謀,做實驗,還是搞其他勾當,無從推斷——且不去管它。他們拿我打了一個賭;賭什麼無從推斷——也不去管它。這些確定不了的部分清理完畢,其他的事就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可以歸為確定無疑之類了。假如我要求英格蘭銀行把這鈔票存入那人名下,銀行會照辦的,因為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銀行卻會知道;不過銀行會盤問鈔票怎麼會到了我手裡。說真話,他們自然會送我去收容所;說假話,他們就會送我去拘留所。假如我拿這鈔票隨便到哪兒換錢,或者是靠它去借錢,後果也是一樣。無論願不願意,我只能背著這個大包袱走來走去,直到那兩個人回來。雖然這東西對我毫無用處,形同糞土,可是我卻要一邊乞討度日,一邊照管它,看護它。就算我想把它給人,也出不了手,因為不管是老實的良民還是剪徑的大盜,無論如何都不會收,連碰都不會碰一下。那兩兄弟可以高枕無憂了。就算我把他們的鈔票丟了,燒了,他們依然平安無事,因為他們能掛失,銀行照樣讓他們分文不缺;與此同時,我倒要受一個月的罪,沒薪水,也不分紅——除非我能幫著贏了那個賭,謀到那個許給我的職位。我當然願得到這職位,這種人賞下來的無論什麼職位都值得一干。
我對那份美差浮想聯翩,期望值也開始上升。不用說,薪水決不是個小數目。過一個月就要開始上班,從此我就會萬事如意了。轉眼間,我的自我感覺好極了。這時,我又在大街上逛了起來。看到一家服裝店,一股熱望湧上我的心頭:甩掉這身破衣裳,給自己換一身體面的行頭。我能買得起嗎?不行;除了那一百萬英鎊,我在這世上一無所有。於是,我剋制住自己,從服裝店前走了過去。可是,不一會兒我又轉了回來。那誘惑把我折磨得好苦。我在服裝店前面來來回回走了足有六趟,以男子漢的氣概奮勇抗爭著。終於,我投降了;我只有投降。我問他們手頭有沒有顧客試過的不合身的衣服。我問的伙計沒搭理我,只是朝另一個點點頭。我向他點頭示意的伙計走過去,那一個也不說話,又朝第三個人點點頭,我朝第三個走過去,他說:
「這就來。」
我等著。他忙完了手頭的事,把我帶到後面的一個房間,在一摞退貨當中翻了一通,給我挑出一套最寒酸的來。我換上了這套衣服。這衣服不合身,毫無魅力可言,可它總是新的,而我正急著要衣服穿呢;沒什麼可挑剔的,我遲遲疑疑地說:
「要是你們能等兩天再結賬。就幫了我的忙了。現在我一點零錢都沒帶。」
那店員端出一副刻薄至極的嘴臉說:
「哦,您沒帶零錢?說真的,我想您也沒帶。我以為像您這樣的先生光會帶大票子呢。」
我火了,說:
「朋友,對外地來的,你們不能總拿衣帽取人哪。這套衣服我買得起,就是不願讓你們找不開一張大票,添麻煩。」
他稍稍收斂了一點,可那種口氣還是暴露無遺。他說:
「我可沒成心出口傷人,不過,您要是出難題的話,我告訴您,您一張口就咬定我們找不開您帶的什麼票子,這可是多管閑事。正相反,我們找得開。」
我把那張鈔票遞給他,說:
「哦,那好;對不起了。」
他笑著接了過去,這是那種無處不在的笑容,笑里有皺,笑里帶褶,一圈兒一圈兒的,就像往水池子裡面扔了一塊磚頭;可是,只瞟了一眼鈔票,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臉色大變,就像你在維蘇威火山山麓那些平坎上看到的起起伏伏、像蟲子爬似的凝固熔岩。我從來沒見過誰的笑臉定格成如此這般的永恆狀態。這傢伙站在那兒捏著鈔票,用這副架勢定定地瞅。老闆過來看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神采奕奕地發問:
「哎,怎麼啦?有什麼問題?想要點什麼?」
我說:「什麼問題也沒有。我正等著找錢哪。」
「快點,快點;找給他錢,托德;找給他錢。」
托德反唇相譏:「找給他錢!說得輕巧,先生,自個兒看看吧,您哪。」
那老闆看了一眼,低低地吹了一聲動聽的口哨,一頭扎進那摞退貨的衣服里亂翻起來。一邊翻,一邊不停嘮叨,好像是自言自語:
「把一套拿不出手的衣服賣給一位非同尋常的百萬富翁!托德這個傻瓜!——生就的傻瓜。老是這個樣子。把一個個百萬富翁都氣走了,就因為他分不清誰是百萬富翁,誰是流浪漢,從來就沒分清過。啊,我找的就是這件。先生,請把這些東西脫了,都扔到火里頭去。您賞我一個臉,穿上這件襯衫和這身套裝;合適,太合適了——簡潔、考究、莊重,完全是王公貴族的氣派;這是給一位外國親王定做的——先生可能認識,就是尊敬的哈利法克斯•赫斯龐達爾殿下;他把這套衣眼放在這兒,又做了一套喪眼,因為他母親快不行了——可後來又沒有死。不過這沒關系;事情哪能老按咱們——這個,老按他們——嘿!褲子正好,正合您的身,先生;再試試馬甲;啊哈,也合適!再穿上外衣——上帝!看看,喏!絕了——真是絕了!我幹了一輩子還沒見過這么漂亮的衣服哪!」
我表示滿意。
「您聖明,先生,聖明;我敢說,這套衣裳還能先頂一陣兒。不過,您等著,瞧我們按您自個兒的尺碼給您做衣裳。快,托德,拿本子和筆;我說你記。褲長三十二英寸——」如此等等。還沒等我插一句嘴,他已經量完了,正在吩咐做晚禮服、晨禮服、襯衫以及各色各樣的衣服。我插了一個空子說:
「親愛的先生,我不能定做這些衣服,除非您能不定結賬的日子,要不然就得給我換開這張鈔票。」
「不定日子!這不像話,先生,不像話。是永遠——這才像話呢,先生。托德,趕緊把這些衣眼做出來,一刻也別耽擱,送到這位先生的府上去。讓那些個不要緊的顧客等著。把這位先生的地址記下來,再——」
「我就要搬家了。我什麼時候來再留新地址。」
「您聖明,先生,您聖明。稍等——我送送您,先生。好——您走好,先生,您走好。」
喏,往後的事你心裡明白了吧?我順其自然,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買完了,吆喝一聲「找錢!」不出一個星期,我把所需的各色安享尊榮的行頭統統置辦齊備,在漢諾威廣場一家價格不菲的旅館安頓下來。我在那兒用晚餐,可早晨還是到哈里斯家的小吃店去吃個便飯,我就是在那兒靠一百萬英鎊的鈔票吃的頭一頓飯。是我成全了哈里斯。消息傳開了,說馬甲口袋裡揣著百萬大鈔的古怪老外是這兒的財神爺。這就夠了。這原本是一家窮得叮當響、苦巴苦結勉強糊口的小吃店,現在名聲大振、顧客盈門了。哈里斯感激不盡,非要借錢給我,還不許我推辭;於是,我雖然一貧如洗,囊中卻並不羞澀,日子過得又闊氣,又排場。我心裡也在打鼓,想著說不定哪天就會露餡,可是,事已至此也只有一往無前了。你看,這本來純粹是件胡鬧的事,可有了這種危機感,竟顯出幾分嚴肅、幾分傷感和幾分悲哀來。夜幕降臨後,這悲哀總是在黑暗中走上前來警告我,威脅我;讓我唉聲嘆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然而,一到喜氣洋洋的白天,這些悲劇因素就煙消雲散,無影無蹤了。我飄飄然,樂得暈頭轉向,像喝醉了酒一樣。
說來也不足為奇;我已經成了這個世界大都會的顯赫人物,我的思想何止是一星半點,簡直是徹頭徹尾地改造了。不管你翻開哪份報紙,無論是英格蘭的,蘇格蘭的,還是愛爾蘭的,你總會看到一兩條有關「身藏百萬英鎊者」及其最新言行的消息。剛開始的時候,這些有關我的消息放在雜談欄的尾巴上;接著我的位置就超過了各位爵士,後來蓋過了二等男爵,再往後又凌駕於男爵之上了,如此這般,我的位置越升越高,名氣也越來越響,直到無法再高的地方才停了下來。這時候,我已經居於皇室之下和眾公爵之上;雖然比不上全英大主教,但足可俯瞰除他以外的一切神職人員。切記,直到這時,我還算不上有聲望;只能說是有了名氣。就在這時,高潮突起——就像封侯拜將一般——剎那間,我那過眼煙雲似的名氣化作了天長地久的金子般的聲望:《笨拙》畫刊登了我的漫畫!是啊,如今我已經功成名就,站穩腳跟了。也許還有人調侃,可都透著尊重,既沒出格,也不粗魯;也許還有人發笑,卻沒有人嘲笑了。那樣的日子已經過去。《笨拙》把我畫得衣服都開了線,正跟一個倫敦塔的衛兵討價還價。喏,你可以想見一個向來默默無聞的小夥子,突然間,他的每一句只言片語都會到處傳揚;隨便走到哪裡,都能聽見人們相互轉告:「那個走路的,就是他!」吃早飯一直有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在包廂一露面,成百上千的望遠鏡都齊刷刷地瞄了過去。嘿,我一天到晚出盡了風頭——也可以說是獨領風騷吧。
你看,我還留著那套破衣服呢,時不時地穿出去,為的是品味一下從前那種樂趣:先買點兒小東西,接著受一肚子氣,最後用那張百萬大鈔把勢力眼斃掉。可是,我的這種樂趣維持不下去了。畫刊上把我的那套行頭弄得盡人皆知,只要我穿著它一上街,就有一大群人跟在屁股後面;我剛想買東西,還沒來得及拽出那張百萬大鈔,老闆就已經要把整個鋪子都賒給我了。
出了名以後的大約十天左右,我去拜會美國公使,想為祖國效一點兒犬馬之勞。他用對我這種身份的人恰如其分的熱情接待了我,批評我為祖國效力柵柵來遲。公使說當天晚上他正要宴客,剛好有一位嘉賓因病缺席,我只有補這位嘉賓的缺,才能獲得公使的原諒。我應允之後,就和公使聊天。一說起來,原來他和我爸爸從小同學,後來又在耶魯大學同窗就讀;一直到我爸爸去世,他倆都是貼心朋友。因此,他吩咐我只要得閑,就來他府上走動走動;我當然願意啦。
說真的,豈止願意,我簡直就是高興。因為假如將來有個三長兩短的,他也許能救我,讓我免受滅頂之災;他究竟怎麼救我我不知道,不過他也許能想出辦法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不能冒險把自己的底細向他和盤托出;要是在這段倫敦奇遇一開場時就碰上他,我會馬上說清楚。不行,現在我不敢說;我陷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對剛結識的朋友說真話;不過,依我自己看來,也還沒有深到完全沒頂的地步。你知道,這是因為我小心不讓全部外債超過我的支付能力——也就是說,不超過我的那份薪水。我當然不知道那份薪水到底有多少,不過有一點我有把握、也可以想見:假如我幫忙把這個賭打贏了,我就能在那位大亨的職權范圍里任意選擇一個職位,只要我幹得了就行——我當然幹得了啦;這一點我根本不懷疑。說到他們打的那個賭,我才不操心呢;我想必運氣不錯。至於薪水,我想年薪總會有六百到一千英鎊;即使第一年只拿六百英鎊,以後每過一年就要加薪,到我的能力得到證實的時候,薪水總能加到一千英鎊了吧。盡管誰都想借給我錢,我卻找出各種各樣的借口婉言謝絕了一大部分;這樣我欠的債只有借來的三百英鎊現款,再加上拖欠的三百英鎊生活費和賒的東西。我相信,只要我依舊小心節儉,靠我下一年度的薪水就能補上這一個這剩餘日子的虧空,何況我真是格外小心,從不大手大腳。只等這個月到頭,我的老闆回來,就萬事大吉了;那時,我就可以馬上用頭兩年的薪水分頭向各位債主還賬,也就能立即開始工作了。
當天的宴會妙不可言,席上一共有十四個人。紹勒迪希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他們的女兒安妮—格蕾絲—愛蓮諾—賽來斯特—還有一串什麼什麼—德—波鴻女士,紐格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契普賽德子爵,布拉瑟斯凱特爵士和夫人,幾對沒有頭銜的夫婦,公使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兒,還有公使女兒的朋友、二十二歲的英國姑娘波蒂婭•朗姆。沒出兩分鍾,我就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我——這一點我不戴眼鏡也看得出來。另外還有一位美國客人——我這故事講得有點兒超前了。這些人正在客廳里等著,一邊吊胃口,一邊冷眼旁觀後到的客人。這時僕人來報:
「勞埃德•赫斯廷斯先生到。」
老一套的寒暄過後,赫斯廷斯瞧見了我,誠心誠意地伸出手,徑直朝我走了過來;手還沒握上,他忽然停了下來,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先生,我還以為咱們認識呢。」
「怎麼,您當然認識我啦,老朋友。」
「不。難道您就是——是——」
「腰纏萬貫的怪物嗎?對,就是我。你別害怕喊我的外號,我聽慣了。」
「嗨嗨嗨,這可真沒想到。有幾次我看到你的名字和這個外號放在一塊,我從來沒想過他們說的那個亨利•亞當斯會是你。怎麼?剛剛半年以前,你還在舊金山給布萊克•霍普金斯打工,為了掙點加班費經常開夜車,幫我整理核查古爾德和加利礦業公司的招股文件和統計數字呢。真沒想到你會到了倫敦,成了百萬富翁、當了名人了!好嘛,這可真是把天方夜譚重演了一遍。伙計,我一下還轉不過彎子來,沒弄明白;容我點時間來理理腦袋裡頭這一團亂麻。」
「可是明擺著,你比我混得也不賴呀。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好傢伙,這真是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是吧?哎,咱倆上礦工飯館才不過是三個月以前的事呢——」
「不對,是上快活林。」
「沒錯,是快活林;是過半夜兩點鍾去的,咱們趕那些增資文件用了六個鍾頭,然後到那兒去啃了塊肉骨頭,喝了杯咖啡,那時我想勸你跟我一起來倫敦,還主動要替你去請長假,外帶為你出全部路費,只要那筆生意做成了,再給你好處;可是你不聽我的,說我成不了,說你的工作斷不得,一斷,再回去的時候就接不上茬了。可是如今你卻到這兒來了。稀奇稀奇!你是怎麼來的,你這種不可思議的地位到底是怎麼得來的呢?」
「啊,純系偶然。說來可就話長了——怎麼說來著?簡直是一篇傳奇。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不過現在不行。」
「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
「那還得半個月呢。對一個好奇的人來說,這胃口吊得可太過分了。就一個星期吧。」
「不行。慢慢你就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了。接著說,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他的精神頭馬上煙消雲散,嘆了一口氣說:
「你說得可真准,亨利,說得真准。我要不來才好呢。我不想提這件事。」
「你不講可不行。今天咱們走的時候,你一定要跟我走,到我那兒去呆一夜,把事情都講給我聽。」
「啊,讓我說?你這話當真?」
「不錯,我要從頭到尾地聽,一個字也別落下。」
「太謝謝你啦!我在這兒混到這個地步,不成想又碰到有人用言辭、用眼神關心我、關心我的事了——上帝!就為這個,你該受我一拜!」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精神振作起來,此後就心境坦然。高高興興地准備參加那場還沒開始的宴會了。不成,又出老毛病了——在荒唐、可恨的英國體制下,這種問題總要發生——座次問題解決不了,飯就開不成。英國人出外赴宴的時候,總是先吃了飯再去,因為他們知道風險何在;可是並沒有人告誡外來的客人,這些外來客就只有自討苦吃了。當然,這一次沒人吃苦,因為大家都赴過宴,除了赫斯廷斯以外都是老手,而赫斯廷斯自己在接到邀請時也聽公使說過:為了尊重英國人的習慣,他根本就沒有備正餐。每個人都挽著一位女士,魚貫進入餐廳,因為通常都是這么乾的;然而,爭議就此開始了。紹勒迪希公爵想出人頭地,要坐首席,他說他的地位高過公使,因為公使只是一個國家、而不是一個王朝的代表;可是我堅持自己的權利,不肯讓步。在雜談欄里,我的位置高過皇室成員以外的所有公爵,據此我要求坐那個位子。我們各顯神通爭執了一番,解決不了問題;最後他不明智地想炫耀自己的出身和先人,我算清他的王牌是征服者威廉,就拿亞當來對付他,說我是亞當的直系後代,有姓為證;而他只不過是旁支,不光有姓為證,還能從他並非悠久的諾曼人血統看得出來;於是我們大家又魚貫回到客廳,在那兒站著吃——端著沙丁魚碟子和草莓,自己湊對,就這樣站著吃。在這里座次問題沒有那麼嚴重;兩位地位最高的客人擲硬幣猜先,贏的先吃草莓,輸的得那枚硬幣。地位次之的兩個接著猜,然後又是以下兩位,依此類推。用完小吃以後,搬過桌子來打牌,我們打克利比,一把六便士的彩。英國人從來不為玩而玩。假如不贏點什麼、輸點什麼——至於輸贏什麼倒無所謂——他們決不玩。
我們度過了一段美妙的時光;當然說的是我們——朗姆小姐和我。我讓她鬧得魂不守舍,只要手裡的牌超過兩順,我就數不清楚了,自己的分已經到了頂也看不出來,又接著從旁邊的一排插起,這樣打下去本來是把把必輸,幸好那姑娘彼此彼此,和我的情況一模一樣,你明白嗎?於是我們兩個人的得分總是到不了頂,分不出個輸贏來,倆人都不在乎、也不想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只覺得彼此都很快活,其餘的我們統統不聞不問,也不願意讓人攪了興頭。於是我告訴她——我真那樣做了——告訴她我愛她;她呢——嘿,她臊得連頭發根都紅了,不過她喜歡著呢;她是說了,她喜歡。啊,我何曾經歷過如此美妙的夜晚!每打完一把,我算分的時候,總要添油加醋,要是她算分,也心照不宣地和我一樣數牌。喏,就算我說「跟兩張牌」這句話,也得加上一句「哇,你真好看!」她呢,一邊說「十五得兩分,十五得四分,十五得六分,還有一對得八分,八分就算十六分,」一邊問:「你算算對不對?」——她的眼睛在睫毛後頭瞟著我,你是不知道:那麼溫柔,那麼可愛。哎呀,真是太妙了!
不過,我對她可是襟懷坦白,光明正大。我告訴她,我連一個小錢都沒有,就有一張她聽說過的、被炒得沸沸揚揚的百萬大鈔。

Ⅳ 世上每一朵哀傷的雲txt 求全文啊『 [email protected]

第一章 純白
1
她常常夢見陽光的碎片,帶著夏日的香氣,從樹的枝椏間落下來。她仰著臉,歡喜地,去撿拾那些溫暖,抱在懷里。猶如,抱著一枚璀璨的巨大的水晶球。而水晶球上浮現出她粲然微笑的臉。即使醒來一切成空,依然歡喜不盡。陳海茉,你這個愛做夢的小孩。

2
七月的合歡樹,開得有些敗了,只有一些緋紅的花朵隱約藏在枝椏間,更像是細細軟軟的小絨毛,迫不及待地想要隨著風去遠方。黑白相間的燕子風箏旁邊,伏著一隻蟬。陽光穿過茂密的葉子與花,落在它身上,它忽地叫了起來,摩挲著透明的翅膀,盡情歡樂。海茉小心地將身體向前探去,幾乎可以看清蟬翼上的脈絡。
「嘖嘖,聽說你們這些蟬過了夏天就會死翹翹了,那豈不是很可憐啊!」她似乎是在對蟬說話。
「海茉,你搞什麼呢?夠不夠得到?」樹底下的人忽然大聲喊了起來。
「噓!」海茉扭頭,扳起小臉,警告著同伴們噤聲。瞬間,臉上的表情又轉換為失望。那隻蟬果然飛走了。
「起風了、起風了,快點扔下來。」
她嘆口氣,解開纏在樹枝上的線,把那支風箏扔給了同伴。忽地,眨眼的功夫,燕子風箏再度飛上了天。樹底下的少年們尖叫著跑開,去追風箏。只剩下海茉還坐在樹上發呆。沒多久,她察覺到自己的窘境,她之前是踩著李曉磊的肩膀爬上來的,可是這個死胖子竟然拋棄了她。海茉正在研究該怎樣安全地著陸,有個戲謔的聲音傳過來。
「女俠,輕功失靈了嗎?」 真是讓人討嫌的風涼話。她低頭,卻兀自呆住。在鋪滿緋紅落花的草地上,穿白衫的陌生少年微仰著頭,雙手斜斜地插在褲子口袋裡。而一束光恰好落在他的臉上,刺得他微微閉上眼睛。那一刻,多麼像海茉懷抱陽光的夢。心裡忽然暖融融的,即使是盛夏,那種暖也不發燙,溫和、柔軟,帶著香氣,一點點浸入她的心裡。見海茉面色莊重地盯著自己,他撓撓頭,覺得自己惹惱了女生,補救地說:「要我幫忙嗎?」 本來就是打算幫忙的。
「才不用。」她偏嘴硬。目測了一下到地面的距離,也不過比胖子李曉磊高出兩個頭而已。海茉咬咬牙,果斷地像武俠片里的女俠一樣,縱身一躍,翩翩落地。少年微愣了片刻,卻又忍俊不禁。他哪能料到她竟真的用了輕功,他根本都不及阻攔。海茉驕傲地看了一眼少年,隨後卻驚天動地地嚎出聲來:「媽媽呀!疼死了!」 再也顧不上面子,哭得滿臉都是淚。他急忙蹲下身,掰開她覆在腳腕處的手,輕輕地觸了觸。骨頭應該沒問題,大概只是扭了筋而已。心裡鬆了一口氣,嘴裡卻說:「怕是骨折了。」

海茉愣了一下,哭得更大聲,嘴裡還不忘數落:「都怪你!要不是你站在這里,我肯定不會有事。」

哪門子理論。

他強忍著笑,背起她,以他的判斷,她的疼冷敷一下就可以緩解大半。

「喂!你想干什麼啊?」海茉驚訝地咧著嘴。他就像一顆小太陽,身上的熱氣烤得她雙頰通紅。

「把你賣了。」

她眼珠子一轉,隨手擦擦眼角的淚,默默偷笑起來。

少年的身體有一種奇異的氣息,海茉忍不住將鼻子湊近他的後背。

陽光的香氣,到處都是陽光的香氣,像是做不完的夢,把她包裹起來。

「那個,我叫陳海茉,你叫什麼名字?」

「季修梵。」

「季修梵,修——梵——」像是故意拖長了尾音,恍然大悟地出聲,「怎麼是個和尚的名字?那個,和尚,謝謝你了。」

季修梵挑挑眉,哭笑不得。5樓

3

照例又被母親訓斥一頓。

十五歲的少女,總是沒有沉穩嫻靜的樣子,從小跟著小區里那些男孩子們跑來跑去,像一匹小野馬。

秦舒婭越來越難弄懂自己的女兒了。她的小思維也像身體里的那匹野馬一樣,奔騰不息。彷彿每一秒都有一個新鮮的主意。

總之,她每天不給她製造點麻煩是不可能的。

旁人卻不這么看,總是羨慕地說:「陳教授家的女兒哦,真是生得好,長得又漂亮,性格又開朗,成績自然沒的說。」

「當然咯,怎麼比得了,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是外科主任,小姑娘教養好得很。」

這樣的話自然受用,秦舒婭轉身就忘了女兒給自己製造的麻煩,再怎麼說,女兒從小到大已給她賺足了面子。

細心地檢查了海茉的腳腕,腫已消了大半,不由得稱贊沙發上的少年:「處理得真及時,難得你這么沉著,又有常識。」

季修梵彬彬有禮地微笑著,倒是坐在一旁的季修梵的母親周蘭溪不好意思起來:「還不是因為這孩子莽撞,不然海茉也不會受傷。」

海茉怎麼也沒想到,季修梵把她背到他家之後,竟會那樣對他媽媽解釋:「我在樹底下喊了一聲,她就嚇得從上面掉下來了。」

海茉家旁邊有個新開發的星藍灣,裡面坐落著幾十棟獨體別墅。因為位置在安城知名的D大旁邊,沾著書香氣,鄰著學院湖,所以價格不菲,所住非富即貴。秦舒婭倒是很嚮往精緻的星藍灣。也許是職業的緣故,她或多或少有些潔癖。而海茉家住的是D大多年的教師住宅樓,紅磚色的外牆牆面斑駁,襯著旁邊的別墅,更顯得破敗不堪。
秦舒婭對居住環境漸漸開始厭煩。也曾把換房計劃提到桌面上來,可是對於安城水漲船高的房價,即便像海茉父親這樣的資深教授,也難以為妻子買來豪華別墅的一磚半瓦。

而季修梵家偏偏就住在隔壁的某棟別墅里。

周蘭溪軟聲細語地說以後大家就是鄰居,請秦舒婭多多關照時,秦舒婭還極其真誠地表現了自己的熱情。但當周蘭溪說出星藍灣這三個字後,秦舒婭的語調就變得生硬,略略失去生氣。

海茉下意識地看看老媽,心知她一準受了刺激,對接下來的話題便瞭然於心。

果然,自尊心受了傷害的秦舒婭立刻開始驕傲又絮叨地把話題轉移到了老公和女兒的身上。海茉的父親陳驍城是D大公認的年輕而有前途的教授之一,海茉就讀的初中是安城的重點,而海茉每次考試幾乎都沒落過年級前三名。

「我們家海茉就是太貪玩,不然這次考試也不至於才拿了全校第二名。海茉啊,馬上就要初三了,你得收收心了。」

這話聽起來好像多謙虛似的,海茉覺得有點丟臉。

瞥瞥季修梵,果然正促狹地對自己挑眉頭,那眼神別有深意。

周蘭溪倒真是好涵養,順著秦舒婭的話對海茉大加贊揚。

「說起來,修梵和我們海茉是同年,修梵讀哪所學校?」

「原來讀十一中,但是搬到星藍灣之後離十一中就有點遠了。」

「那是太遠了,而且那條路早晨堵車堵得嚴重啊!要不要讓我們家老陳找找關系,把修梵轉到海茉他們學校來?一中是省重點呢!成績不好根本進不來。」周蘭溪話音剛落,秦舒婭就已介面。

海茉低著頭,厚厚的頭簾蓋住臉,她不停地用冰袋在腳腕摩挲,指尖已經不覺得涼,麻木了一樣。

周蘭溪忙說:「修梵他爸剛辦好轉校手續,一中不愧是名校,費了很多周折呢!要是早認識陳教授就好了。」

秦舒婭訕訕地。

一直不發一言的季修梵突然開口:「我成績一般,我爸砸了很多錢才把我弄進去,真是,去了也是給他丟臉。」

因著這句話,秦舒婭對季修梵頗有好感:「沒關系,男孩子嘛,總是不用心。以後和我們家海茉一起研究功課,肯定突飛猛進。」

海茉抬頭看了看季修梵,彷彿有一朵雲遮住了他臉上的陽光,她略略惆悵起來。

錢多了不起啊?不過是個喜歡炫富的富二代而已。
周蘭溪忙說:「修梵他爸剛辦好轉校手續,一中不愧是名校,費了很多周折呢!要是早認識陳教授就好了。」

秦舒婭訕訕地。

一直不發一言的季修梵突然開口:「我成績一般,我爸砸了很多錢才把我弄進去,真是,去了也是給他丟臉。」

因著這句話,秦舒婭對季修梵頗有好感:「沒關系,男孩子嘛,總是不用心。以後和我們家海茉一起研究功課,肯定突飛猛進。」

海茉抬頭看了看季修梵,彷彿有一朵雲遮住了他臉上的陽光,她略略惆悵起來。

錢多了不起啊?不過是個喜歡炫富的富二代而已。
話題變得干澀,於是季家母子倆起身告別,走到玄關處,剛巧陳驍城推門進來。周蘭溪微微一怔,盯了陳驍城片刻。秦舒婭得體地為二人做介紹,當然不忘把陳驍城這個名詞前那些熠熠生輝的前綴一一加上。

海茉其實很同情老爸,老媽的虛榮神功真是日益精湛。

對於妻子的炫耀,陳驍城貌似難為情,緩緩地伸出手:「周蘭溪,好多年不見了!」

「是啊,陳老師,人生何處不相逢,你幾乎沒怎麼變呢。」周蘭溪嫣然一笑。

「唉,老了、老了,看我女兒都這么大了。」

兩人握著手停頓了那麼幾秒鍾,隨後才緩緩松開。陳驍城對秦舒婭解釋說:「說起來,她還算是我的學生呢。」

周蘭溪羞赧地笑起來。

這樣的重逢,日後難免成為海茉手裡的小把柄,總是對季修梵不依不饒地說:「你看,我爸在高中當實習老師的時候,你媽媽還只是個高二的學生而已,論輩分,你應該喊我師姑的。」

季修梵總是眉頭一挑,不屑一顧地回應:「喲,姑姑輩兒哦!那不是楊過和小龍女嗎?」

4

整個八月,日光明媚。

做很多很多的夢。

不再跟著死胖子李曉磊去放風箏,轉而跟在季修梵身後晃盪。

因為季修梵他們家那個小區里有一個巨大的生態園,為富人們種植的新鮮瓜果,絕無農葯殘留。

跟著季修梵,她可以敞開肚皮吃,就像有一種仇富心理似的。

季修梵說他爸交了巨額的物業費,不吃白不吃。

然後,在八月的最後一天,她夢里那些陽光的碎片開始黯淡、粘連。膩乎乎的,帶著腥鹹的味道。整個人像是掉進了一個沼澤,伸出手握住都是滑膩的稀泥與水草。越是努力向上,越是下陷,漸漸被吞沒,只剩頭露在外面,仰著臉,艱難地呼吸。

「陳海茉、陳海茉。」

一聲接一聲的呼喚,總算讓她從這個夢里逃脫出來。

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雪亮的陽光,心才落入肚子里,開始大口呼吸。

她沒做過噩夢,這是第一次。

「陳海茉,你還活著嗎?」

樓下的男生真是放肆啊,不過是約好一起去圖書館而已。

「季修梵,你這個死和尚。」海茉喃喃地罵了一句,坐起身,卻被眼前的情景唬住了。

哪裡來的血?床單上,睡衣上,斑斑點點的新鮮血跡觸目驚心,再大的蚊子壓扁了也流不出這么多血啊?海茉怔忪了片刻,眼裡的光漸漸變亮,臉上的神采漸至飛揚。

終於盼來了!

海茉立刻打開手機,按了兩個數字又停住,第一次遇見這種事還真是不好意思說出口。想了想,還是發簡訊比較好。

喜歌呀,我的大姨媽終於跨越千山萬水抵達我身邊了,嘻嘻。

幾個字反反復復地敲了半天,終於按了發送鍵,收信人是曾喜歌。

曾喜歌是海茉的死黨。每個人一生中都會有那麼一兩個死黨,無話不說,就像《天氣預報》節目經久不變的開篇語一樣:分擔風雨,共享彩虹。

海茉常覺幸運,她遇見了喜歌。喜歌與她幾乎是全然不同的一種人,溫柔、優雅,骨子裡就有一種公主的氣質,比她見過的任何女生都更像女生。自然也不像她這樣,凡事都是毛毛躁躁,張開嘴就不顧及形象的說笑,更不會像她這樣,和胡騰騰他們那些混小子一樣稱兄道弟地打打鬧鬧。

很快,曾喜歌的簡訊過來:海茉啊,你終於不用擔心自己不是女生了,問候你的大姨媽,哈哈。

海茉咧開嘴嘿嘿笑。全班的女生幾乎都月事來潮了,唯獨她,毫無動靜。曾喜歌看看海茉扁平的小胸脯,很是擔心地說:「海茉啊,你不會不是女生吧?我聽說有那樣的人……呃……大約就是中性人。」

曾喜歌雖然是開玩笑,海茉卻當了真,整整大半年一直提心吊膽地,又不好意思問秦舒婭。

海茉撒腿就往衛生間跑,跑了兩步急忙停下來,喜歌說大姨媽來的時候不能劇烈運動,於是躡手躡腳地走起來。想到以後再上體育課,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老師請假,海茉一陣陣興奮。

但是海茉卻沒有找到衛生棉,她翻了好幾遍,確認秦舒婭儲備的衛生棉已經用光了。

怎麼這么慘!

門鈴卻響了,季修梵沒好氣地在門外喊海茉。

「陳海茉,你想曬死我啊!約好了去圖書館,你忘了嗎?你這頭懶豬,是不是還沒起床啊!」

「死和尚,閉嘴,不許敲門,不許進來。」海茉慌張地把卧室里染了血的床單和內衣塞進洗衣機,胡亂折了一疊衛生紙放進嶄新的內褲里。

真是別扭。

海茉把門打開一個小縫,對著季修梵訕笑。季修梵警惕地看著海茉,好歹他們也認識一個多月了,這女生狡猾得像個小精靈,眼睛一眨就是一個鬼主意。而她最近頗喜歡做的事情貌似就是捉弄他。

「和尚。」

聲音有點甜,讓人不寒而慄。

「幫我買點東西唄!」

「買什麼?」

「你先說幫不幫?」

「那得看是什麼東西。」

嘭——門一下子被海茉關上了。

真的很難說出口啊。

門外那小子又開始咆哮。海茉一副大義凜然慷慨就義的模樣,只得在手機上打出了「衛生棉」三個字。

良久都沒有回信。她看看門外,樓梯間空無一人。

他必定又以為她是在捉弄他吧。

6

九月。

安城的九月已經完全有了秋天的模樣。行道樹開出繁茂細碎的淡黃色花朵。海茉在安城住了很多年,卻總是叫不出那種樹的名字。但她喜歡這樣的早晨,晨光薄涼卻又耀眼,逆著風在這些樹下慢吞吞地騎著單車,那些細碎的小花瓣簌簌地落下來。有時候海茉什麼都不想,只是享受著陽光與風。

這年的九月,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富二代不是都有專車接送嗎?

很想問一問,卻沒開口。

確切地說,自從早晨和季修梵在大門口遇見,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季修梵戴著耳機,單腳著地,倚在單車上,像是故意等她似的。海茉騎著車一過來,季修梵就率先騎到了她前面。

誰也沒有先開口。

直到進了一中的大門,季修梵忽然甩下一句:「我去老師那報道。」

教室換了新的牌子,三年三班。初三真是個可怕的字眼。聽說上一屆初三的前輩們連寒假都沒得休,更別說什麼月假了。真是,為了中考,一個個都在拚老命啊。

海茉剛走到門口,已經聽見裡面的嘈雜聲。原班人馬,一個也不少,班主任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老楊,聽說數學老師換了人,是鼎鼎有名的胡二南。這讓海茉倒吸一口涼氣,誰不知道二南老師最不講情面,據說曾經當著全班的面訓斥小考不過關的女生,把女生羞得一個星期沒來上學。

海茉她爸雖然是D大數學系的教授,奈何她卻沒有遺傳到家族的這個優異基因。數學,是海茉的軟肋啊。

「嗨,美妞兒,我想死你了喲。」海茉進門直奔曾喜歌的座位,這姑娘正捧著嶄新的英語教材背單詞。

「難怪你大考小考都是第一名,也太用功了吧。同學啊,人生苦短啊!不能讓咱們這些美少女的青春埋沒在教科書里啊!」海茉學著老楊的口氣,語重心長地感嘆著。

周圍照例想起一片掌聲,有人配合著把新發的教材扔到空中。

陳海茉與曾喜歌是老師們津津樂道的兩個名字,這兩個女孩子的成績總是並駕齊驅。海茉思維活躍,功課做起來很輕松,甚至丟分的原因往往是因為毛躁。而喜歌則是真的用力,彷彿心裡卯著勁,要做到最好。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不是嗎?自己的人生彷彿一直在PK,她只想比任何人都好。她也會覺得累,卻停不住腳。只記得小時候每次拿了全班第一名,媽媽都會高興地擁抱她。

她只是想要一個擁抱而已。

初一,遇見陳海茉。第一名的神話開始破滅。她蓄滿了力量,卻打不敗海茉。盡管偶爾得勝,心裡也知道,海茉是真的聰明。最重要的是,海茉是真的快樂。她羨慕海茉,甚至是願意靠近她,去感受她的快樂。

「隨便翻翻而已啦。」曾喜歌隨手合上書,從課桌里掏出一個盒子遞給海茉:「和我媽去旅遊時給你買的。」

是一件陶製品。海茉從小就野,盡管秦舒婭一再想把她培養成擅長琴棋書畫的淑女,奈何她沒有那個耐性,倒是對和泥巴這樣的游戲感興趣,大一點就跟著D大雕塑系的一個老師學做陶。

「真羨慕你有個那麼好的媽。」海茉抱著禮物眉開眼笑。

曾喜歌瞥見海茉校衫里的白色背心帶子,微微一笑,小聲道:「放了學我陪你去買胸衣吧,我們海茉現在開始是大人啦。」

海茉臉上泛起紅暈,卻忙不迭地點頭。傻笑了好一陣,才巴巴地說出口:「喜歌呀,我覺得你比我媽對我都好。」

這種事該是媽媽為女兒做的吧?

海茉很久以前就渴望那樣一件胸衣,有白色的蕾絲邊,包裹少女的秘密。可是秦舒婭從來沒有發覺海茉的心思,大概在她心裡,海茉還只是小孩子,像泥土裡的種子,尚未開始生長。

人生有個死黨是多麼重要的事。

海茉把頭放在喜歌的肩膀上蹭來蹭去,像只小哈巴狗似的。喜歌被她弄得好癢,咯咯笑。

曾喜歌的同桌胡騰騰看不過眼:「陳海茉,你和曾喜歌有斷袖之癖嗎?」

陳海茉故意要惡心胡騰騰,反倒加大音量:「喜歌啊,我好愛你哦。」

真讓人頭皮發麻。

8

難怪人說秋天的太陽是秋老虎。真熱。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大家人困馬乏地奔向學校門口的炒冰攤。

「胡騰騰,幫忙買兩份炒冰,多加葡萄乾和藍莓。」海茉眼尖,一把抓住胡騰騰的衣角,老闆正在做他點的炒冰。

身後一陣噓聲。

喜歌臉紅,對海茉說道:「算了,我們去對面的冷飲店買冰粥吧。」

「怕什麼,我們又沒插隊。誰有意見站出來,這是我同學請我吃的好不好。」海茉扯著嗓子在人群里吆喝著,一臉的小無賴,帶著些許刁鑽古怪的神情。

「陳海茉,就當你小,我們不和你一般見識。」有鄰班的女生認出她,揶揄道。

「呵呵,多謝您大人有大量。」海茉笑了兩聲,拖過喜歌去人群外等著。

天生樂天的女孩子,似乎從來不容易被激怒。

胡騰騰總算排除萬難地抱著三個炒冰擠出來,對海茉說道:「大姐,以後這樣丟臉的事別找我了。」

「行,明天不找你買炒冰,明天你早點去食堂排隊,幫我打一份宮保雞丁。」

「陳海茉,你臉皮真厚!」胡騰騰咆哮起來。

「一般一般,也就一塊磚那麼厚。」她笑著吃了一大口炒冰,「唔,一夏天沒吃到小老闆的炒冰了,真想念這味道啊。」

正說著,一隻手忽然伸過來,奪走了她手裡的炒冰。

季修梵氣定神閑地拿起陳海茉用過的勺子,兀自吃了起來。

「你干什麼?」她終於發威。

「你的身體應該不能吃涼的。」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比炒冰還冷。

曾喜歌訝異地看了看海茉,他竟然知道她大姨媽……

海茉瞬間反應過來,整個人都石化了。可惡的季修梵,干嗎那麼吸引眼圈,炒冰店的女生們幾乎都聽見了他的話。

只有胡騰騰不明所以,一邊吃一邊關心地問:「陳海茉,你身體不舒服嗎?」

海茉幾乎是欲蓋彌彰地辯解起來:「當……當然,我拉肚子。」

人群里又是一陣小小的驚呼。

她拉肚子這種事,季修梵居然也知道。看著胡騰騰若有所思的眼神,海茉一把扯過季修梵,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對眾人道:「其實,論輩分,我是她遠房的姑姑。」

季修梵的臉霎時紅了,又羞又惱。

哦……眾人了悟。

「這種東西能吃嗎?」季修梵只吃了一口,便難以忍耐地把炒冰扔進垃圾桶。隨後面無表情地把耳機塞進耳朵里,跨上單車,對海茉說:「回家吧,姑姑。」

他叫得那樣自然,就像真的似的。

真會演戲啊!面不改色!海茉恨恨地瞪了一眼季修梵,好吧,反正當姑姑也不吃虧,回頭好好教訓這個死和尚。

「喜歌,我先走了。」她對喜歌揮揮手,一臉無奈。

喜歌恬淡地一笑,又看了看季修梵:「季修梵,明天見。」

「明天見。」

他竟然回應她!

海茉想著明天一定要和喜歌解釋清楚,這個連兩塊錢一碗的炒冰都嫌棄的富二代和自己絕對沒有一丁點關系。

9

依然很熱。

前面的男生故意放慢了車速。

沒有一絲風。

海茉快蹬了兩下,「啊」地叫出聲。

「姑姑,誰踩到你尾巴了?」季修梵摘下一隻耳機,戲謔地看著他。

真是刻薄。真會偽裝。誰看得出來這樣一個傢伙在學校竟顯得那樣溫文爾雅。

她只是突然想起和喜歌約好去買胸衣。被季修梵這樣一攪合,她錯過了擁有人生中第一件胸衣的機會。

「都怪你!」

看著她一臉斥責的模樣,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她那小樣子真可愛,不是嗎?沒來由地,打從第一天遇見,就那麼喜歡看她臉上不停變換的表情。甚至為此,故意找茬去惹惱她。

季修梵十五年寂寞的人生里,總算多了一件有趣的事。像貓和老鼠的游戲一樣,樂趣多多。

「和尚,你笑什麼?」

季修梵莫名其妙的笑容,令海茉毛骨悚然。

「那個,和尚,你和喜歌以前就認識么?」

「嗯。」

「多說幾個字會死啊!」

「數學競賽的時候。」

「去年?喜歌好厲害,全市的數學競賽,她拿了第二名,和第一名只有一分之差啊!喜歌回來哭了大半天,她說今年一定要拿第一名。」

「曾喜歌是我見過邏輯思維最強的女生。」真難得,他也會誇獎人。

「當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語氣里滿是驕傲。

「你們在一起倒是很互補。」

海茉白他一眼。

「可是你竟然也會參加數學競賽?你有拿名次嗎?」

男生大咧咧地笑起來,伸手把海茉的一頭短發揉成雞窩狀,又飛快地把書包甩進海茉的車筐。隨後,加快車速。待海茉回過神,那個人已經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有聲音回盪在風里:「我去打球,把書包送回我家,謝啦。」10

季家偌大的房子里通常只有周蘭溪一個人在。標準的全職主婦,廚房裡小火煲著豬骨湯,給花廳的植物澆過水,人悠閑地坐在涼傘下翻著書。

真是優雅的女人,完全不同於秦舒婭,應該從來都不會大聲凶季修梵吧。

海茉把書包交給周蘭溪,禮貌地和周蘭溪道別。

「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我剛烤了起酥麵包。聽修梵說,你很愛吃這一款。」

「季修梵真是……」海茉窘得很,上次陪季修梵回家取圖書證,周蘭溪不在家,修梵拿了起酥麵包給她吃,太好吃了,她一口氣都給吃光了。

「季修梵真是大嘴巴!」周蘭溪接過海茉的話,對海茉眨眨眼。

她笑起來,真是,簡直是少女狀的媽媽。季修梵怎麼這么好命,老爸多金也就算了,老媽還這么可愛無敵。

忽然就覺得很親切。

鋪滿陽光的家,彌漫著濃濃香氣的家,有蔥蘢花草的家,有少女氣息的媽媽。這樣的家,是季修梵的。幸福的小孩。

於是留了下來。

吃了起酥麵包,彈了會兒鋼琴,參觀了季修梵的卧室,翻看了他從小到大的照片。一下午的時光,美妙異常。和周蘭溪說很多很多的話,包括不曾對自己老媽說過的話,也從肚子里掏了出來。

笑得嘴角都要麻了。

海茉在書架前流連的時候,意外地看到署名陳驍城的幾本專業書,不覺微愣。

「哦,你爸的書,我全部都有收藏哦!」周蘭溪抽出其中一本。

「他的書太專業了吧?蘭姨你大學讀的是數學系?」

「完全看不懂,我對數學深惡痛絕。」周蘭溪聳聳肩,「那時候大概是十七歲吧,讀了很多瓊瑤的言情小說,然後喜歡上了來實習的數學老師。」

「我爸嗎?」

「呵呵。」周蘭溪掃了一眼作者簡介,又把書放了回去。

「然後呢?」

「然後陳老師就變成了你爸,我也成了季修梵他媽媽。」周蘭溪調皮地眨眨眼。

「還以為會有一段美麗的故事呢!」海茉竟然有點失望。

「海茉,這是我的秘密,不許告訴季修梵那小子。」

「當然。」

兩人擊掌,像閨蜜一樣貼心。

在洗手間照鏡子的時候,也會瞬間生出內疚感,和別人的媽媽這樣交心,對秦舒婭是不是一種背叛呢?海茉嘟嘟嘴,安慰自己,假如老媽有周蘭溪一半的溫柔與耐心,她一定也會和她說心事的。

不是背叛,只是多了一個忘年交而已。

海茉對鏡子里的自己點點頭,懂得自我安慰的人,總是更容易快樂起來。正想著,卻有人冒冒失失地推門而進。

季修梵這傢伙,滿身的汗味,正低著頭把運動衫從頭上扯下來。一抬頭,看見海茉,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雙手護住自己裸露的胸部。

「你怎麼在我家?」

「又沒有什麼貨,擋什麼擋。」她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乾笑兩聲,擦著他的身體走了出去。

閃到門外,這才抓狂地撓撓頭,囧死了,天知道他怎麼突然闖進去。

少年的身體已經不再單薄如男童,大約是經常運動的關系,小塊的肌肉已經成型。

胸部和我差不多大呢!真惡心。海茉回想季修梵剛剛的樣子,臉頰熱起來。

「海茉,你的電話在響。」周蘭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秦醫生又要咆哮了。」海茉看著不停閃爍的秦舒婭的名字,彷彿預感到暴風雨來臨。

果不其然。

「陳海茉,放學不回家,你又去哪晃盪了?」

「我在季修梵家,蘭姨說……」

話沒說完,秦舒婭已提高音調打斷她:「兩分鍾之內,回家。」

本來是打算吃了晚飯再走的,周蘭溪已經熱情地邀請過她。滿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餚真是有誘惑力。現在只有咽咽口水的份兒了。

兩分鍾自然跑不回家。

烏雲密布。海茉太熟悉秦舒婭臉上的這種天氣了。

「你呀,越來越野了!女孩子家家,隨隨便便就跑別人家裡算怎麼回事?」秦舒婭陰著一張臉,把飯菜端上桌。

陳驍城早就回來了,正坐在桌邊看報紙。看見女兒求助的眼神,咳了兩聲,對妻子說道:「別說了,快吃吧,回頭我還要給海茉看看初三數學的要點呢。」

一句話就奏效。秦舒婭給海茉舀了碗湯,終於放低了聲調:「初三了,得好好學了,數學教授的女兒學不好數學,說出去多讓人笑話。」秦舒雅頓了頓,「別總往有錢人家跑,別人會說你貪慕虛榮。」

「蘭姨人很好,我們挺談得來的。」

「嗯,周蘭溪的性情不錯,多和她接觸接觸,你也能學得穩當一點。」陳驍城插言。

秦舒婭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嗔怪地看了陳驍城一樣。一個人教訓孩子的時候,另一個人卻跟著唱反調,這樣能教好孩子嗎?

海茉悶頭吃飯,心裡卻忽然想,假如當年周蘭溪真的和陳驍城有故事,那麼她會不會變成周蘭溪的女兒呢?想想,倒是挺幸福的事兒

Ⅳ 《百萬英鎊》小說全文縮寫(急)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二十七歲那年,我正給舊金山的一個礦業經濟人打工,把證券交易所的門檻摸得清清楚楚。我是隻身混世界,除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和一身清白,就再也沒什麼可依靠的了;不過,這反倒讓我腳踏實地,不做那沒影兒的發財夢,死心塌地奔自己的前程。
每到星期六下午股市收了盤,時間就全都是我自己的了,我喜歡弄條小船到海灣里去消磨這些時光。有一天我駛得遠了點兒,漂到了茫茫大海上。正當夜幕降臨,眼看就要沒了盼頭的時候,一艘開往倫敦的雙桅帆船搭救了我。漫漫的旅途風狂雨暴,他們讓我以工代票,干普通水手的活兒。到倫敦上岸的時候,我鶉衣百結,兜里只剩了一塊錢。連吃帶住,我用這一塊錢頂了二十四個小時。再往後的二十四個小時里,我就飢腸轆轆,無處棲身了。
第二天上午大約十點鍾光景,我破衣爛衫,餓著肚子正沿波特蘭大道往前蹭。這時候,一個保姆領著孩子路過,那孩子把手上剛咬了一口的大個兒甜梨扔進了下水道。不用說,我停了下來,滿含慾望的眼光罩住了那個臟兮兮的寶物兒。我口水直淌,肚子里都伸出手來,全心全意地乞求這個寶貝兒。可是,只要我剛一動彈,想去揀梨,總有哪一雙過路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我自然又站得直直的,沒事人一樣,好像從來就沒在那個爛梨身上打過主意。這出戲演了一回又一回,我就是得不著那個梨。我受盡煎熬t正打算放開膽量、撕破臉皮去抓梨的時候,我身後的一扇窗子打開了,一位先生從裡面發話:
「請到這兒來。」
一個衣著華麗的僕人把我接了進去,領到一個豪華房間,里頭坐著兩位上了歲數的紳士。他們打發走僕人,讓我坐下。他們剛剛吃了早餐,看著那些殘羹剩飯,我簡直透不過氣來。有這些吃的東西在場,我無論如何也集中不了精力,可是人家沒請我品嘗,我也只好盡力忍著。
這里剛剛發生過的事,我是過了好多天以後才明白的,不過現在我就馬上說給你聽。這對老兄弟為一件事已經有兩天爭得不可開交了,最後他們同意打個賭來分出高低——無論什麼事英國人靠打賭都能一了百了。
你也許記得,英格蘭銀行曾經發行過兩張一百萬英鎊的大鈔,用於和某國公對公交易之類的特殊目的。不知怎麼搞的,這兩張大鈔只有一張用過後注銷了;另一張則一直躺在英格蘭銀行的金庫里睡大覺。且說這兩兄弟聊著聊著,忽發奇想:假如一位有頭腦、特誠實的外地人落難倫敦,他舉目無親,除了一張百萬英鎊的大鈔以外一無所有,而且他還沒法證明這張大鈔就是他的——這樣的一個人會有怎樣的命運呢?大哥說這人會餓死;弟弟說餓不死。大哥說,別說去銀行了,無論去哪兒這人也花不掉那張大鈔,因為他會當場被抓住。兄弟兩個就這樣爭執不下,後來弟弟說他願出兩萬鎊打賭,這人靠百萬英鎊大鈔無論如何也能活三十天,而且進不了監獄。大哥同意打賭,弟弟就到英格蘭銀行把大鈔買了回來。你看,英國男子漢就是這樣,魄力十足。然後,他口述一信,叫一個文書用漂亮的楷體字謄清;然後,兩兄弟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天,巴望來一個能消受大鈔的合適人選。
他們檢閱著一張張經過窗前的臉。有的雖然老實,卻不夠聰明;有的夠聰明,卻不夠老實;還有不少又聰明又老實的,可人窮得不徹底;等到個赤貧的。又不是外地人——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就在這時,我來了;他們倆認定我具備所有條件,於是一致選定了我;可我呢,正等著知道叫我進來到底要干什麼。他們開始問一些有關我個人的問題,很快就弄清楚了我的來龍去脈。最後,他們告訴我,我正合他們的心意。我說,我打心眼裡高興,可不知道這心意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時,倆人當中的一位交給我一個信封,說打開一看便知。我正要打開,可他又不讓;要我帶到住處去仔仔細細地看,不要草率從事,也不用慌慌張張。我滿腹狐疑,想把話頭再往外引一引,可是他們不幹。我只好揣著一肚子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感覺往外走,他們明擺著是自己逗樂,拿我耍著玩;不過,我還是得順著他們,這時的處境容不得我對這些闊佬大亨耍脾氣。
本來,我能把那個梨揀起來,明目張膽地吃進肚子去了,可現在那個梨已經無影無蹤;就因為那倒霉的差事,把我的梨弄丟了。想到這里,我對那兩個人就氣不打一處來。走到看不見那所房子的地方,我打開信封一看,里邊裝的是錢哪!說真的,這時我對他們可是另眼相看嘍!我急不可待地把信和錢往馬甲兜里一塞,撒腿就朝最近的小吃店跑。好,這一頓猛吃呀!最後,肚子實在塞不下東西去了,我掏出那張鈔票來展開,只掃了一眼,我就差點昏倒。五百萬美元!乖乖,我懵了。
我盯著那張大鈔頭暈眼花,想必足足過了一分鍾才清醒過來。這時候,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小吃店老闆。他的目光粘在大鈔上,像五雷轟頂一般。他正在全心全意地禱告上帝,看來手腳都不能動彈了。我一下子計上心來,做了這時按人之常情應該做的事。我把那張大鈔遞到他眼前,小心翼翼地說:
「請找錢吧。」
他恢復了常態,連連道歉說他找不開這張大票,不論我怎麼說他也不接。他心裡想看,一個勁地打量那張大票;好像怎麼看也飽不了眼福,可就是戰戰兢兢地不敢碰它,就好像凡夫俗子一接那票子上的仙氣就會折了壽。我說: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可這事還得辦哪。請您找錢吧,我沒帶別的票子。」
他卻說沒關系,這點小錢兒何足掛齒,日後再說吧。我說,我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到這兒來了;可他說那也不要緊,他可以等著,而且,我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點什麼就點什麼,這賬呢,想什麼時候結就什麼時候結。他說,我只不過因為好逗個樂於,願意打扮成這樣來跟老百姓開個玩笑,他總不至於因此就信不過像我這么有錢的先生吧。這時候又進來了一位顧客,小吃店老闆示意我收起那張巨無霸,然後作揖打恭地一直把我送了出來。我徑直奔那所宅子去找兩兄弟,讓他們在警察把我抓起來之前糾正這個錯誤。盡管這不是我的錯,可我還是提心吊膽——說實在的,簡直是膽戰心驚。我見人見得多了,我明白,要是他們發現把一百萬鎊的大鈔錯當一鎊給了一個流浪漢,他們決不會怪自己眼神不好,非把那個流浪漢罵個狗血噴頭。快走到那宅子的時候,我看到一切如常,斷定還沒有人發覺這錯票的事,也就不那麼緊張了。我摁了門鈴。原先那個僕人又出來了。我求見那兩位先生。
「他們走了。」他用這類人那種不可一世的冷冰冰的口氣說。
「走了?去哪兒了?」
「出遠門了。」
「可——上哪兒啦?」
「我想是去歐洲大陸了吧。」
「歐洲大陸?」
「沒錯,先生。」
「怎麼走的——走的是哪條路呀?」
「我說不上,先生。」
「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們說,得一個月吧。」
「一個月!唉,這可糟了!幫忙想想辦法,看怎麼能給他們傳個話。這事要緊著哪。」
一實在辦不到。他們上哪兒了我一無所知,先生。」
「那,我一定要見這家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走了;出國好幾個月了——我想,是去埃及和印度了吧。」
「伙計,出了件大錯特錯的事。他們不到天黑就會轉回來。請你告訴他們我來過,不把這事全辦妥,我還會接著來,他們用不著擔心。」
「只要他們回來我就轉告,不過,我想他們不會回來。他們說過,不出一個鍾頭你就會來打聽,我呢,一定要告訴你什麼事都沒出;等時候一到,他們自然會在這兒候著你。」
我只好打住,走開了。搞的什麼鬼!我真是摸不著頭腦。「等時候一到」他們會在這兒。這是什麼意思?哦,沒准那封信上說了。我把剛才忘了的那封信抽出來一看,信上是這樣說的:
看面相可知,你是個又聰明、又誠實的人。我們猜,你很窮,是個外地人。你會在信封里找到一筆錢。這筆錢借你用三十天,不計利息。期滿時來此宅通報。我們在你身上打了一個賭。假如我贏了,你可以在我的職權范圍內隨意擇一職位——也就是說,你能證明自己熟悉和勝任的任何職位均可。
沒落款,沒地址,也沒有日期。
好嘛,這真是一團亂麻!現在你當然明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可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謎洞對我來說深不可測、漆黑一團。這出把戲我全然不曉,也不知道對我是福還是禍。我來到一個公園坐下來,想理清頭緒,看看我怎麼辦才好。
我經過一個小時的推理,得出了如下結論。
那兩個人也許對我是好意,也許是歹意;無從推斷——這且不去管它。他們是玩把戲,搞陰謀,做實驗,還是搞其他勾當,無從推斷——且不去管它。他們拿我打了一個賭;賭什麼無從推斷——也不去管它。這些確定不了的部分清理完畢,其他的事就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可以歸為確定無疑之類了。假如我要求英格蘭銀行把這鈔票存入那人名下,銀行會照辦的,因為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銀行卻會知道;不過銀行會盤問鈔票怎麼會到了我手裡。說真話,他們自然會送我去收容所;說假話,他們就會送我去拘留所。假如我拿這鈔票隨便到哪兒換錢,或者是靠它去借錢,後果也是一樣。無論願不願意,我只能背著這個大包袱走來走去,直到那兩個人回來。雖然這東西對我毫無用處,形同糞土,可是我卻要一邊乞討度日,一邊照管它,看護它。就算我想把它給人,也出不了手,因為不管是老實的良民還是剪徑的大盜,無論如何都不會收,連碰都不會碰一下。那兩兄弟可以高枕無憂了。就算我把他們的鈔票丟了,燒了,他們依然平安無事,因為他們能掛失,銀行照樣讓他們分文不缺;與此同時,我倒要受一個月的罪,沒薪水,也不分紅——除非我能幫著贏了那個賭,謀到那個許給我的職位。我當然願得到這職位,這種人賞下來的無論什麼職位都值得一干。
我對那份美差浮想聯翩,期望值也開始上升。不用說,薪水決不是個小數目。過一個月就要開始上班,從此我就會萬事如意了。轉眼間,我的自我感覺好極了。這時,我又在大街上逛了起來。看到一家服裝店,一股熱望湧上我的心頭:甩掉這身破衣裳,給自己換一身體面的行頭。我能買得起嗎?不行;除了那一百萬英鎊,我在這世上一無所有。於是,我剋制住自己,從服裝店前走了過去。可是,不一會兒我又轉了回來。那誘惑把我折磨得好苦。我在服裝店前面來來回回走了足有六趟,以男子漢的氣概奮勇抗爭著。終於,我投降了;我只有投降。我問他們手頭有沒有顧客試過的不合身的衣服。我問的伙計沒搭理我,只是朝另一個點點頭。我向他點頭示意的伙計走過去,那一個也不說話,又朝第三個人點點頭,我朝第三個走過去,他說:
「這就來。」
我等著。他忙完了手頭的事,把我帶到後面的一個房間,在一摞退貨當中翻了一通,給我挑出一套最寒酸的來。我換上了這套衣服。這衣服不合身,毫無魅力可言,可它總是新的,而我正急著要衣服穿呢;沒什麼可挑剔的,我遲遲疑疑地說:
「要是你們能等兩天再結賬。就幫了我的忙了。現在我一點零錢都沒帶。」
那店員端出一副刻薄至極的嘴臉說:
「哦,您沒帶零錢?說真的,我想您也沒帶。我以為像您這樣的先生光會帶大票子呢。」
我火了,說:
「朋友,對外地來的,你們不能總拿衣帽取人哪。這套衣服我買得起,就是不願讓你們找不開一張大票,添麻煩。」
他稍稍收斂了一點,可那種口氣還是暴露無遺。他說:
「我可沒成心出口傷人,不過,您要是出難題的話,我告訴您,您一張口就咬定我們找不開您帶的什麼票子,這可是多管閑事。正相反,我們找得開。」
我把那張鈔票遞給他,說:
「哦,那好;對不起了。」
他笑著接了過去,這是那種無處不在的笑容,笑里有皺,笑里帶褶,一圈兒一圈兒的,就像往水池子裡面扔了一塊磚頭;可是,只瞟了一眼鈔票,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臉色大變,就像你在維蘇威火山山麓那些平坎上看到的起起伏伏、像蟲子爬似的凝固熔岩。我從來沒見過誰的笑臉定格成如此這般的永恆狀態。這傢伙站在那兒捏著鈔票,用這副架勢定定地瞅。老闆過來看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神采奕奕地發問:
「哎,怎麼啦?有什麼問題?想要點什麼?」
我說:「什麼問題也沒有。我正等著找錢哪。」
「快點,快點;找給他錢,托德;找給他錢。」
托德反唇相譏:「找給他錢!說得輕巧,先生,自個兒看看吧,您哪。」
那老闆看了一眼,低低地吹了一聲動聽的口哨,一頭扎進那摞退貨的衣服里亂翻起來。一邊翻,一邊不停嘮叨,好像是自言自語:
「把一套拿不出手的衣服賣給一位非同尋常的百萬富翁!托德這個傻瓜!——生就的傻瓜。老是這個樣子。把一個個百萬富翁都氣走了,就因為他分不清誰是百萬富翁,誰是流浪漢,從來就沒分清過。啊,我找的就是這件。先生,請把這些東西脫了,都扔到火里頭去。您賞我一個臉,穿上這件襯衫和這身套裝;合適,太合適了——簡潔、考究、莊重,完全是王公貴族的氣派;這是給一位外國親王定做的——先生可能認識,就是尊敬的哈利法克斯•赫斯龐達爾殿下;他把這套衣眼放在這兒,又做了一套喪眼,因為他母親快不行了——可後來又沒有死。不過這沒關系;事情哪能老按咱們——這個,老按他們——嘿!褲子正好,正合您的身,先生;再試試馬甲;啊哈,也合適!再穿上外衣——上帝!看看,喏!絕了——真是絕了!我幹了一輩子還沒見過這么漂亮的衣服哪!」
我表示滿意。
「您聖明,先生,聖明;我敢說,這套衣裳還能先頂一陣兒。不過,您等著,瞧我們按您自個兒的尺碼給您做衣裳。快,托德,拿本子和筆;我說你記。褲長三十二英寸——」如此等等。還沒等我插一句嘴,他已經量完了,正在吩咐做晚禮服、晨禮服、襯衫以及各色各樣的衣服。我插了一個空子說:
「親愛的先生,我不能定做這些衣服,除非您能不定結賬的日子,要不然就得給我換開這張鈔票。」
「不定日子!這不像話,先生,不像話。是永遠——這才像話呢,先生。托德,趕緊把這些衣眼做出來,一刻也別耽擱,送到這位先生的府上去。讓那些個不要緊的顧客等著。把這位先生的地址記下來,再——」
「我就要搬家了。我什麼時候來再留新地址。」
「您聖明,先生,您聖明。稍等——我送送您,先生。好——您走好,先生,您走好。」
喏,往後的事你心裡明白了吧?我順其自然,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買完了,吆喝一聲「找錢!」不出一個星期,我把所需的各色安享尊榮的行頭統統置辦齊備,在漢諾威廣場一家價格不菲的旅館安頓下來。我在那兒用晚餐,可早晨還是到哈里斯家的小吃店去吃個便飯,我就是在那兒靠一百萬英鎊的鈔票吃的頭一頓飯。是我成全了哈里斯。消息傳開了,說馬甲口袋裡揣著百萬大鈔的古怪老外是這兒的財神爺。這就夠了。這原本是一家窮得叮當響、苦巴苦結勉強糊口的小吃店,現在名聲大振、顧客盈門了。哈里斯感激不盡,非要借錢給我,還不許我推辭;於是,我雖然一貧如洗,囊中卻並不羞澀,日子過得又闊氣,又排場。我心裡也在打鼓,想著說不定哪天就會露餡,可是,事已至此也只有一往無前了。你看,這本來純粹是件胡鬧的事,可有了這種危機感,竟顯出幾分嚴肅、幾分傷感和幾分悲哀來。夜幕降臨後,這悲哀總是在黑暗中走上前來警告我,威脅我;讓我唉聲嘆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然而,一到喜氣洋洋的白天,這些悲劇因素就煙消雲散,無影無蹤了。我飄飄然,樂得暈頭轉向,像喝醉了酒一樣。
說來也不足為奇;我已經成了這個世界大都會的顯赫人物,我的思想何止是一星半點,簡直是徹頭徹尾地改造了。不管你翻開哪份報紙,無論是英格蘭的,蘇格蘭的,還是愛爾蘭的,你總會看到一兩條有關「身藏百萬英鎊者」及其最新言行的消息。剛開始的時候,這些有關我的消息放在雜談欄的尾巴上;接著我的位置就超過了各位爵士,後來蓋過了二等男爵,再往後又凌駕於男爵之上了,如此這般,我的位置越升越高,名氣也越來越響,直到無法再高的地方才停了下來。這時候,我已經居於皇室之下和眾公爵之上;雖然比不上全英大主教,但足可俯瞰除他以外的一切神職人員。切記,直到這時,我還算不上有聲望;只能說是有了名氣。就在這時,高潮突起——就像封侯拜將一般——剎那間,我那過眼煙雲似的名氣化作了天長地久的金子般的聲望:《笨拙》畫刊登了我的漫畫!是啊,如今我已經功成名就,站穩腳跟了。也許還有人調侃,可都透著尊重,既沒出格,也不粗魯;也許還有人發笑,卻沒有人嘲笑了。那樣的日子已經過去。《笨拙》把我畫得衣服都開了線,正跟一個倫敦塔的衛兵討價還價。喏,你可以想見一個向來默默無聞的小夥子,突然間,他的每一句只言片語都會到處傳揚;隨便走到哪裡,都能聽見人們相互轉告:「那個走路的,就是他!」吃早飯一直有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在包廂一露面,成百上千的望遠鏡都齊刷刷地瞄了過去。嘿,我一天到晚出盡了風頭——也可以說是獨領風騷吧。
你看,我還留著那套破衣服呢,時不時地穿出去,為的是品味一下從前那種樂趣:先買點兒小東西,接著受一肚子氣,最後用那張百萬大鈔把勢力眼斃掉。可是,我的這種樂趣維持不下去了。畫刊上把我的那套行頭弄得盡人皆知,只要我穿著它一上街,就有一大群人跟在屁股後面;我剛想買東西,還沒來得及拽出那張百萬大鈔,老闆就已經要把整個鋪子都賒給我了。
出了名以後的大約十天左右,我去拜會美國公使,想為祖國效一點兒犬馬之勞。他用對我這種身份的人恰如其分的熱情接待了我,批評我為祖國效力柵柵來遲。公使說當天晚上他正要宴客,剛好有一位嘉賓因病缺席,我只有補這位嘉賓的缺,才能獲得公使的原諒。我應允之後,就和公使聊天。一說起來,原來他和我爸爸從小同學,後來又在耶魯大學同窗就讀;一直到我爸爸去世,他倆都是貼心朋友。因此,他吩咐我只要得閑,就來他府上走動走動;我當然願意啦。
說真的,豈止願意,我簡直就是高興。因為假如將來有個三長兩短的,他也許能救我,讓我免受滅頂之災;他究竟怎麼救我我不知道,不過他也許能想出辦法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不能冒險把自己的底細向他和盤托出;要是在這段倫敦奇遇一開場時就碰上他,我會馬上說清楚。不行,現在我不敢說;我陷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對剛結識的朋友說真話;不過,依我自己看來,也還沒有深到完全沒頂的地步。你知道,這是因為我小心不讓全部外債超過我的支付能力——也就是說,不超過我的那份薪水。我當然不知道那份薪水到底有多少,不過有一點我有把握、也可以想見:假如我幫忙把這個賭打贏了,我就能在那位大亨的職權范圍里任意選擇一個職位,只要我幹得了就行——我當然幹得了啦;這一點我根本不懷疑。說到他們打的那個賭,我才不操心呢;我想必運氣不錯。至於薪水,我想年薪總會有六百到一千英鎊;即使第一年只拿六百英鎊,以後每過一年就要加薪,到我的能力得到證實的時候,薪水總能加到一千英鎊了吧。盡管誰都想借給我錢,我卻找出各種各樣的借口婉言謝絕了一大部分;這樣我欠的債只有借來的三百英鎊現款,再加上拖欠的三百英鎊生活費和賒的東西。我相信,只要我依舊小心節儉,靠我下一年度的薪水就能補上這一個這剩餘日子的虧空,何況我真是格外小心,從不大手大腳。只等這個月到頭,我的老闆回來,就萬事大吉了;那時,我就可以馬上用頭兩年的薪水分頭向各位債主還賬,也就能立即開始工作了。
當天的宴會妙不可言,席上一共有十四個人。紹勒迪希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他們的女兒安妮—格蕾絲—愛蓮諾—賽來斯特—還有一串什麼什麼—德—波鴻女士,紐格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契普賽德子爵,布拉瑟斯凱特爵士和夫人,幾對沒有頭銜的夫婦,公使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兒,還有公使女兒的朋友、二十二歲的英國姑娘波蒂婭•朗姆。沒出兩分鍾,我就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我——這一點我不戴眼鏡也看得出來。另外還有一位美國客人——我這故事講得有點兒超前了。這些人正在客廳里等著,一邊吊胃口,一邊冷眼旁觀後到的客人。這時僕人來報:
「勞埃德•赫斯廷斯先生到。」
老一套的寒暄過後,赫斯廷斯瞧見了我,誠心誠意地伸出手,徑直朝我走了過來;手還沒握上,他忽然停了下來,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先生,我還以為咱們認識呢。」
「怎麼,您當然認識我啦,老朋友。」
「不。難道您就是——是——」
「腰纏萬貫的怪物嗎?對,就是我。你別害怕喊我的外號,我聽慣了。」
「嗨嗨嗨,這可真沒想到。有幾次我看到你的名字和這個外號放在一塊,我從來沒想過他們說的那個亨利•亞當斯會是你。怎麼?剛剛半年以前,你還在舊金山給布萊克•霍普金斯打工,為了掙點加班費經常開夜車,幫我整理核查古爾德和加利礦業公司的招股文件和統計數字呢。真沒想到你會到了倫敦,成了百萬富翁、當了名人了!好嘛,這可真是把天方夜譚重演了一遍。伙計,我一下還轉不過彎子來,沒弄明白;容我點時間來理理腦袋裡頭這一團亂麻。」
「可是明擺著,你比我混得也不賴呀。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好傢伙,這真是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是吧?哎,咱倆上礦工飯館才不過是三個月以前的事呢——」
「不對,是上快活林。」
「沒錯,是快活林;是過半夜兩點鍾去的,咱們趕那些增資文件用了六個鍾頭,然後到那兒去啃了塊肉骨頭,喝了杯咖啡,那時我想勸你跟我一起來倫敦,還主動要替你去請長假,外帶為你出全部路費,只要那筆生意做成了,再給你好處;可是你不聽我的,說我成不了,說你的工作斷不得,一斷,再回去的時候就接不上茬了。可是如今你卻到這兒來了。稀奇稀奇!你是怎麼來的,你這種不可思議的地位到底是怎麼得來的呢?」
「啊,純系偶然。說來可就話長了——怎麼說來著?簡直是一篇傳奇。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不過現在不行。」
「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
「那還得半個月呢。對一個好奇的人來說,這胃口吊得可太過分了。就一個星期吧。」
「不行。慢慢你就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了。接著說,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他的精神頭馬上煙消雲散,嘆了一口氣說:
「你說得可真准,亨利,說得真准。我要不來才好呢。我不想提這件事。」
「你不講可不行。今天咱們走的時候,你一定要跟我走,到我那兒去呆一夜,把事情都講給我聽。」
「啊,讓我說?你這話當真?」
「不錯,我要從頭到尾地聽,一個字也別落下。」
「太謝謝你啦!我在這兒混到這個地步,不成想又碰到有人用言辭、用眼神關心我、關心我的事了——上帝!就為這個,你該受我一拜!」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精神振作起來,此後就心境坦然。

Ⅵ 求 傅玉麗的小說《陽台上的女人》全文。

陽台上的女人

文/傅玉麗

那個年代封陽台還剛剛開始,沒有普遍。至少在這個城市還很少看到。
所以那時的陽台更多的就是陽台——就是曬衣服、養花草、放雜物的地方。屬於屋子,又自然獨立,為屋子延伸出去的部分。與四周圍牆的屋子不同,給人提供了從屋裡出來透透氣,曬曬陽光的空間;既依附又獨立,一個可進可退,可攻可守的所在。
為什麼這樣想,可能是陽台上那個女人的影子給我的印象太深了。
要說起來,我一直沒看清她的樣子,也沒跟她說過話。
在當時,站在陽台上看風景是住在樓上的人的一大優勢。
要是樓上的房子不帶陽台,就感覺少了個什麼。曬衣服、曬太陽倒在其次,人站在上面,往下一喊,往上一望,都會感覺自己既有底氣(來自屋子),又有高度(跟樓一樣),自然與住在平房或沒有陽台的樓房不可同日而語了。
在下面的人也會情不自禁地往上望望,找人就看人家陽台;如果看別人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陽台。不管怎麼說,陽台還是個突出物啊。
比如找陳叔家,我就是先看的陽台。他說住在一棟四單位三樓,那天下班吃了飯後,我就走到了家屬區一棟,最前面的那一棟。然後看最右手邊的那個邊上的單元,然後抬頭,就看陽台。一、二、三、四我看到了——三樓的陽台。

天空這時一片橙黃,色澤濃艷,非常甜美,像灑了一地的向日葵。灰色的陽台與樓房如同剪影映在那片黃色之上。一個女人,雙臂相抱,頭低著,上半身從陽台上冒了出來。幾微微地吹動,空氣顯得清新了一些,她的短卷發有些飛了起來,她卻沒有抬手動一下。開始我以為她在往下看,可她的樣子不是。她在沉思,或者說在懶懶地休息,沒有看任何東西。
這個時候正是人們陸陸續續下班之時。下面有自行車和不斷進出,還有一些單身職工走過那兒往食堂方向走,聲音本來很嘈雜的,可那一時刻,一種與此遠離、悠悠的感覺卻升了上來。

我吃飯吃得快,就是為了找到這里,當時走得急,還喘氣。現在一下子感覺不到喘了,被眼前女人安靜、閑閑的,還有幾分十分憂郁的樣子吸住了。

我本來不認識陳叔的。都知道我來自外地,一個人分配到這個單位,我感覺許多人願意認識我,喜歡跟我說話。只是有時他們的說話我實在有點受不了。我們是一個電力基建單位,員工基本上工地去了,我剛來,就做些描描圖紙,送送文件的活兒。工地去得少。
剛來時,我有時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比如那天,我和小田一起去打飯。小田是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我們經常在一起的。大老張就笑嘻嘻地說,小麥,我看你們兩個小田要能吃點啊。小田長得白白胖胖的,渾身像個白蘿卜,可是作為女孩子,誰願意聽到這樣的話呢。說人家能吃,不是笑人家嗎?小田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只好裝作沒聽見,也一起走了。另外幾個男人就笑了起來。因為在機關,女的本來就少,年輕的更少,我和小田還是非常出眾的,只是遇到這樣的事兒沒辦法。
最可氣的是還有比這嚴重的呢。
那天,大老張來電話,叫我送圖紙過去。我從資料室里找出了他要的一號、二號圖紙,從四樓走到一樓給他,一進他辦公室,裡面三個男人卻拿我打趣。
小麥來了,圖紙拿來了沒有?
來了,是一號和二號吧。我遞了上去。
兩個男人拿過來看了一眼,對對,是這個。
大老張瞅了一眼,卻笑了。這個對的,可你差了個三號。
三號,你要三號圖紙?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號,對頭。三號,
什麼三號?我問。
哈哈哈,大老張笑了起來,邊笑邊吐了口煙。那兩個也笑,沖著我說,三號?啊,對。三號,你都不知道。你們女生最知道的了。他們互相擠著眼笑,笑里像躲著個寶貝。我實在不知道那寶貝是什麼,那麼值得好笑,就問,三號圖紙怎麼那麼好玩呀。
這一說不要緊,更像點著了引線,他們三個轟地一下一齊笑了起來。
我感覺有什麼不對了,突然反應過來,臉一下紅了。
這幫人太流了。
從學校到單位,我哪時想得到會遇到這樣的事兒呢。沒文化,我只能在心裡這樣說。當然,我這樣說他們,並不是有其他意思。可能每天的工作太單調了,只能以這種方式來消遣了。陳叔這個人就和他們不同。你看,他每次看上去都乾乾凈凈,特別白凈,而且文雅。不像其他男人那麼皮膚黑,身材壯,粗口。而且每次看著人都笑咪咪的,很有修養。那些男人開的玩笑我從來沒聽見他開過。他看圖紙時,我發現手指甲好乾凈,不像別的男人充滿了黑色或黑色的污漬,身上經常穿著白色的襯衣,不像別的男人穿T恤,顯得白凈而莊重。那次三號圖紙的事兒發生時,他正經過大老張辦公室,看著全室的男人笑,他沒有進來,而是向我招手,小麥小麥,來一下。
來,喝杯水,他遞給我一杯水,我正要還資料,你來了正好,等下麻煩你幫我把這份圖紙帶到四樓,還回資料室,謝謝你了。
他聲音溫和,態度謙遜,辦公室里特別干凈,我感覺剛才的不快一下消解了很多。

小麥,你是四川人吧。他又問,聽你口音像。四川是個好地方,自古就好,我以前去過,陳叔跟我拉起了家常。
說實話,分配到這里,我很想家,他這么一問,我眼圈裡有眼淚在晃。也不知是因為提到了家鄉,還是因為剛才的事兒。我趕緊轉身跑開了。

我怎麼從沒發現這座城市這么美的黃昏?因為這里夏天熱得要命,像個從早到晚不停在蒸的大蒸蘢,我一來就出鼻血,後來吃了綠豆不行,連蓮心都吃了才好。冬天又太冷了,還沒有火烤,干扛著。單位上可以烤電爐,電爐烤多我皮膚又干又庠,還像爬滿了蚯蚓一樣,還出鼻血。我一點好印象也沒有。
不過,現在現在天空真美,那色彩像過濾過一樣,把平時的一樣都濾掉了,顯得柔和優美。有陽台和女人的影子相襯,顯得更好看。

上周,我下班時,陳叔叫住了我。我這里有一個你們老鄉啊,知道嗎?
老鄉,我有點意外。這個老陳,不,小陳,也不對,看上去他有四十多歲,相當於叔叔輩的,應該叫陳叔了。他這么說,真讓我有些高興。那天我叫他陳工,他就把手一揮,叫陳叔陳叔,我比你輩份大。
明天我帶她到你那兒。
到了一個陌生城市,我還特別想遇到老鄉什麼的。至少可以說說家鄉話啊。可也怪了,就是沒碰到。那天晚上我老在想,老鄉是什麼樣的,干什麼的。
陳叔第二天來了,後來跟著個人。我一看,跟昨晚想了半天的那個一點也不一樣。中年婦女,可能跟陳叔一般大,大臉,加上燙了個包滿頭的卷發,更顯得頭大。一件黑底灑滿小白花和小紅花的寬大襯衫,黑色上描金線的踩腳褲,一雙小細跟黑底鞋,顯得頭重腳輕,顫顫巍巍。
這是我秘書。陳叔把王老鄉一介紹,突然轉身指向了我。
我一時心裡有點納悶,秘書?還沒來得及作反應,陳叔又急急地說,你們認識了,下次多聊聊,多聊聊。我感覺老鄉阿姨有點疲憊的樣子,並沒有顯示出太多興致。是不是路上太累了,我當時想。他們沒有多說什麼,只呆了一下,就勿忙走了。
要說起來,我真有點奇怪,怎麼走得那麼快?介紹完了就走了。

陳叔的家就在單位家屬區。晚上去職工食堂吃飯或澡堂洗澡都會經過那裡。
晚上去洗澡,水霧彌漫,水聲嘩嘩,我邊洗還邊想這事兒。我想起來了,我是反應過來了的,只是我當時的臉上依然掛著笑,沒有來得及反駁他或追問他。
這種職工澡堂,現在也很少見了。是那種有一排排面對面籠頭的高大寬敞的澡堂。在那個年代,人們之間還是比較融合的,比如這種澡堂就最能體現這個特點。下了班三五成群的約著去澡堂,邊洗邊聊天,也不怕彼此見到對方的身體。出來了,又一起端著盆,提著桶,梳著濕頭發回去,感覺自在而放鬆。男澡堂那邊有時還會傳來幾聲大吼或聽見某人邊洗邊喊上幾嗓子,很有意思。
澡堂有兩排管子,許是人來得不多,兩排水籠頭只開了一排。這下人都跑到這一排,倒顯得多了。脫了衣服我縮著肩到處找空位。看著人家打濕了頭發,就趕緊過去。打濕了頭發就得讓出位置,讓別的人沖,這似乎是一個規距。
左邊的這個籠頭下,一個女孩已打濕了頭發,我沖了過去。一個老太太和另一個女也沖了過去。可女孩紋絲不動,邊在頭發上打洗發水,邊側著沖身上。你沖好了嗎?老太太輕聲說。女孩轉了下身,沒理她。
老太太愣了一下,突然用肩撞了她一下,把她撞離了水。她可能沒料到會這樣,有些趔趄。干什麼?女孩叫了聲,我先來。你先來,我還先生呢,老太太聲音很響,很粗,中氣十足。她用右只手臂形成牆壁,左手招呼邊上的中年婦女,過來,洗。
哼,女孩鼻子里發出了聲音。
中年婦女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可只一下,她就聽從老太太的話,進入了老太太給她留空的位置里,沖洗了進來。
中年婦女頭發短,卷發,沖得很快,她一直低著頭,沖完馬上側身讓老太太 沖。
老太太身體像長了根似的挺立著,雙臂松動下來,邊沖邊護著位置。她們在一個水籠頭下相互不讓。來來,老太太又喊我,別站著,來沖一下。我們三個人擠在一起。那女孩一下沖了出去,不跟你們一樣。
不跟誰一樣啊,老太太接了一句,當然不一樣,你以為你年輕?
這話顯然讓女孩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老太太卻大聲叫道,我還年輕過呢。好像是說你並不年輕,還比不上我,我還年輕過。一下子女孩的氣焰就消了下去,躲到了一邊,不過來了。
我不由得多看了這個老太太幾眼,頭發全白了,有些富態,一看就是個北方老太太。女孩敗下陣來,不哼聲了,澡堂的嘩嘩聲和水霧慢慢吞沒了一切。

我記住了老太太。就是沒想到兩天後我又見到了她,就是在陳叔家裡。我沒料到他會請我去他家。跟你老鄉聊聊,她一個人不好玩。他這樣說的。

我來到他說的那棟樓,正好看到在黃昏的色澤映襯下,那女人與陽台合而為一,不,整棟樓都顯得與平時不同的感覺。

也奇怪,這棟樓沒有一家封陽台的。
我正想著陽台上的女人,她又抬起了頭,面無表情,似乎剛才並不是在看我,只是不巧看見了而已。她臉看不情,可樣子很超脫,似在深思,夢游。這種狀態令我有些屏氣。畢業到現在,我從學校到單位,好像一下從真空進入了現實之中,沒有過渡,沒有銜接,心裡都是硬硬的了,現在卻軟了一下,莫名地憂傷襲了上來,讓我一下子脫出了這么長時間以來的狀態。

一步,又一步。我開始上樓,
可不一會兒就聽到了上面的聲音,上來,上來,是陳叔。老式的五層樓,我一級一級上去,走到了三樓。
是一個兩室一廳的房子,跟我家裡的一樣。進門就是客廳兼飯廳,一南一北兩房間,北的大些為主卧,南面的小些,為次卧。陽台是南面。

老鄉還是穿著那身衣服,她和陳叔一起在門口等我。進了門,我們一起坐在的客廳一條長沙發上。一個老太太出來給我倒了水,她頭發全白了,有些富態,請喝茶,一開始我還沒注意,她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正是那天澡堂里那個老人。

這是我媽媽。陳叔笑逐顏開,對我介紹道。
老人家好。我站起來,可老人並沒認出我來。
坐坐,你們聊。老太太轉身走了,進了櫥房。剛來這個地方,又都是長輩,我不好多看、多轉,就坐著。我隱隱感覺陽台上有人。不,不是感覺,而是斷定,剛才我還看見了著,三樓靠右,沒錯。她沒有出來,也沒有過來,應該一直在那兒。

老鄉拿起茶幾上一盆毛豆,有一下沒一下地剝著。
你不要剝了,陳叔對她說,拿開了毛豆,我媽會剝的。他端進櫥房。
我突然想起來了,這個老鄉那天陳叔說是做貿易的,不知做什麼貿易。
她的話太少了,就是說了她是哪裡的人,家住在哪個位置的,別的都沒說。我有點失望。要說起來,我們的語言還有點不完全一致,因為隔的遠,她在市區,我在郊區,家鄉話也不是完全一樣的。我不知怎麼回事兒,肚子里的家鄉話像搶著往外跑似的,我對她說起家鄉話來。
你第一次來這兒嗎?
恩。
這兒好冷,習慣不?
還行。
她的句式都好短。而且臉上始終沒有完全展開,就像深含著什麼。包括她的身體,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的樣子,塊頭顯了出來。好像有一半心思不在這里似的。難道她的生意做得不好?還有她和陳叔是什麼關系?
……我真想多問問。
倒是陳叔反應快,他打斷了我,不,打斷了我們的家鄉話交流。
小毛她這幾天正發愁呢,她帶了些酒來,要銷售出去,你看有什麼辦法沒有?
我的家鄉出好酒,可出酒的地方離我十萬八千里,而且我也不懂酒,更別說什麼銷售了。可我的嘴巴說得快——我看看,我說得是普通話,很胸有成竹的樣子,以此阻止著自己心中的不解與懷疑。

老太太又走了過來,她給我削了個蘋果。吃吧,你看看,房子太小了,她眼睛看著我,轉了下身,手臂稍稍張了一下,以示房子太小。能多個房間就好了。
可以封陽台嘛,陳叔依然笑容滿面,接著母親的話說。現在都時興封陽台,我們這兒也會封的。
我的嘴又快了,是啊,我老家就封了陽台,那兒就有很多封的。我的嘴不知為什麼沒有顧忌,似乎就是想說似的。封了好,安全,還可以住人,當房間。
我想起了家裡封了陽台後,弟弟就住在那兒。兩室一廳,我們都大了,不好再住在一起了,我家裡的陽台拉上了窗簾,三面一拉,成了弟弟的房間。我們那兒基本都封陽台,我敢說,封陽台,與其說是美觀,不如說是實用。現在社會治安越來越不好,小偷經常從陽台上爬上來行竊,封了安全多了。

呵呵,這個——以後再說,總有別的辦法,老太太似乎並不太上心,那樣不會憋得慌。我不管你們的事兒,這個小姑娘我看著喜歡,有空來玩啊。老太太將的手中的毛豆盆一抖,毛豆皮跳了起來,用手把拉了一下,她又進了廚房。
小麥啊,下次到工地,可以說說酒的事啊,陳叔說。
我確實馬上要到工地出差,看來陳叔知道了。今天就是要說這個事兒。

我啃了口蘋果,很好吃。老鄉面前茶幾上也有一個,陳叔遞給了她。你怎麼不吃?老鄉左手拿起蘋果,右手拿起水果刀,切下一片一片小小的,往嘴裡送。她沒有說家鄉話了,而是說起了普通話,我倆都說普通話了,有什麼東西在改變了。
我想看看陽台,看看上面的人,可又不好意思 說。想著她會過來,就一直盼著,可一直到走,她也沒露面。
房子不錯,干凈得很,也不小,只是坐在那兒,或站著那兒,我感覺有些緊綳綳的,說不出是什麼。
難道我看錯了,陽台上沒有人,沒有那個女人?反正出來後我又往上回望,真是沒有,沒有一個人。

那天傍晚都怪怪的。
過了好些天,沒見他們來找我,我有鬆了口氣的感覺。這天我正要去洗澡,一下樓遇到了老鄉。她端了個臉盆,。正往小區外小賣部方向走,也看到了我。
毛姨——
啊,我要去洗個澡。
看到她的臉盆裡面放著毛巾,梳子,沒有香皂後,我從自己的臉盆里拿出一塊香皂,給你。
噢,她低低地叫了一聲,沒說謝謝。我像怕見到什麼似的,也不洗澡了,趕緊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那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在我們之間轟響。我感覺她特別需要幫助,她似乎也看出了我是干什麼的,只是我們彼此什麼也沒說。我也更堅定了要幫她的決心。第二天出差,我真提著幾瓶酒去了,跑到了工地食堂,找到了副廠長。
廠長,你這兒需要酒嗎?每天工地不少人吃飯,我想消化點酒不算什麼。還真不錯,工地食堂買了一件,就是一箱。
第二天回來,大老張看見了我。喲,聽說小丫頭現在會做生意了?可以下海了啊?
我馬上說,不是的,是我一個老鄉來這兒賣酒,我幫她想想辦法。可我真怕大老張那嘴又說出什麼來。不是老陳的?不是。可能是我臉上的真誠,讓他相信了。
你怎麼會賣酒啊?我有個朋友開了個飯店,你拿一些賣給他吧。諾,就是洗馬池那兒。大老張寫了個地址和電話。
下午,我照著地址,真找到了一個小酒店,不錯,要了三件。
我是和老鄉一起去的,返回的途中,老鄉有些興沖沖的,路也走得快了,只是沒說什麼話,但我感覺她心理上輕鬆了不少。因為她主動問我,洗馬池是什麼意思。我吱吱唔唔半天,也說沒明白。要是現在她問了,我就可以告訴她了,當年我確實不知道,也不好裝作知道。只是對她提這樣的問題感覺好了些。
我想問問她和陳叔的關系,可不好開口。

上班後,碰到大老張,我想表示一下感謝。又是給他送圖紙時,我送了圖紙,說,那酒,謝謝你啊。什麼酒?你說什麼呀,哪知道大老張低頭看著圖紙,說道。然後像不認識我似的,跟邊上的人指點著圖紙。
就是這個地方,這里的數據要改一下。你再去找一下去年的這份新圖紙,我要和老的對比一下。
他在向我傳達指令,我只得出去,返身找圖。
待找了回來,我還想說說那事時,發現大老張他們根本不給我機會了。小麥啊,生命在於運動,你每天跑上跑下,真是鍛煉啊,他笑嘻嘻的。
女孩子跑跑好,腿細。他又跟邊上的同事說。
你不是說女孩子腿粗好看嗎?同事回了他一句。
那當然,細得有什麼好看,腿粗的好看……
……
我知道他們又要說這種話題了,忙說了聲我還有事,匆匆走開了。真煩人啊,他們就是這么沒個正經。陳叔就和他們不一樣,看上去熱情而正派。只是我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兒。

老鄉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沒跟我說再見。陳叔說是到工地去了,也有說是下海了。反正很長時間沒有看到了。
我問大老張,大老張一樂,人家發財去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下工地?下海?
你有什麼事?大老張不放心似的,問。
他家還在這里,老媽和老婆都在。你——他停了下,沒跟他有什麼事兒吧。

啊,沒有。我和他有什麼事呢?什麼也沒有。我不是他的秘書,也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個同事。
你可能不知道,他經常給人介紹老鄉,他和老婆離婚了,早離了。大老張顯然是相信我的。就是——他嘴角向下泯了一下,又向上泯了一下,笑了。老婆一直住在他家,好像和她媽在一起。

就是站在陽台上的那個人嗎?
那——那個婦女就是跟她一起洗澡的那個?
我心裡急速轉動著。
我還看過她的身體,沒有太特別,樣子也沒記全。只是她沒說話,沒聽見她的聲音。她安靜、聽話,任由老太太照顧的情形一下浮了上來。
那女的經常站在那兒。還好有個陽台,不然到哪裡去呢。

那一年,家屬區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封陽台了。
只是三樓一直沒動。

那幾天,我心裡就像惦記著個事兒。每天黃昏時,我就故意走到家屬區樓下,裝作無意的樣子,往上望去。那樣子就像眼睛眯了砂子似的或者流了點鼻血。我再一次看到了三樓陽台,還有陽台上那個女人,雖然只是一個影子,可我看見了。黃昏里,既凄美又蒼涼,牢牢焊在那片蒼茫之中。

呃,你不知道,你上次賣的酒是假的吶。大老張一說,我反應過來。他沒有忘掉我老鄉那事兒。假的,這讓我一下不知說什麼好。
我不知道啊。我感覺自己像被打了一巴掌,臉上燒燒的,像作了賊似的。怎麼會這樣?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老鄉,相信得並沒有什麼根據,另外我並也不認識真假,又怎麼不會是這樣呢?
沒事的,丫頭。我估計你不知道,大老張拍了下我。這讓我很舒服,感覺到信任和安慰。他家裡就他媽最清醒。
你說的是那老太太。
對,老太太明事理,厲害。沒有她,他老婆怎麼辦,不給他氣死。她沒有工作,怎麼生活。
過了一段時間,我看見陳叔和一個女人走在一起。他看著我依然笑容可掬,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我趕緊轉身,怕又成了他的秘書。
那年回家,我特地看了看家裡的陽台,封了,多了一個屋子,可又減少了什麼。這跟窗戶外面裝上防盜網一樣。陽台少了新鮮,多了阻隔。
就想到了陳叔家,他為什麼離婚,又怎麼會離了還住在一起?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生活的。誰到了他家,都知道,只有陽台是最好的一個地方,接卧室,通外面,進出自由,幾個房間比下來,還就那兒最好了。我不知道陳叔和他老婆是怎麼回事兒。如果她們之間離婚不離家,似乎老太太作用很大。她在護著她。
在澡堂里,在陽台上,那個女人,那個一直模糊的女人一直存在。也就是說她一直存在於陳叔的生活中。前妻占據著這個一個地方,老媽又稱房子太小了,任是誰也聽得明白裡面的意思。
別說是老鄉,任何人住在那兒,天天只能在卧室與客廳或廚房裡轉悠,誰都住不久。
占據了陽台的女人,其實比室里的女人自在。這樣一想,我像變成了老鄉似的,難怪她一直不是很自在,開心。那樣的關系如何能從容?
只是想到我還成了一件導具,好像在扮演著什麼。
有些無聊。

Ⅶ 求——林徽因小說《綉綉》全文

她的傳記:《美麗與哀愁:一個真實的林徽因》《林徽因尋真》
她的詩選:《你是人間的四月天》《那一夜》《女人是宗教》(肖振海獻給林徽因)《別丟掉》《深夜裡聽到樂聲》
她的美文:悼志摩 她的小說:《九十九度中》
山西通信
窗子以外
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蛛絲和梅花
彼此
一片陽光
惟其是脆嫩
設計和幕後困難問題
《文藝叢刊小說選》題記
究竟怎麼一回事
閑談關於古代建築的一點消息
談北京的幾個文物建築
我們的首都
和平禮物
《中國建築彩畫圖案》序
一九二七年二月六日致胡適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五日致胡適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日致胡適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約十日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下午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晚上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春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六月十四日致胡適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中旬致沈從文
一九三五年七月下旬致《大公報》「小公園」副刊編者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下旬致沈從文
一九三六年夏致梁思庄
一九三七年約四月致梁再冰
一九三七年十月致沈從文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九至十日致沈從文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九日致沈從文
一九三八年春致沈從文
一九四二年約春夏致傅斯年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傅斯年致朱家驊
一九四三年下一月下旬致金岳霖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日致張兆和
一九四九年二月二日張兆和致林徽因、梁思成
一九四九年致《中國建築彩畫圖案》編者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日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致梁思成
附錄 梅真同他們(四幕劇)

上邊這些你上網路仔細去找都能找到。但是沒有下載的地方。自己弄個TXT復制進去不就行了嗎。

《綉綉》全文

因為時局,我的家暫時移居到××。對樓張家的洋房子樓下住著綉綉。
那年綉綉十一歲,我十三。起先我們互相感覺到使彼此不自然,見面時便都
先後紅起臉來,准備彼此迴避。但是每次總又同時彼此對望著,理會到對方
有一種吸引力,使自己不容易立刻實行逃脫的舉動。於是在一個下午,我們
便有意距離彼此不遠地同立在張家樓前,看許多人用舊衣舊鞋熱鬧地換碗。

還是綉綉聰明,害羞地由人叢中擠過去,指出一對美麗的小磁碗給我看,
用秘密親昵的小聲音告訴我她想到家裡去要一雙舊鞋來換。我興奮地望著她
回家的背影,心裡漾起一團愉悅的期待。不到一會子工夫,我便又佩服又喜
悅地參觀到綉綉同換碗的販子一段交易的喜劇,變成綉綉的好朋友。

那張小小的圖畫今天還頂溫柔的掛在我的胸口。這些年了,我仍能見到
綉綉的兩條發辮系著大紅絨繩,睜著亮亮的眼,抿緊著嘴,邊走邊跳地過來,
一隻背在後面的手裡提著一雙舊鞋。挑賣磁器的販子口裡銜著旱煙,像一個
高大的黑影,籠罩在那兩簇美麗得同雲一般各色磁器的擔子上面!一些好奇
的人都伸過頭來看。「這么一點點小孩子的鞋,誰要?」販子堅硬的口氣由
旱煙管的斜角里呼出來。

「這是一雙皮鞋,還新著呢!」綉綉撫愛地望著她手裡舊皮鞋。那雙鞋
無疑地曾經一度給過綉綉許多可驕傲的體面。鞋面有兩道鞋扣。換碗的販子
終於被綉綉說服,取下口裡旱煙扣在灰布腰帶上,把鞋子接到手中去端詳。
綉綉知道這機會不應該失落。也就很快地將兩只渴慕了許多時候的小花碗捧
到她手裡。但是鷹爪似的販子的一隻手早又伸了過來,將綉綉手裡夢一般美
滿的兩只小碗仍然收了回去。綉綉沒有話說,仰著緋紅的臉,眼睛潮潤著失
望的光。

我聽見後面有了許多嘲笑的聲音,感到綉綉孤立的形勢和她周圍一些侮
辱的壓迫,不覺起了一種不平。「你不能欺侮她小!」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威
風地在販子的脅下響,「能換就換換,不能換,就把皮鞋還給她!」販子沒
有理我,也不去理綉綉,忙碌地同別人交易,小皮鞋也還夾在他手裡。

「換了吧老李,換了吧,人家一個孩子。」人群中忽有個老年好事的人
發出含笑慈祥的聲音。「倚老賣老」地他將擔子里那兩只小碗重新撿出交給
綉綉同我:「哪,你們兩個孩子拿著這兩只碗快走吧!」我驚訝地接到一隻
碗,不知所措。綉綉卻挨過親熱的小臉扯著我的袖子,高興地笑著示意叫我
同她一塊兒擠出人堆來。那老人或不知道,他那時塞到我們手裡的不止是兩
只碗,並且是一把鮮美的友誼。

自此以後,我們的往來一天比一天親密。早上我伴綉綉到西街口小廬里
買點零星東西。綉綉是有任務的,她到店裡所買的東西都是油鹽醬醋,她媽
媽那一天做飯所必需的物品,當我看到她在店裡非常熟識地要她的貨物了,
從容地付出或找入零碎銅元同吊票時,我總是暗暗地佩服她的能幹,羨慕她
的經驗。最使我驚異的則是她媽媽所給我的印象。黃瘦的,那媽媽是個極懦
弱無能的女人,因為帶著病,她的脾氣似乎非常暴躁。種種的事她都指使著
綉綉去做,卻又無時無刻不咕嚕著,教訓著她的孩子。

起初我以為綉綉沒有爹,不久我就知道原來綉綉的父親是個很闊綽的人
物。他姓徐,人家叫他徐大爺,同當時許多父親一樣,他另有家眷住在別一
處的。綉綉同她媽媽母女兩人早就寄住在這張家親戚樓下兩小間屋子裡,好
像被忘記了的孤寡。綉綉告訴我,她曾到過她爹爹的家,那還是她那新姨娘
沒有生小孩以前,她媽叫她去同爹要一點錢,綉綉說時臉紅了起來,頭低了
下去,掙扎著心裡各種的羞憤和不平。我沒有敢說話,綉綉隨著也就忘掉了
那不愉快的方面,抬起頭來告訴我,她爹家裡有個大洋狗非常的好,「爹爹
叫它坐下,它就坐下。」還有一架洋鍾,綉綉也不能夠忘掉「鍾上面有個門」,
綉綉眼裡亮起來,「到了鍾點,門會打開,裡面跳出一隻鳥來,幾點鍾便叫
了幾次。」「那是——那是爹爹買給姨娘的。」綉綉又偷偷告訴了我。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爹爹抱過我呢,」綉綉說,她常同我講點過去的事
情。「那時候,我還頂小,很不懂事,就鬧著要下地,我想那次我爹一定很
不高興的!」綉綉追悔地感到自己的不好,惋惜著曾經領略過又失落了的一
點點父親的愛。「那時候,你太小了當然不懂事。」我安慰著她。「可是..
那一次我到爹家裡去時,又弄得他不高興呢!」綉綉心裡為了這樁事,大概
已不止一次地追想難過著,「那天我要走的時候,」她重新說下去,「爹爹
翻開抽屜問姨娘有什麼好玩藝兒給我玩,我看姨娘沒有答應,怕她不高興便
說,我什麼也不要,爹聽見就很生氣把抽屜關上,說:不要就算了!」——
這里綉綉本來清脆的聲音顯然有點啞,「等我再想說話,爹已經起來把給媽
的錢交給我,還說,你告訴她,有病就去醫,自己亂吃葯,明日吃死了我不
管!」這次綉綉傷心地對我訴說著委屈,輕輕抽噎著哭,一直坐在我們後院
子門檻上玩,到天黑了才慢慢地踱回家去,背影消失在張家灰黯的樓下。

夏天熱起來,我們常常請綉綉過來喝汽水,吃藕,吃西瓜。娘把我太短
了的花布衫送給綉綉穿,她活潑地在我們家裡玩,幫著大家摘菜,做涼粉,
削果子做甜醬,聽國文先生講書,講故事。她的媽則永遠坐在自己窗口裡,
搖著一把蒲扇,不時顫聲地喊:「綉綉!綉綉!」底下咕嚕著一些埋怨她不
回家的話,「...同她父親一樣,家裡總坐不住!」

有一天,天將黑的時候,綉綉說她肚子痛,匆匆跑回家去。到了吃夜飯
時候,張家老媽到了我們廚房裡說,綉綉那孩子病得很,她媽不會請大夫,
急得只坐在床前哭。我家裡人聽見了就叫老陳媽過去看綉綉,帶著一劑什麼
急救散。我偷偷跟在老陳媽後面,也到綉綉屋子去看她。我看到我的小朋友
臉色蒼白地在一張木床上呻吟著,屋子在那黑夜小燈光下悶熱的暑天里,顯
得更凌亂不堪。那黃病的媽媽除卻交叉著兩只手發抖地在床邊敲著,不時呼
喚綉綉外,也不會為孩子預備一點什麼適當的東西。大個子的蚊子咬著孩子
的腿同手臂,大粒子汗由孩子額角沁出流到頭發旁邊。老陳媽慌張前後的轉,
拍著綉綉的背,又問徐大媽媽——綉綉的媽——要開水,要葯鍋煎葯。我偷
個機會輕輕溜到綉綉床邊叫她,綉綉聽到聲音還勉強地睜開眼睛看看我作了
一個微笑,吃力地低聲說,「蚊香..在屋角..勞駕你給點一根..」她顯然習
慣於母親的無用。

「人還清楚!」老陳媽放心去熬葯。這邊徐大媽媽咕嚕著,「告訴你過
人家的汽水少喝!果子也不好,我們沒有那命吃那個..偏不聽話,這可招
了禍!..你完了小冤家,我的老命也就不要了..」綉綉在呻吟中間顯然
還在哭辯著。「哪裡是那些,媽..,今早上..我渴,喝了許多泉水。」

家裡派人把我拉回去。我記得那一夜我沒得好睡,惦記著綉綉,做著種
種可怕的夢。綉綉病了差不多一個月,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到底患的什麼病,
他們請過兩次不同的大夫,每次買過許多雜葯。她媽天天給她稀飯吃。正式
的醫葯沒有,營養更是等於零的。

因為綉綉的病,她媽媽埋怨過我們,所以她病里誰也不敢送吃的給她。
到她病將愈的時候,我天天只送點兒童畫報一類的東西去同她玩。

病後,綉綉那靈活的臉上失掉所有的顏色,更顯得異樣溫柔,差不多超
塵的潔凈,美得好像畫里的童神一般,聲音也非常脆弱動聽,牽得人心裡不
能不漾起憐愛。但是以後我常常想到上帝不仁的擺布,把這么美好敏感,能
叫人愛的孩子虐待在那麼一個環境里,明明父母雙全的孩子,卻那樣零仃孤
苦、使她比失卻怙恃更煢孑無所依附。當然我自己除卻給她一點童年的友誼,
作個短時期的遊伴以外,毫無其他能力護助著這孩子同她的運命搏鬥。

她父親在她病里曾到她們那裡看過她一趟,停留了一個極短的時間。但
他因為不堪忍受綉綉媽的一堆存積下的埋怨,他還發氣狠心地把她們母女反
申斥了、教訓了,也可以說是辱罵了一頓。悻悻地他留下一點錢就自己走掉,
聲明以後再也不來看她們了。

我知道綉綉私下曾希望又希望著她爹去看她們,每次結果都是出了她孩
子打算以外的不圓滿。這使她很痛苦。這一次她忍耐不住了,她大膽地埋怨
起她的媽,「媽媽,都是你這樣子鬧,所以爹氣走了,趕明日他再也不來了!」
其實綉綉心裡同時也在痛苦著埋怨她爹。她有一次就輕聲地告訴過我:「爹
爹也太狠心了,媽媽雖然有脾氣,她實在很苦的,她是有病。你知道她生過
六個孩子,只剩我一個女的,從前,她常常一個人在夜裡哭她死掉的孩子,
日中老是做活計,樣子同現在很兩樣;脾氣也很好的。」但是綉綉雖然告訴
過我——她的朋友——她的心緒,對她母親的同情,徐大奶奶都只聽到綉綉
對她一時氣憤的埋怨,因此便借題發揮起來,誇張著自己的委屈,向女兒哭
鬧,謾罵。

那天張家有人聽得不過意了,進去干涉,這一來,更觸動了徐大奶奶的
歇斯塔爾利亞的脾氣,索性氣結地坐在地上狠命地咬牙捶胸,瘋狂似的大哭。
等到我也得到消息過去看她們時,綉綉已哭到眼睛紅腫,蜷伏在床上一個角
里抽搐得像個可憐的迷路的孩子。左右一些鄰居都好奇,好事地進去看她們。
我聽到出來的人議論著她們事說:「徐大爺前月生個男孩子。前幾天替孩子
做滿月辦了好幾桌席,徐大奶奶本來就氣得幾天沒有吃好飯,今天大爺來又
說了她同綉綉一頓,她更恨透了,巴不得同那個新的人拚命去!湊巧綉綉還
護著爹,倒怨起媽來,你想,她可不就氣瘋了,拿孩子來出氣么?」我還聽
見有人為綉綉不平,又有人說:「這都是孽債,綉綉那孩子,前世里該了他
們什麼吧?怪可憐的,那點點年紀,整天這樣捱著。你看她這場病也會不死?
這不是該他們什麼還沒有還清么?!」

綉綉的環境一天不如一天,的確好像有孽債似的,她媽的暴躁比以前更
迅速地加增,雖然她對綉綉的病不曾有效地維護調攝,為著憂慮女兒的身體
那煩惱的事實卻增進她的衰弱怔忡的癥候,變成一個極易受刺激的婦人。為
著一點點事,她就得狂暴地罵綉綉。有幾次簡直無理地打起孩子來。樓上張
家不勝其煩,常常干涉著,因之又引起許多不愉快的口角,給和平的綉綉更
多不方便同為難。

我自認已不迷信的了,但是 人家說綉綉似來還孽債的話,卻偏偏深深印
在我腦子里,讓我回味又回味著,不使我擺脫開那裡所隱示的果報輪回之說。
讀過《聊齋志異》,同《西遊記》的小孩子的腦子里,本來就裝著許多荒唐
的幻想的,無意的迷信的話聽了進去便很自然發生了相當影響。此後不多時
候我竟暗同綉綉談起觀音菩薩的神通來。兩人背著人描下柳枝觀音的像夾在
書里,又常常在後院向西邊虔敬地做了一些滑稽的參拜,或燒幾炷家裡的蚊
香。我並且還教導綉綉暗中臨時念「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告
訴她那可以解脫突來的災難。病得瘦白柔馴,乖巧可人的綉綉,於是真的常
常天真地雙垂著眼,讓長長睫毛美麗地覆在臉上,合著小小手掌,虔意地喃
喃向著傳說能救苦的觀音祈求一些小孩子的奢望。
「可是,小姊姊,還有耶穌呢?」有一天她突然感覺到她所信任的神明
問題有點兒蹊蹺,我們兩人都是進過教會學校的——我們所受的教育,同當
時許多小孩子一樣本是矛盾的。

「對了,還有耶穌!」我呆然,無法給她合理的答案。神明本身既發生
了問題,神明自有公道慈悲等說也就跟著動搖了。但是一個漂泊不得於父母
的寂寞孩子顯然需要可皈依的主宰的,所以據我所知道,後來觀音同耶酥竟
是同時庄嚴地在綉綉心裡受她不斷地敬禮!

這樣日子漸漸過去,天涼快下來,綉綉已經又被指使著去臨近小店裡采
辦雜物,單薄的後影在早晨涼風中搖曳著,已不似初夏時活潑。看到人總是
含羞地不說什麼話,除卻過來找我一同出街外,也不常到我們這邊玩了。

突然地有一天早晨,張家樓下發出異樣緊張的聲浪,徐大奶奶在哭泣中
銳聲氣憤地在罵著,訴著,喘著,與這銳聲相間而發的有沉重的發怒的男子
口音。事情顯然嚴重。借著小孩子身份,我飛奔過去找綉綉。張家樓前停著
一輛講究的家車,徐大奶奶房間的門開著一線,張家樓上所有的僕人,廚役,
打雜同老媽,全在過道處來回穿行,好奇地聽著熱鬧。屋內秩序比尋常還要
紊亂,剛買回來的肉在荷葉上挺著,一把蔬菜萎靡的像一把草,搭在桌沿上,
放出灶邊或菜市裡那種特有氣味,一堆碗箸,用過的同未用的,全在一個水
盆邊放著。牆上美人牌香煙的月份牌已讓人碰得在歪斜里懸著。最奇怪地是
那屋子裡從來未有過的雪茄煙的氣霧。徐大爺坐在東邊木床上。緊緊鎖著眉,
怒容滿面,口裡銜著煙,故作從容地抽著,徐大奶奶由鄰居里一個老太婆同
一個小腳老媽子按在一張舊藤椅上還斷續地顫聲地哭著。

當我進門時,綉綉也正拉著樓上張太太的手進來,看見我頭低了下去,
眼淚顯然湧出,就用手背去擦著已經揉得紅腫的眼皮。

徐大奶奶見到人進來就銳聲地申訴起來。她向著樓上張太太:「三奶奶,
你聽聽我們大爺說的沒有理的話!..我就有這么半條老命,也不能平白讓
他們給弄死!我熬了這二十多年,現在難道就這樣子把我攆出去?人得有個
天理呀!..我打十七歲來到他家,公婆面上什麼沒有受過,捱過,..」

張太太望望徐大爺,綉綉也睜著大眼睛望著她的爹,大爺先只是抽著煙
嚴肅地冷酷地不做聲。後來忽然立起來,指著綉綉的臉,憤怒地做個強硬的
姿勢說:「我告訴你,不必說那許多廢話,無論如何,你今天非把家裡那些
地契拿出來交還我不可,..這真是豈有此理!荒唐之至!老家裡的田產地
契也歸你管了,這還成什麼話!」

夫婦兩人接著都有許多駁難的話;大奶奶怨著丈夫遺棄,剋扣她錢,不
顧舊情,另有所戀,不管她同孩子兩人的生活,在外同那女人浪費。大爺說
他妻子,不識大體,不會做人,他沒有法子改良她,他只好提另再娶能溫順
著他的女人另外過活,堅不承認有何虐待大奶奶處。提到地契,兩人各據理
由爭執,一個說是那一點該是她老年過活的憑藉,一個說是祖傳家產不能由
她做主分配。相持到吃中飯時分,大爺的態度愈變強硬,大奶奶卻喘成一團,
由瘋狂地哭鬧,變成無可奈何地啜泣。別人已漸漸退出。

直到我被家裡人連催著回去吃飯時,綉綉始終只緘默地坐在角落裡,由
無望地伴守著兩個互相仇視的父母,聽著樓上張太太的幾次清醒的公平話,
尤其關於綉綉自己的地方。張太太說的要點是他們夫婦兩人應該看綉綉面
上,不要過於固執。她說:「那孩子近來病得很弱,」又說:「大奶奶要留
著一點點也是想到將來的事,女孩子長大起來還得出嫁,你不能不給她預備
點。」她又說:「我看綉綉很聰明,下季就不進學,開春也應該讓她去補習
點書。」她又向大爺提議:「我看以後大爺每月再給綉綉籌點學費,這年頭
女孩不能老不上學,盡在家裡做雜務的。」

這些中間人的好話到了那生氣的兩個人耳里,好像更變成一種刺激,大
奶奶聽到時只是冷諷著:「人家有了兒子了,還顧了什麼女兒!」大爺卻說:
「我就給她學費,她那小氣的媽也不見得送她去讀書呀?」大奶奶更感到冤
枉了,「是我不讓她讀書么?你自己不說過:女孩子不用讀那麼些書么?」

無論如何,那兩人固執著偏見,急迫只顧發泄兩人對彼此的仇恨,誰也
無心用理性來為自己的糾紛尋個解決的途徑,更說不到顧慮到綉綉的一切。
那時我對綉綉的父母兩人都恨透了,恨不得要同他們說理,把我所看到各種
的情形全盤不平地傾吐出來,叫他們醒悟,乃至於使他們悔過,卻始終因自
己年紀太小,他們情形太嚴重,拿不起力量,懦弱地抑制下來。但是當我咬
著牙毒恨他們時,我偶然回頭看到我的小朋友就坐在那裡,眼睛無可奈何地
向著一面,無目的愣著,忽然使我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悟到此刻在我看
去無疑問的兩個可憎可恨的人,卻是那溫柔和平綉綉的父母。我很明白即使
綉綉此刻也有點恨他們,但是蒂結在綉綉溫婉的心底的,對這兩人到底仍是
那不可思議的深愛!

我在惘惘中回家去吃飯,飯後等不到大家散去,我就又溜回張家樓下。
這次出我意料以外地,綉綉房前是一片肅靜。外面風颳得很大,樹葉和塵土
由甬道里卷過,我輕輕推門進去,屋裡的情形使我不禁大吃一驚,幾乎失聲
喊出來!方才所有放在桌上木架上的東西,現在一起打得粉碎,扔散在地面
上..大爺同大奶奶顯然已都不在那裡,屋裡既無啜泣,也沒有沉重的氣憤
的申斥聲,所余僅剩蒼白的綉綉,抱著破碎的想望,無限的傷心,坐在老媽
子身邊。雪茄煙氣息尚香馨地籠罩在這一幅慘淡滑稽的畫景上面。

「綉綉,這是怎麼了?」綉綉的眼眶一紅,勉強調了一下哽咽的嗓子,
「媽媽不給那——那地契,爹氣了就動手扔東西,後來..他們就要打起來,
隔壁大媽給勸住,爹就氣著走了..媽讓他們挾到樓上『三阿媽』那裡去了。」
小腳老媽開始用條帚把地上碎片收拾起來。

忽然在許多凌亂中間,我見到一些花磁器的殘體,我急急拉過綉綉兩人
一同俯身去檢驗。

「綉綉!」我叫起來,「這不是你那兩只小磁碗?也..讓你爹砸了么?」

綉綉淚汪汪地點點頭,沒有答應,雲似的兩簇花磁器的擔子和初夏的景
致又飄過我心頭,我捏著綉綉的手,也就默然。外面秋風搖撼著樓前的破百
葉窗,兩個人看著小腳老媽子將那美麗的屍骸同其他茶壺粗碗的碎片,帶著
茶葉剩菜,一起送入一個舊簸箕里,葬在塵垢中間。

這世界上許多紛糾使我們孩子的心很迷惑,——那年綉綉十一,我十三。

終於在那年的冬天,綉綉的迷惑終止在一個初落雪的清早里。張家樓房
背後那一道河水,凍著薄薄的冰,到了中午陽光隔著層層的霧慘白的射在上
面,綉綉已不用再縮著脖頸,順著那條路,迎著冷風到那裡去了!無意地她
卻把她的迷惑留在我心裡,飄忽於張家樓前同小店中間直到了今日。

二十六,三,二十
(原載1937 年4 月18 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這個是《綉綉》 後面的鏈接是另外一些她的文章 直接可以看的

Ⅷ 泰山灑老陳灑什麼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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