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文學作品的閱讀與寫作提高.請推薦好的文學作品.
背影
那片墓園曾經是荷西與我常常經過的地方。
過去,每當我們散步在這個新來離島上的高崗時,總喜歡俯視著那方方的純白的厚牆,看看墓園中特有的絲杉,還有那一扇古老的鑲花大鐵門。
不知為什麼,總也不厭的悵望著那一片被圍起來的寂寂的土地,好似鄉愁般的依戀著它,而我們,是根本沒有進去過的。
當時並不明白,不久以後,這竟是荷西要歸去的地方了。
是的,荷西是永遠睡了下去。
清晨的墓園,鳥聲如洗,有風吹過,帶來了樹葉的清香。
不遠的山坡下,看得見荷西最後工作的地方,看得見古老的小鎮,自然也看得見那藍色的海。
總是痴痴的一直坐到黃昏,坐到幽暗的夜慢慢的給四周帶來了死亡的陰影。
也總是那個同樣的守墓人,拿著一個大銅環,環上吊著一把古老的大鑰匙向我走來,低低的勸慰著:「太太,回去吧!天暗了。」
我向他道謝,默默的跟著他穿過一排又一排十字架,最後,看他鎖上了那扇分隔生死的鐵門,這才往萬家燈火的小鎮走去。
回到那個租來的公寓,只要母親聽見了上樓的腳步聲,門便很快的打開了,面對的,是憔悴不堪等待了我一整天的父親和母親。
照例喊一聲:「爹爹,姆媽,我回來了!」然後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躺下來,望著天花板,等著黎明的再來,清晨六時,墓園開了,又可以往荷西奔去。
父母親馬上跟進了卧室,母親總是捧著一碗湯,察言觀色,又近乎哀求的輕聲說:「喝一口也好,也不勉強你不再去墳地,只求你喝一口,這么多天來什麼也不吃怎麼撐得住。」
也不是想頂撞母親,可是我實在吃不下任何東西,搖搖頭不肯再看父母一眼,將自己側埋在枕頭里不動。母親站了好一會,那碗湯又捧了出去。
客廳里,一片死寂,父親母親好似也沒有在交談。
不知是荷西葬下去的第幾日了,堆著的大批花環已經枯萎了,我跪在地上,用力將花環里纏著的鐵絲拉開,一趟又一趟的將拆散的殘梗抱到遠遠的垃圾桶里去丟掉。
花沒有了,陽光下露出來的是一片黃黃乾乾的塵土,在這片刺目的,被我看了一千遍一萬遍的土地下,長眠著我生命中最最心愛的丈夫。
鮮花又被買了來,放在注滿了清水的大花瓶里,那片沒有名字的黃土,一樣固執的沉默著,微風里,紅色的、白色的玫瑰在輕輕的擺動,卻總也帶不來生命的信息。
那日的正午,我從墓園里下來,停好了車,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發呆。
不時有認識與不認識的路人經過我,停下來,照著島上古老的習俗,握住我的雙手,親吻我的額頭,喃喃的說幾句致哀的語言然後低頭走開。我只是麻木的在道謝,根本沒有在聽他們,手裡捏了一張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白紙,上面寫著一些必須去面對的事情——:
要去葬儀社結帳,去找法醫看解剖結果,去警察局交回荷西的身份證和駕駛執照,去海防司令部填寫出事經過,去法院申請死亡證明,去市政府請求墓地式樣許可,去社會福利局申報死亡,去打長途電話給馬德里總公司要荷西工作合同證明,去打聽寄車回大迦納利島的船期和費用,去做一件又一件刺心而又無奈的瑣事。
我默默的盤算著要先開始去做哪一件事,又想起來一些要影印的文件被忘在家裡了。
天好似非常的悶熱,黑色的喪服更使人汗出如雨,從得知荷西出事時那一刻便升上來的狂渴又一次一次的襲了上來。
這時候,在郵局的門口,我看見了父親和母親,那是在荷西葬下去之後第一次在鎮上看見他們,好似從來沒有將他們帶出來一起辦過事情。他們就該當是成天在家苦盼我回去的人。
我還是靠在車門邊,也沒有招呼他們,父親卻很快的指著我,拉著母親過街了。
那天,母親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材衫,一條白色的裙子,父親穿著他在倉促中趕回這個離島時唯一帶來的一套灰色的西裝,居然還打了領帶。
母親的手裡握著一把黃色的康乃馨。
他們是從鎮的那頭走路來的,父親那麼不怕熱的人都在揩汗。
「你們去哪裡?」我淡然的說。
「看荷西。」
「不用了。」我仍然沒有什麼反應。
「我們要去看荷西。」母親又說。
「找了好久好久,才在一條小巷子里買到了花,店裡的人也不肯收錢,話又講不通,爭了半天,就是不肯收,我們丟下幾百塊跑出店,也不知夠不夠。」父親急急的告訴我這件事,我仍是漠漠然的。
現在回想起來,父母親不只是從家裡走了長長的路出來,在買花的時候又不知道繞了多少冤枉路,而他們那幾日其實也是不眠不食的在受著苦難,那樣的年紀,怎麼吃得消在烈日下走那麼長的路。
「開車一起去墓地好了,你們累了。」我說。
「不用了,我們還可以走,你去辦事。」母親馬上拒絕了。
「路遠,又是上坡,還是坐車去的好,再說,還有回程。」
「不要,不要,你去忙,我們認得路。」父親也說了。
「不行,天太熱了。」我也堅持著。
「我們要走走,我們想慢慢的走走。」
母親重復著這一句話,好似我再逼她上車便要哭了出來,這幾日的苦,在她的聲調里是再也控制不住了。
父親母親默默的穿過街道,彎到上山的那條公路去。
我站在他們背後,並沒有馬上離開。
花被母親緊緊的握在手裡,父親彎著身好似又在掏手帕揩汗,耀眼的陽光下,哀傷,那麼明顯的壓垮了他們的兩肩,那麼沉重的拖住了他們的步伐,四周不斷的有人在我面前經過,可是我的眼睛只看見父母漸漸遠去的背影,那份肉體上實實在在的焦渴的感覺又使人昏眩起來。
一直站在那裡想了又想,不知為什麼自己在這種情境里,不明白為什麼荷西突然不見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父母竟在那兒拿著一束花去上一座誰的墳,千山萬水的來與我們相聚,而這個夢是在一條通向死亡的路上遽然結束。
我眼睛乾乾的,沒有一滴淚水,只是在那兒想痴了過去。
對街書報店的老闆向我走過來,說:「來,不要站在大太陽下面。」
我跟他說:「帶我去你店裡喝水,我口渴。」
他扶著我的手肘過街,我又回頭去找父親和母親,他們還在那兒爬山路,兩個悲愁的身影和一束黃花。
當我黃昏又回荷西的身畔去時,看見父母親的那束康乃馨插在別人的地方了,那是荷西逝後旁邊的一座新墳,聽說是一位老太太睡了。兩片沒有名牌的黃土自然是會弄錯的,更何況在下葬的那一刻因為我狂叫的緣故,父母幾乎也被弄得瘋狂,他們是不可能在那種時刻認仔細墓園的路的。
「老婆婆,花給了你是好的,請你好好照顧荷西吧!」
我輕輕的替老婆婆撫平了四周鬆散了的泥沙,又將那束錯放的花又扶了扶正,心裡想著,這個識別的墓碑是得快做了。
在老木匠的店裡,我畫下了簡單的十字架的形狀,又說明了四周柵欄的高度,再請他做一塊厚厚的牌子釘在十字架的中間,他本來也是我們的朋友。
「這塊墓誌銘如果要刻太多字就得再等一星期了。」他抱歉的說。
「不用,只要刻這幾個簡單的字:荷西•馬利安•葛羅——安息。」
「下面刻上——你的妻子紀念你。」我輕輕的說。
「刻好請你自己來拿吧,找工人去做墳,給你用最好的木頭刻。這份工作和材料都是送的,孩子,堅強呵!」
老先生粗糙有力的手重重的握著我的兩肩,他的眼裡有淚光在閃爍。
「要付錢的,可是一樣的感謝您。」
我不自覺的向他彎下腰去,我只是哭不出來。
那些日子,夜間總是跟著父母親在家裡度過,不斷的有朋友們來探望我,我說著西班牙話,父母便退到卧室里去。
窗外的海,白日里平靜無波,在夜間一輪明月的照耀下,將這拿走荷西生命的海洋愛撫得更是溫柔。
父親、母親與我,在分別了十二年之後的第一個中秋節,便是那樣的度過了。
講好那天是早晨十點鍾去拿十字架和木柵欄的,出門時沒見到母親。父親好似沒有吃早飯,廚房裡清清冷冷的,他背著我站在陽台上,所能見到的,也只是那逃也逃不掉的海洋。
「爹爹,我出去了。」我在他身後低低的說。
「要不要陪你去?今天去做哪些事情?爹爹姆媽語言不通,什麼忙也幫不上你。」
聽見父親那麼痛惜的話,我幾乎想請他跟我一起出門,雖然他的確是不能說西班牙話,可是如果我要他陪,他心裡會好過得多。
「哪裡,是我對不起你們,發生這樣的事情……」
話再也說不下去了,我開了門便很快的走了。
不敢告訴父親說我不請工人自己要去做墳的事,怕他拚了命也要跟著我同去。
要一個人去搬那個對我來說還是太重的十字架和木柵欄,要用手指再一次去挖那片埋著荷西的黃土,喜歡自己去築他永久的寢園,甘心自己用手,用大石塊,去挖,去釘,去圍,替荷西做這世上最後的一件事情。
那天的風特別的大,拍散在車道旁邊堤防上的浪花飛濺得好似天高。
我緩緩的開著車子,堤防對面的人行道上也沾滿了風吹過去的海水,突然,在那一排排被海風蝕剝得幾乎成了骨灰色的老木房子前面,我看見了在風里,水霧里,踽踽獨行的母親。
那時人行道上除了母親之外空無人跡,天氣不好,熟路的人不會走這條堤防邊的大道。
母親腋下緊緊的夾著她的皮包,雙手重沉沉的各提了兩個很大的超級市場的口袋,那些東西是這么的重,使得母親快蹲下去了般的彎著小腿在慢慢一步又一步的拖著。
她的頭發在大風里翻飛著,有時候吹上來蓋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手上有那麼多的東西,幾乎沒有一點法子拂去她臉上的亂發。
眼前孤伶伶在走著的婦人會是我的母親嗎?會是那個在不久以前還穿著大紅襯衫跟著荷西與我像孩子似的采野果子的媽媽?是那個同樣的媽媽?為什麼她變了,為什麼這明明是她又實在不是她了?
這個憔悴而沉默婦人的身體,不必說一句話,便河也似的奔流出來了她自己的靈魂,在她的裡面,多麼深的悲傷,委屈,順命和眼淚像一本攤開的故事書,向人訴說了個明明白白。
可是她手裡牢牢的提著她的那幾個大口袋,怎麼樣的打擊好似也提得動它們,不會放下來。
我趕快停了車向她跑過去:「姆媽,你去哪裡了,怎麼不叫我。」
「去買菜啊!」母親沒事似的回答著。
「我拿著超級市場的空口袋,走到差不多覺得要到了的地方,就指著口袋上的字問人,自然有人會拉著我的手帶我到菜場門口,回來自己就可以了,以前荷西跟你不是開車送過我好多次嗎?」母親仍然和藹的說著。
想到母親是在台北住了半生也還弄不清街道的人,現在居然一個人在異鄉異地拿著口袋到處打手勢問人菜場的路,回公寓又不曉得走小街,任憑堤防上的浪花飛濺著她,我看見她的樣子,自責得恨不能自己死去。
荷西去了的這些日子,我完完全全將父母親忘了,自私的哀傷將我弄得死去活來,竟不知父母還在身邊,竟忘了他們也痛,竟沒有想到,他們的世界因為沒有我語言的媒介已經完全封閉了起來,當然,他們日用品的缺乏更不在我的心思里了。
是不是這一陣父母親也沒有吃過什麼?為什麼我沒有想到過?
只記得荷西的家屬趕來參加葬禮過後的那幾小時,我被打了鎮靜劑躺在床上,葯性沒有用,仍然在喊荷西回來,荷西回來!父親在當時也快崩潰了,只有母親,她不進來理我,她將我交給我眼淚汪汪的好朋友格勞麗亞,因為她是醫生。我記得那一天,廚房裡有油鍋的聲音,我事後知道母親發著抖撐著用一個小平底鍋在一次一次的炒蛋炒飯,給我的婆婆和荷西
的哥哥姐姐們開飯,而那些家屬,哭號一陣,吃一陣,然後趕著上街去搶購了一些島上免稅的煙酒和手錶、相機,匆匆忙忙的登機而去,包括做母親的,都沒有忘記買了新表才走。
以後呢?以後的日子,再沒有聽見廚房裡有炒菜的聲音了。為什麼那麼安靜了呢,好像也沒有看見父母吃什麼。
「姆媽上車來,東西太重了,我送你回去。」我的聲音哽住了。
「不要,你去辦事情,我可以走。」
「不許走,東西太重。」我上去搶她的重口袋。
「你去鎮上做什麼?」媽媽問我。
我不敢說是去做墳,怕她要跟。
「有事要做,你先上來嘛!」
「有事就快去做,我們語言不通不能幫上一點點忙,看你這么東跑西跑連哭的時間也沒有,你以為做大人的心裡不難過?你看你,自己嘴唇都裂開了,還在爭這幾個又不重的袋子。」她這些話一講,眼睛便濕透了。
母親也不再說了,怕我追她似的加快了步子,大風里幾乎開始跑起來。
我又跑上去搶母親袋子里沉得不堪的一瓶瓶礦泉水,她叫了起來:「你脊椎骨不好,快放手。」
這時,我的心臟不爭氣的狂跳起來,又不能通暢的呼吸了,肋骨邊針尖似的刺痛又來了,我放了母親,自己慢慢的走回車上去,趴在駕駛盤上,這才將手趕快壓住了痛的地方。
等我稍稍喘過氣來,母親已經走遠了。
我坐在車里,車子斜斜的就停在街心,後望鏡里,還是看得見母親的背影,她的雙手,被那些東西拖得好似要掉到了地上,可是她仍是一步又一步的在那裡走下去。
母親踏著的青石板,是一片又一片碎掉的心,她幾乎步伐踉蹌了,可是手上的重擔卻不肯放下來交給我,我知道,只要我活著一天,她便不肯委屈我一秒。
回憶到這兒,我突然熱淚如傾,愛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那麼辛酸那麼苦痛,只要還能握住它,到死還是不肯放棄,到死也是甘心。
父親,母親,這一次,孩子又重重的傷害了你們,不是前不久才說過,再也不傷你們了,這么守諾言的我,卻是又一次失信於你們,雖然當時我應該堅強些的,可是我沒有做到。
守望的天使啊!你們萬里迢迢的飛去了北非,原來冥冥中又去保護了我,你們那雙老硬的翅膀什麼時候才可以休息?
終於有淚了。那麼我還不是行屍走肉,父親,母親,你們此時正在安睡,那麼讓我悄悄的盡情的流一次淚吧。
孩子真情流露的時候,好似總是背著你們,你們向我顯明最深的愛的時候,也好似恰巧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影。
什麼時候,我們能夠面對面的看一眼,不再隱藏彼此,也不只在文章里偷偷的寫出來,什麼時候我才肯明明白白的將這份真誠在我們有限的生命里向你們交代得清清楚楚呢。
那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就是把我的作文選為最佳答案!
謝謝!
Ⅱ 五言雜字的作品全文
正月初一日 新年頭一天 清晨五更起 手臉洗一番 脫去舊鞋襪 穿上新衣衫襯衣多齊整 袍褂更新鮮 纓帽頭上戴 緞靴足下穿 大帶腰中系 汗巾掖兩邊秉燭迎神聖 明燈掛路前 仙佛來受供 賜福降財源 恭敬神常在 虔誠把供端焚香燒疏紙 磕頭拉大鞭 天地諸神畢 家宅六位完 神袛歸上界 老幼拜新年先到祖宗堂 次跪父母前 伯叔嬸哥嫂 街坊鄰右轉 沿門走遍了 合村皆拜完急忙迎喜神 丙辛坤西南 丁壬離宮座 戊癸在巽間 甲已艮東北 乙庚西北乾一日退一位 俱循十天乾 凶煞務必躲 方位在那年 申子辰年北 寅午戌向南亥卯未朝東 巳酉丑西邊 推著拉著回 莫惹太歲嫌 兒女同歡樂 各有帶歲錢不覺過晌午 日落黑了天 盹睡整一夜 雞鳴初二三 長工與月工 一齊來上班抬土上墊腳 挑筲把水擔 前後掃干凈 里外俱新鮮 鍘草煮上料 早晚槽里添牲口棚內喂 豬羊圈裡歡 立春節已過 商量去拜年 推出車輛來 油瓶笸籮拴掛上繩索套 鋪上席褥氈 驢騾拉長套 牛馬駕著轅 膏車趕著走 頓轡緊加鞭霎時到門口 入內去請安 老爺姥姥好 舅兒妗子安 表兄和表弟 姐妹問一番轉上先叩節 磕頭便拜年 伸手忙拉住 地骯臟衣衫 平身落了坐 逥手裝上煙急忙端過茶 大家敘心田 放桌燙上酒 擺上箸碟盤 雞魚共肉肘 炸炒煮熬煎火鍋與包子 餑餑湯飯全 酒醉及飯飽 日落墜西山 告辭套車走 送到邨外邊到家才幾日 十五在眼前 算計請姑爺 接接外女男 同過元宵節 晚上把燈觀各樣燈無數 名色記不全 齊來看盒子 景緻樣樣鮮 這里放花炮 那邊拉大鞭共說好熱鬧 不覺三更天 夜深人漸散 各自去安眠 雨水正月中 農夫不得閑磨油剩下醬 漏粉做下團 擔筐來散糞 挑草去掐苫 起糞折拉土 扛鎬拿鐵杴地頭去修道 老轍歸原先 套軸串坷垃 麥地不發亁 眼前二月二 君王出朝班扶犁去耕地 陪駕文武官 風調時雨順 國泰子民安 率民親耕種 勤儉最為先搓下五穀種 預備好種田 割蜜熬黃蠟 蜂渣攥成團 楊邨初十廟 會場在沙灘戲台與集市 木料石頭全 榾柮松柏樹 卡叉楊柳桿 機子紡車梯 門窗柁檁椽階條碌碡重 石板砘子圓 門礅與柱頂 碾底與磨盤 站在河邊看 來往運糧船下走灰煤炭 上載雜貨鹽 韓村陳好善 施橋又施船 坦然通大路 過渡不遭難大德誰能效 深恩喜共沾 博施能濟眾 流芳萬古傳 驚蟄地氣通 春分二月天趁時接果木 杜樹變梨園 香白李子杏 接桃似蜜甜 核桃柿子澀 山楂石榴酸柰子沙果脆 蘋果桔子鮮 俱是搖錢樹 省的力耕田 桑榆共槐棗 椿楮松柏全楊柳並花卉 當時要栽完 叫人割拖牀 修理二牛桿 收拾蓋與耙 打耙地平川種食和勒棍 榪樌欏棍椽 枷板牛鞅子 早些置辦全 鑄下犁鉺鏵 打下蠐螬環背鉤與??曲 提防去耕田 忽然得透雨 急速把地翻 多耩春大麥 糞耬最當先札根生了芽 不怕風吹亁 拉耬曳砘子 皆因圖掙錢 清明三月節 家家把墳填墳頭壓掛紙 獻供在墳前 起花響天上 燒酒奠九泉 漿水灑在地 悲哀好傷慘也有哭爹媽 也有哭兒女 止痛平身起 含淚轉家園 穀雨三月中 種瓜又種田高糧糜黍谷 潮亁出土全 天熱谷掃青 復砘兩三番 芝麻和綿花 白薯也栽完定橛拱了土 得苗甚喜歡 春苗不可毀 古語老人言 此時有閑空 房屋蓋幾間和泥脫下坯 燒窯買下磚 叫了木匠來 錛鑿斧鋸全 刮刀推刨鑽 釘錘夾剪鉗千斤鰾膠鍋 鋼銼醮油拴 墨斗與彎尺 規矩成方圓 放線砍柁檁 柱子八棱圓瓜柱掩緊頭 方牽上邊安 卯榫與稜角 對縫要緊嚴 門窗有檻框 戶牖有閘栓
丈量長和短 算計窄與寬 用夯打地腳 墊平杵牢堅 瓦匠辦材料 撥縫鏨子鐫刮刀與琢斧 砍磨煙洞圈 披水消兒混 斗板合線磚 靠柱砍八字 貼山刻強檐摞底潮水平 碼磉柱礅安 抓強戳腳立 擰撬扯拉桿 上樑木架起 八卦棟中懸喜逢黃道日 正遇紫微垣 木匠把袖挽 瓦匠把辮盤 幫工齊動手 吊線便壘磚巧手打里皮 笨漢把泥端 整的在外面 碎的將陷填 根腳先隔鹼 搬運半頭磚挑灰壘到頂 灌漿鑄一般 或是半搭縫 或是凈卧磚 或是出椽頭 或是封裹檐廊房倒退金 隔扇外邊安 屏門接影壁 門樓牆□垣 庭堂居正面 敞廈列兩邊編笆結葦箔 釘椽鋪方磚 連檐與瓦口 滴水與花邊 中間掛上瓦 調脊就運山青灰勾抿縫 一望甚新鮮 打炕墁了地 房子算蓋完 柳絮飄飄落 立夏四月天養蠶結成繭 繅絲把錢辦 初八大放工 去逛定興縣 舊址屬范陽 古鎮黃甫店天壇南關外 地壇北關占 東關挨大道 西關靠河堰 橋對火神廟 局設白沙岸寶局好熱鬧 么二三四喚 馬快來抓賭 老幼一齊拴 帶至公堂上 太爺不寬限當下動大刑 拷打賭博漢 扛枷帶上鎖 押獄成囚犯 南城魁星樓 斜對聖人殿殿後居老師 殿前祠鄉宦 新貴來入學 采芹游水泮 黌宮學田地 鄉試留善念再瞧石牌樓 人馬往來穿 飛禽與走獸 山水花草鏨 城中慈雲閣 壯哉實可看上掛驚雀鈴 車馬周圍轉 中間全手佛 前有真武殿 後閣觀世音 坐南向北面北街四牌樓 河陽讀書院 東去財神廟 西望衙門縣 要瞧金剛像 東林寺去看把門哼哈將 伽藍大雄殿 鍾鼓樓兩座 俱是磚閥券 甬路蓮花砌 月台巴磚墁上坐三尊佛 九對金羅漢 樓台與殿閣 庵觀和寺院 來在城隍廟 鐵獅門前站旗桿鍾鼓樓 司房閻王殿 東邊菩薩堂 西邊聚仙觀 前有好戲樓 後有退宮院把門藍面鬼 手把鋼釵攥 功曹鑒察神 報事親眼見 城隍中間坐 判官兩邊站鐵牌共路引 牛頭和馬面 取命活無常 追魂死有限 手拿生死簿 眼觀斬子傳孽鏡自高懸 陰司定鐵案 賞罰最公平 善惡當堂斷 善男共信女 燒香來還願許多執事人 伺侯把事辦 寫表還替身 捧筒求答簽 盈街鞭炮響 滿斗金銀獻勅封顯佑伯 神威果靈驗 報應有迴圈 去把陰司看 再瞧地獄內 共有十八層打開善惡簿 功過看戥平 善走金銀橋 漕溪大路行 黃幡來接引 玉女並金童惡魂跟著走 大鬼用棒棱 打在奈河內 蛇吞鐵狗爭 做賊盜財物 鋸解破心胸放火燒柴草 炮烙熱火烘 打爹又罵娘 叉挑油鍋烹 瞪公與□婆 一定剜眼睛丟丑害兒女 搗腸割乳刑 生產沖天地 血污池水崩 罵街說謊話 割舌不放鬆唆人使爭訟 拳打嘴吧楞 大秤共小斗 吊在半懸空 攙糠又使水 冰山受苦情獵戶與屠戶 刀山斷股肱 放賭與誘博 俱用熱鍋崩 栽贓誣告人 渾身釘鐵釘昧心損壞道 捆綁入火鐺 強奸婦和女 亂箭鑹窟窿 破婚休書寫 罰跪在公廳無故殺害命 抽筋不容情 拐騙仍崩坑 磨研入幽冥 再看轉輪處 緊靠豐都城設湯管鬼判 擢獄慕蓮僧 靈魂迷本性 貴賤各脫生 三教儒釋道 商賈士農工皇帝與親王 文武和公卿 制藩臬府道 有奸便有忠 副參游都守 千把外委兵頭兒與衙役 門斗和經承 瘸拐瘵癱踮 禿瞎喝啞聾 痴傻迷呆苶 癲魔愣怔瘋作孽轉畜類 胎卵濕化生 麒麟麋鹿麝 豺狼虎豹熊 駱駝驢騾馬 犬豕象犀羚狐狸貓貛兔 獐猿獬豸猩 走獸分牝牡 飛禽別雌雄 鳯凰鸞鸑鷟 鷹鷂鶴雕鵬鷗雁雞鸚鵡 鵝鴨鷺鶺鴒 鴉鵲鵪鶉燕 鵓鴿鷓鴣鴻 龍神鎮四海 駕坐水晶宮螺螄龜黿帥 蝦將練魚兵 蟹蛤蜃樓□ 蜾蠃螻蛄鳴 蝌蚪鮹書信 蝦蟆蚱了營化育無窮盡 蠅蚋□蛆蟲 淤渣生螞蚱 腐草化流螢 看罷輪回景 廟前把戲觀生旦凈末丑 腔調賽京班 各會把香進 五虎少林全 鉤拐錘劍戟 刀槍鉞斧鞭□鑼跑躠馬 擂鼓上刀山 登繩踩軟條 手擎串鈴桿 高蹺杠箱會 勝鼓耍鍾幡鄉攤耍叉會 筋斗爬竹竿 獅子牛斗虎 竹馬跑旱船 壇子耍幾套 蝴蝶撲的鮮音樂與謅子 斟翻會旗欄 拾精與雜耍 彈唱鑼鼓喧 金皮彩掛處 前去看一番扎針穿蝦蟆 倒罐練蟲錢 奇門大六壬 筮草周易占 算命批八字 相面看五官落子說書場 項項戲法攤 猴騎羊跑躠 人叫狗鑽圈 治牙熏蟲子 修腳剜雞眼插黑點面痣 攢紅贈香錢 把勢賣膏葯 洋景拉大篇 撥雲井石泉 點眼火煉丹大粒妝老道 諢諜扮南蠻 起謀說貼子 俱有巧機關 再瞧街市上 貨物盡出沿估衣天津行 綾羅綢緞鮮 靴帽廣貨鋪 洋布絹褡褳 繭綢麻夏布 羽翎毛合衫嗶嘰哈拉呢 栽麻絨毯氈 摩門窩緞縐 連機葛羅鮮 金銀首飾樓 點翠燒綠藍凰冠合霞帔 時興各樣全 上禡與褥套 捻線單門簾 錢裝共口袋 背扛糧實錢鑰匙鈴鐺鎖 錠子擠槽圓 鑷子鋼錐剪 墨水筆仿圈 剁銼開伐鋸 釘錘夾剪鉗鐵耙鶯嘴鎬 薅鋤割菜鐮 轉軸牛占水 勒口馬嚼環 烙鐵熨頭鐺 釘瓦鐧鐺釧鍋鑽白鐵片 門缽撩套環 洋鐵黃米絲 鉛修綠豆彈 皮箱匣子櫃 桌椅杌凳全架機穩條案 甑筒水筲攢 木櫳刮頭篦 刷抿線辮連 幅張拾貼杼 繒光梭尖圓蠅摔雞毛撣 鬃刷藤子鞭 胡梳摔子桿 鞋拔灌池拴 真假煙袋桿 好賴嘴多般翠翡老嫩玉 瑪瑙玻璃磚 翎扇與團扇 香面和香圓 草帽涼席枕 雨傘斑竹簾紙墨筆書鋪 經史各樣全 詩詞歌賦論 通今博古傳 耍貨刀槍刃 梆鼓木碗盤泥娃扳不倒 鬼頭哄孩頑 鐮把鋤鎬柄 棒棰枇算盤 撞板與搶杈 耬耙和木杴掃帚揀苗厚 杈耙挑齒尖 笤籬瓢馬勺 擀杖鏟子藍 繅繩麻套股 屜韂樺木鞍籠頭韁繩絆 兜嘴剎繩鞭 倒鞘接找扣 皮線笸籮拴 亮搭三岔扣 廣皮枷板穿粽皮卷套纓 竹稍纏大鞭 搭腰與後鞧 趕早制辦全 小滿正四月 禾苗已可觀谷黍勺子撓 因為地皮干 高矬長四指 用鋤把草剜 間苗如上糞 工夫使不寃頭遍莫留密 二遍深里探 抓青潑上糞 著雨把根翻 芒種五月節 麥秀滿郊原懷苞秀了穗 揚花結子繁 時逢端午日 粽子供皇天 共飲雄黃酒 行令又猜拳楚風斯最盛 古跡吊屈原 工人齊赴宴 俱有草帽錢 夏至無生麥 遍地似黃山快些叫人拔 莫等麥穗干 拉在場里去 卸下轉回還 鍘去下半截 麥秸扔一邊解開麥頭穗 抖摟滿場翻 日落忙垛起 明早趕朝攤 晴天與毒日 碌碡套幾盤頃刻碾干凈 摟挑垛一邊 掃去麥魚子 粒兒堆中間 趁著風兒好 且莫去吃煙一個持簸箕 一個拿木杴 趕早揚完了 大家歇一番 歇會灌口袋 扛起跑的歡到家囤里倒 登時便有尖 連著打幾場 麥秋已過完 扛出同灑曬 滑秸垛兒圓黑豆青黃豆 耩在窪下田 棒子綠豇豆 種在地高原 小暑六月節 數伏好熱天日熱須傘護 天炎用扇煽 急忙耩油菜 手掄壟苗寬 蕎麥隔耩種 趁濕都耩完犒勞眾伙計 酒肉任意餐 人人皆醉飽 個個甚喜歡 無事學老圃 調畦種菜田轆轤安樁上 泡罐去澆園 王瓜瓠子嫩 蘿葡茴香鮮 白菜蔓菁芥 蔥韮薤蒜煙茄子西葫蘆 煎炒奉老年 萵苣莙薘菜 早晚就飯餐 大暑下大雨 禾苗日變遷地濕天又熱 糞大苗兒歡 谷黍漸吐穗 高粱過房檐 速鋤三四遍 莫使草荒田嘆彼農夫苦 鋤禾傍午天 汗滴禾下土 此際最堪憐 避暑溪橋路 臨流劃小船浼涼看洗馬 薄暮聽鳴蟬 更入荷花隊 直成水國仙 身從香閣外 坐向釣台邊浴罷塵初凈 歸來月正圓 清風攜滿袖 高卧北窗眠 立秋七月至 地內看端詳田家自有樂 瓜鋪去納涼 甜瓜酥又脆 美味噴鼻香 西瓜甜如蜜 俱是黃沙瓤扁豆爬滿架 萵瓜結滿秧 菜瓜老幾畝 瓜子投幾罁 綿花拿風杈 褲腿要捋光白薯勤挑桄 著雨便撩秧 葉子別擗苦 早了傷高粱 莠子抽不凈 下茬地准荒時哉當七夕 織女會牛郎 乞巧傳今古 鵲橋話短長 處暑正七月 糜黍遍地黃差人去看地 晝夜把賊防 趁著有閑空 趕早去耙場 刮平潑上水 攤柴軋??坊找下黍稷穗 切莫糟蹋糧 倒在笸籮內 捆起用車裝 到家晾開曬 先捋笤帚瓤搓凈抽成把 幹了在入房 碌碡串黍穗 扇車煽黍糠 連著把場軋 曬粒便歸倉招秸耕了地 耩麥不發慌 開鐮犒伙計 戀晚也應當 白露八月節 農夫到處忙再看黃白谷 熟的掛白霜 割倒拉家下 掐的站滿場 這邊捆乾草 那邊就翻場曬干把場軋 打穀要篩糠 秕子收一處 糧食囤里藏 芝麻漸齜嘴 上下角兒黃殺倒抖摟捆 車拉攢在場 大田多稼穡 磨鐮削高粱 殺倒曬著排 粒實分外強鉗穗忙捆起 秫秸摞一旁 鏟草招禾茬 接連去落穰 十五近秋分 大宴天下人同度中秋節 共賞月一輪 月餅桂花餡 白糖核桃仁 蘋果與沙果 清馨陣陣聞石榴和西瓜 葡萄梨兒陳 燒香上了供 紙禡化灰塵 剛把月祭完 天氣忽然陰小雨蒙蒙下 大雨似覆盆 霹雷與閃電 平地有尺深 一夜濠坑滿 三竿日映雲虹橋光燦爛 霞露彩繽紛 雨霽風爽利 天晴快眾心 急忙耕麥地 耩種要均勻預備啦螻蟈 地羯用信擒 地濕犁杖挑 糞整簸箕掄 掄種蓋上糞 擦土看淺深趕早耩幾塊 麥苗自超群 晚的多使糞 那怕不如人 寒露九月節 棒子上家門豆子落了葉 蕎麥飽子仁 一齊都割倒 拉在場內陳 曬干盡打軋 收起倉房存綿花根秧壯 每畝過百斤 白薯創完了 何懼霜臨門 霜降九月盡 農夫少歇心得閑勤攢糞 牛羊站幾群 園中去出菜 回家撂窖陳 葫蘆老了種 白菜滿了心蘿卜苤藍纓 藤蒿菉兒根 蔓菁與芥菜 腌在缸瓮存 長工齊說話 勤懶記在心或雇或不雇 抽長價錢分 月工完了活 算帳飲杯巡 烙餅與擀麵 餄餎與餛飩觴豆招鄰里 桑麻課子孫 納禾魚兆夢 積粟我為尊 立冬十月節 說媒到門前門當戶又對 兩家各不瞞 拿去八字帖 合婚結鳳鸞 當下過聘禮 說定好姻緣謹擇行嫁月 屬象月令全 正七雞與兔 二八虎猴占 三九蛇豬旺 四十龍狗班五十一牛羊 六臘鼠馬傳 送了嫁娶帖 預備把婚完 亮牆糊頂棚 立櫃油漆鮮桌椅中間放 板凳設兩邊 正面懸字畫 左右掛對聯 預先請廚子 算計開菜單傢伙賃幾桌 茶壺帶酒氽 煩人又定轎 車拉席與桿 盤爐籠高灶 煤鏟火杵全殺豬把毛退 頭肘肋臀尖 開膛尋臟腑 腸肚心肺肝 燒酒卸幾簍 黃酒取幾壇煤炭買幾筐 乾菜秤幾藍 金針木耳筍 花椒大料礬 山葯葫蘿葡 蝦米螃蟹干芫荽蔥蒜韮 姜芥藕白蓮 麒麟鹿角菜 蘑菇乾粉團 鵝鴨雞雀雁 鰱鱔魴鯉鯰燕窩魚翅貴 海參海蜇全 大頭黃花嫩 倒鮹白鯗咸 皮鮓苔乾菜 松花豆腐乾油鹽醤醋鹼 苦辣酸甜咸 蒸燒烤燎烙 炸炒煑熬煎 客棚甚威武 里邊陳設全閃屏又掛畫 吊彩把燈懸 奉請眾紳士 謙讓更能談 同來把忙落 增光理當然娶親安排妥 庭除灑掃完 凡事俱齊備 炮響轎馬還 鼓手齊作樂 笙管笛鐸聞喇叭與鎖吶 琵琶和月琴 紅毯遮門口 娶送接新人 攙扶下了轎 步布踏金銀同拜天合地 馬鞍擊磬聞 領在洞房內 蒙頭掀下身 梳洗打扮畢 男女宴新婚共飲交杯巹 不過兩三巡 堪堪日近午 賓客盈來門 親朋來賀喜 上拜喚新人老爺與外甥 姑舅兩姨親 盟兄合盟弟 表侄合表孫 分金有多少 親戚有富貧朋友有遠近 交結有淺深 讓在棚內坐 安席把酒斟 飯完朋友散 款待眾新親席畢轉回去 大家過黃昏 洞房花燭夜 月老配成親 才把媳婦娶 閨女該過門趕忙置嫁妝 鏡子與銅盆 匣子買幾套 皮箱滿描金 燈台錫蠟扦 壺嗉亮似銀水晶玻璃盞 珊瑚瑪瑙琴 粉妝胰子盒 瓶罐畫錦紋 皮棉單夾紗 綾羅綢緞新繭綢粗細布 緞條斜鬥文 京靛和足青 毛藍並雙深 花鞋與褲腿 絹子和手巾裁絞綉花襖 縫條打子裙 外套禢金線 上面罩四雲 周圍絛子鑲 飄帶綴幾根顏色要合適 肥瘦要可身 氆氌做被褥 嗶嘰做枕衾 門簾綉鴛鴦 鏡帶綉麒麟木梳篦子密 頭繩帶子新 官粉與胭脂 鈕扣和頂針 妝奩置辦齊 銀樓打首飾鍍金配琺琅 手鐲玉戒指 束簪龍蛇頭 偏花蝙蝠翼 耳墜寶石鑲 頂箍蓮花密簪鉗具包金 圍花皆佩玉 挑牌珍珠穿 鬢釵琥珀砌 長簪猴爬竿 道冠蜂展翅具要滿點翠 花錢何足記 包袱四時新 綢子五彩備 陪送多整齊 女兒也如意催妝食盒到 外面貼喜字 米面內里裝 折盒把客食 待倏來安親 安排接女婿獅子龍鳳轎 車馬門前聚 聞知來接引 見面甚相契 打躬往裡請 書房把話敘款待娶送客 茶酒飯早備 插花披上紅 禮畢乘車候 女兒把頭上 聽娘屬咐你今往汝家去 不比作閨女 公婆要孝順 妯娌要和氣 叔姑莫憎嫌 他便常敬你碾磨勿推辭 針線別等替 裁較休當玩 表裡要整齊 上領與緣邊 找袖與插旗縫連共補綻 錐幫又納底 描鸞綉鳳完 紡線織布去 舉動要端莊 言語要詳細三從並四德 要你心中記 且莫爭吃穿 倒是賢良的 女兒上了轎 娶送跟隨去許多元飯人 後面來省視 拜錢口袋盛 米麵食盒寄 荷包褡褳全 靴帽藍衫備剛進親家村 接入庭堂去 作揖道了喜 喝茶把話敘 也有功名客 詩書自幼念寫字用紙墨 作文用筆硯 中舉拉翰林 經史晝夜看 殿試點狀元 獨把鰲頭占惟有庄農人 最怕澇和旱 耕耩徒費力 鋤刨終日盼 老天終不雨 恐怕打過站只求收幾斗 難望兩三石 惟有手藝人 巧拙可立判 雕刻要玲瓏 繪畫要活現精緻皆誇獎 粗糙都薄貶 百工技無窮 總有靈機變 也有買賣客 分厘毫絲算糧實有好歹 行市有貴賤 秋糴必無賠 春糶必定賺 屢年得利息 積攢錢萬貫士農工商人 奪利爭名漢 個會言本行 自幼多經慣 說笑正閑談 擦桌排筵宴調羮與盞池 菜碟盅箸伴 尊卑俱讓坐 托盤把菜獻 干鮮碟內盛 燒黃桌上轉瓜子落花生 杏仁核桃占 葡萄山楂糕 荸薺大梨片 涼熱十二碟 葷素八碗盤燴碗海菜鮮 羮湯油醋拌 屈指正劃拳 點心獻當面 燒麥馬蹄酥 蓼花玉藍片雞魚共肉肘 嘉賓齊用膳 山珍並海味 果然稱盛饌 親家描喜盅 舉酒來相勸賓主酬酢完 吩咐把菜換 女婿上了拜 端過包子飯 不覺日西沉 賓客席方散商量接回門 定日來瞧看 告辭套上車 拜別新親眷 男婚女嫁後 忽然病纏身請醫來診脈 遲數共浮沉 冷熱十二經 七情六慾侵 傷寒瘟疫症 五勞七傷身腸胃膀胱膽 脾肺腎肝心 三焦心胞絡 虛實表裡分 或用發汗散 升麻與葛根或用探吐法 瓜蒂藜蘆葠 裹食當下症 芒硝合生軍 內寒溫脾胃 豆蔻並砂仁煩燥清心肺 黃連共黃芩 勞傷補氣血 參芪並桂心 針灸俱不效 咽氣命歸陰裝裹甚齊整 兩腳絆絲綸 燒紙嚎啕慟 報廟祝還魂 停屍拿犬棒 入殮放束身陰陽開殃榜 僧道諷經文 封靈暫止吊 擇期殯入墳 辦事請總理 要好多花銀念經與唱戲 揚名四遠聞 送去引狀帖 不孝罪孽深 禍延先考妣 壽終掩柩存啟攢開吊候 安厝入塋墳 忝系戚友誼 謹哀此訃聞 紙扎糊幾對 八仙配美人獅子與鶴鹿 金山和庫銀 院公合院婆 孝男孝女人 香幡共雪柳 鮮花糊幾盆把門方弼相 文武二卿臣 家下對子馬 排隊兩邊陳 西方接引佛 金童玉女臨魁星噴錢獸 開道鬼棍掄 大杠龍蟒罩 執事各樣新 銅鑼與竹板 鞭鎖甚驚人清道飛虎旗 肅靜迴避分 閣樓與粉棍 官銜寫的真 青轎天羅網 接官送靈魂香亭共榜亭 功部亞仙陳 幡傘與卷扇 鸞駕一剗新 搭棚告竣畢 擺設在迎門孝堂掛幃帳 毯氈鋪在陳 悶燈五供點 奠爵火駕盆 請執開了吊 鑼鼓震四鄰一概破大孝 幃幕女眷存 牌樓拉布彩 獅子把守門 匾造當大事 照應許多人親友來吊紙 祭奠酒一樽 還禮遞過孝 引送客棚門 寫了賵賻簿 瞧看對聯文清茶酬弔客 濁酒謝來賓 讓到棚內坐 放菜把酒斟 席面甚豐盛 款待甚殷勤磕頭來謝孝 親友俱躬身 酒飯咸用畢 一齊出棚門 文官來點主 武將祀土神禮相陪官長 伺候有行人 堂祭先作樂 弗興禮參神 九叩三獻爵 餚饌祭靈魂垂簾並撤燭 誘食演獻文 禮畢化財散 更夫內外巡 次日來出殯 孝眷跪街心頭把蔴冠戴 展衣穿在身 左手拿紙幡 右手摔瓦盆 哭聲聞四野 淚珠滴滿襟銘旗洋紅緞 大字俱銷金 橫枇中間站 挽言左右分 素車白馬客 沿街路祭人執事排開隊 杠罩送到墳 撒錢放食罐 砌墓壘券門 葬埋棺槨套 拉向定南針回靈去安主 插幡埋起墳 大事算完畢 守孝整三春 若是成家子 立志念書篇功名顯達後 出任去作官 領憑遵聖訓 為政聽皇宣 不賣朝廷法 不貪百姓錢有罪定枷打 無罪莫牽連 省刑薄賦稅 黎民頌青天 保國年高邁 告老回家園本身保富貴 後輩出英賢 若是不肖子 浪盪成匪凡 吃喝頑鷹鷂 嫖賭抽大煙鬥牌又擲骰 邀局把寶端 頂牛打天九 搖會抽竹簽 嬴了增饞懶 輸了賣田園庄窠與房子 幾年都去完 妻子俱失散 家業盡凋殘 赤身露了體 凍餓受飢寒如此誠可懼 宜學古聖賢 勤讀傳家寶 常思創業難 若是想買賣 賠賺摟算盤貨重多腳價 路遠費盤纏 下店休宿妓 登程莫耍錢 夜間防偷盜 失亡找尋難到家無差錯 查點件件全 帳目要清楚 休把伙計瞞 小雪大雪後 天氣日漸寒無事家中坐 哪得這清閑 教子宜勤訓 持身要謹嚴 自奉須儉約 宴客勿留連莫到賭博場 休入匪類圈 不致受愚弄 免的惹禍端 冬至十一月 剛交數九天橋梁早修蓋 河凍不行船 遮日濃雲布 飄空瑞雪旋 涼風透體冷 皮襖正該穿打算日費用 共化多少錢 或剩或不夠 節儉備凶年 小寒大寒到 便是臘月天碾米磨小麥 裝酒秤下煙 初八熬棗粥 五穀糧實全 栗子核桃仁 齊往鍋內添文書要稅契 當票要贖全 打薄勒篦子 房屋都掃完 趕集買年貨 瞧看到街前買賣糴糶糧 賒欠討要錢 魚肉乾鮮菜 燈籠鍋蓋蒹 蒲帽稻草箱 淺筐篩子籃葦席簍子囤 荊笆拉糞簾 畫兒與鞭炮 取燈和火鐮 臘月天正短 不覺二十三糖瓜祭了灶 叩首請出龕 禱告增福壽 懇求赦罪愆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黏糕饅頭蒸 卷卷□□攤 鹵水點豆腐 渣滓蒸菜團 紙鋪請香紙 總聖神佛全二駕合勾手 灶君與天盤 家宅獨疏坐 家譜冥衣懸 花幃香蠟錁 金箔與長鱒燈花毛頭紙 雙紅合萬年 涮黃洋素紅 京紋硃砂箋 青黃赤白黑 紅紫綠灰藍對子寫完備 貼吊在門前 點火去照青 墳塋請祖先 回家擺上供 爆竹響連天滿門同吉慶 老幼俱平安 一夜連雙歲 五更分二年 定邑傅家莊 累代有高賢庠生李廷弼 作書道光年 北召郝溫柔 增補續接連 思慮抄書誤 叮嚀刻版傳雜字誠難盡 粗說眼面前 若能留心記 提筆用不難

Ⅲ 釘墳匠里的洛爺怎麼死的,知道的告訴一下
被他弟弟李仙用計害死的
Ⅳ 《尋訪「畫兒韓」》全文
尋訪「畫兒韓」
掐指一算,這一帶足有三十年沒來過。第一監獄門前那「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自新之路」已鋪了柏油,「梨園先賢祠」所在地「松柏庵」蓋起了大樓,楊小樓的墓地附近辦起了學校。往南走有「鸚鵡家」和「香冢」。年輕時甘子千常在那附近寫生,至今背得出墓碑上開頭幾句話:「茫茫愁,浩浩劫;短歌終,明月缺……」現在,他望著這歷盡滄桑後的陶然亭湖水,當真有點「茫茫愁」。上哪兒去找「畫兒韓」呢?畫兒韓是搞四化用得著的人,被擠出文物業幾十年了。自己已蠟頭不高,生前不把他找回來,死後閉上不眼。
甘子千跟畫兒韓的過節兒,是從三十多年前一場惡作劇開的頭。甘子千年輕時畫工筆人物,有時也臨摹一兩張古畫。有一次看到名畫家張大師作的古畫仿製品,他一時興起,用自己存的一張宋紙半塊古墨,竟仿了一張張擇端的畫,題作(寒食圖)。原是畫來好玩的,被一位小報記者看見了。此人名叫那五,是八旗子弟中最不長進的那一類人。他把畫拿去找善作假畫兒的馮裱褙仿古裱了出來,加上「乾隆御覽」之類的印鑒,作了舊,又拿給甘子千看,並說:「這兩下子,你趕上張大師了。至少也不在畫兒韓之下!
畫兒韓是作書畫買賣的跑合兒,善於識別品鑒,也善於造假。在古玩字畫同業中頗有聲譽,近來被「公茂當」聘去當了副經理。
甘子千看著自己的作品打扮得如此斑駁古氣,很得意,微笑著說:「您別瞎捧,我哪有那麼高?」
「要拿我的話當奉承,您那是罵我。」那五忿忿地說,「不信咱作作試驗。」
「怎麼試驗?」
那五就說,把畫兒拿到「公茂當」去當。畫兒韓識破了,無非一場笑話。要把畫兒韓都蒙過去了,說明甘子千火候已到家。那沒說的,當價分我一半,另外專候我一頓「便宜坊」。說完,那五用個藍包袱皮把那畫兒包走了。
要說那五從一上手就想詐騙,委屈了他。上手兒他也是湊趣賭勝。等他真准備夾著畫兒去當鋪了。這才動起騙一筆錢財的心。既要唬人,就得裝龍像龍,裝狗像狗。聽說當行的人先看衣裝後看貨,那五現換了套行頭:春綢長衫、琵琶襟坎肩、尖口黑緞鞋、白絲襪子。手中捏著根二寸多長虯角煙嘴。裝上三炮台,點燃之後,舉在那裡。向櫃台遞上包袱去,說了聲:「當個滿價幾!」[注]就扭頭轉向牆角站著。一眼看去,活脫是位八旗世家子弟,偷了家中寶物來當(這些人從來是只肯當不肯賣。而當了又不贖。當初內務府替博儀弄銀子也是這個辦法,很發了幾家當行的財東)。
到底是那五的扮相作派障眼?是開口要滿價嚇住了畫兒韓?是畫兒韓一時粗心看打了眼?已經無從查考。總之幾經討價還價,包袱送上取下,最後畫兒韓學著山西口音唱了起來:「寫!破畫一張,蟲吃鼠咬,走色霉變,當價大洋六百……」[注] 那時候兵船牌洋面兩塊四一袋,六百大洋是個數目。那五回來把經過一說,甘子千先是高興得哈哈大笑,笑過去仔細一想,又害怕起來。此事一旦傳開,自己的人品掃地,也得罪了畫兒韓。他和畫兒韓雖無深交,可也算朋友。他兩人都愛聽京戲;京戲中專聽老生;老生里最捧盛世元。盛世元長佔三慶,他倆幾乎天天在三慶碰頭。兩人又都愛高聲喊好,喊出來的風格又各異,久而久之,連唱戲的都養成了條件反射,要是一場戲下來沒聽見有這兩人喊好,下邊的戲都鉚不上勁!有一晚盛世元唱《失空斬》,畫兒韓有事沒到。孔明坐帳一段,使過腔後沒有聽見兩聲叫好,只聽見一聲。盛世元越唱越懈,後來竟連髯口都掛錯了,招來了倒好。畫兒韓聽說此事,專門請客為盛世元洗羞,兩人拜了把兄弟。
那五見甘子千臉色暗了下來,就勸他說:「你還有什麼過意不去的嗎?畫兒韓自己就靠造假畫起家,這叫現世報。你要嫌名聲不好,以後不幹就是了。這一次,咱們不說誰知道?而且這一次也是為了試試你的手藝,並不就為了撈錢。不過錢送到手,也決沒有扭臉不要的傻瓜,難道你還搭上利錢把這張擦屁股紙贖出來?」
「我沒錢去贖它!」
「想贖也辦不到,當票歸我了!」
甘子千除去接受那五的觀點,沒二條路。他守約給了那五三百元。但請他吃鴨子時,那五卻沒讓甘子千破財。那五說:「這張當票我拿到東單騎河樓,往日本人開的小押店一押,還能蒙小日本三百二百的,鴨子錢我候了。」
甘子千說:「你可真有心計!」
那五說:「你不贊成嗎?坑日本人的錢也是愛國!」
這之後不久,甘子千去店裡賣畫收款,就聽到議論,說畫兒韓玩了一輩子鷹,叫鷹鴝了眼。又過了幾天,他就收到一張請帖。八月十六畫兒韓作壽,請甘子千赴宴。
畫兒韓租了恭王府靠後海的一個廢園,在臨水的「聽荷軒」安排壽堂。房前一片瓦楞鐵涼棚,正好鋪開十來桌席面。甘子千以為碰上這件事,畫兒韓面色要帶點委頓,誰知幾天沒見,他竟更加精神爽朗了。酒過三巡,畫兒韓借酒蓋臉,作了個羅因揖說:
「今天著單為兄弟的壽日,是不敢驚動各位的。請大家來,我要表白點心事,兄弟我跌了跟頭了!」
眾人忙問:「出了什麼閃失?」
「我不說大夥也有耳聞,我收了幅假畫。我落魄的時候自己也作過假,如今還跌在假字上。一還一報,本沒什麼可抱怨,可我想同人中終究本分人多。為了不讓大家再吃我這個虧,我把畫帶來了,請大家過過目。記住我這個教訓,以後別再跌這樣的跟頭。來呀,把畫兒掛上!」
一聲吆喝,兩個學徒一人捧著畫,一人拿著頭上有鐵爪兒的竹竿,把畫兒挑起來,掛在鐵梁下准備懸燈籠用的銅鉤上。眾人齊集畫下,發出一片嘖嘖聲,說: 「造假能這樣亂真,也算開眼了。」畫兒韓說:「大家別叫它嚇住,還是先挑毛病,好從這里學點道眼。」他一眼掃到甘子千身上,笑道:「子千眼力是不凡的,你先挑挑破綻,讓大家都開開竅!」
甘子千臉早已紅了,幸虧有酒蓋著,並沒使人注意。他走到自己這幅畫前,先看看左下角,找到一個淡淡的拇指指紋印,確認了是自己的作品。又認真把全畫看了一遍,連自己都佩服起自己來了。當真畫得好哇,老實講,自己還真說不準破綻在哪兒;若知道在哪兒,當初他就補上了。他承認筆力終究還不如真品,就說: 「還是腕子軟、有些俗氣;紙是宋紙,墨是宋墨,難怪連韓先生也蒙過去了!」畫兒韓爽朗地笑了兩聲說:「我這回作大頭,可不是因為他手段高,實在是自己太自信,太冒失。今天我要勸諸位的就是人萬不可藝高膽大,忘了謹慎二字。這畫看來惟妙惟肖,其實只要細心審視,破綻還是挺明顯的。比如說,畫名《寒食圖》,畫的自然是清明時節。張擇端久住汴梁,中州的清明該是穿夾祆的氣候了,可你看這個小孩,居然還戴捂耳風帽!張擇端能出這個笑話嗎!你再細看,這個小孩像是在哪兒見過。在哪兒?《瑞雪圖》上!《瑞雪圖》畫的年關景象,自然要戴風帽。所以單看小孩,是張擇端畫的。單看背景,也是張擇端畫的。這兩放在一塊,可就不是張擇端畫的了!再看這個女人:清明上墳,年輕寡婦自然是哭丈夫!夫字在中州韻里是閉口音,這女人卻張著嘴!這個口形只能發出啊音來!宋朝女人能像三國的張飛似的哇呀哇的叫嗎?大家都知道《審頭刺湯》吧!連湯勤都知道張擇端不會犯這種失過,可見這不是張擇端所畫……」
大家聽了一片驚嘆。甘子千心中也暗自佩服,他向畫兒韓敬了一杯酒,向他討教:「《審頭刺湯》我也聽了多少遍了。雷喜福的、馬連良的、麒麟童的都聽了,怎麼不知道湯勤論畫的典故?」畫兒韓說:「明後天你上當鋪來,我細講給你聽,今天不是時候,盛世元來給我祝壽,馬上就開戲了。」
說罷,畫兒韓往那畫兒上潑了一杯酒,劃了根火,當場把畫點著。那畫頓時唿唿響著,燒成一條火柱。畫兒韓哈哈笑道:「把它燒了罷,省得留在世上害人!大家再干一杯,聽戲去!」
畫兒燒了,甘子千心定了,坐下來消消停停地聽戲。盛世元是盡朋友義氣來出堂會,格外的賣力氣。畫兒韓表示知音,大聲喊好。甘子千忍不住也喊起好來。一出戲唱完,畫兒韓到後台道辛苦,盛世元說:「總陪你一上一下喊好的這位,也有些天沒上館子去了。是哪一位爺,請來見見不行嗎?」畫兒韓自收了假畫,心中膩味,有些天沒去三慶,不知道甘子千也沒去。盛世元一提,他心中咯噔一聲。他知道造假畫來坑他的人准在同業同行之內,所以今天才撒帖打網,可沒往甘子千身上想。一聽這話,趕緊上前台找甘子千,學徒說甘先生才剛被人找走了。
這時,甘子千正被那五拉著走出花園的側門,甘子千略有不滿地說:「五爺,你怎上這兒顯靈來了。」那五說:「有點急事跟你商論。我拿那張當票去押,日本人要照當,[注]你說這個險冒不冒?若蒙過日本人掙他一筆,自然痛快;若叫他認出假來,日本鬼子可比不得畫兒韓,免不了把咱送到紅帽衙門,灌涼水……」
甘子千有點厭惡地說:「別得隴望蜀了!告訴你,畫兒韓已經把咱那傑作火化升天了。」接著把剛才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那五聽了先是一愣,接著就拍起大腿來。
「這回可是該著畫兒韓敗家了!難怪我找連闊如看相,他說我要交鼻運!」
甘子千說:「你又想造什麼孽?弄了人家幾百就行了,別趕盡殺絕,何況打頭碰臉,跟我全是朋友。」
「朋友?生意場上無父子!見財不發是孱頭。您甭管,等著吧,我請您正陽樓吃河螃蟹!」
那五走後,甘子千越想越不安,他覺著按人品說,畫兒韓比那五高得多。別說這事與自己有關,就是無關也不忍看著叫那五再坑他。他決定明天一早去當鋪訪畫兒韓,打機會和畫兒韓說破,別讓那五把事鬧大。
這天甘子千來到了「公茂當」。畫兒韓聽說他來了,遠接高迎,一直把他讓到帳房後邊自己的屋裡。學徒敬上茶後,畫兒韓端起水煙袋,呼嚕呼嚕吸了一袋,這才提起話頭:「前幾天我去三慶,怎麼總沒見你?」甘子千還沒說話,帳房先生小碎步跑進來,滿臉的慌張,語不成聲地說:「經理,前邊出事了。」
畫兒韓不緊不慢地問:「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有人贖當來了。」
「當鋪么,沒人贖當?」
「不是贖別的,是贖……」帳房先生看了甘子千一眼,湊近畫兒韓跟前,放低了聲音。畫兒韓大聲說:「有話盡管講,甘先生不是外人。」帳房先生這才恢復大聲說:「有人贖畫來了。」
「哪幅畫?」
「就是昨天燒的那幅《寒食圖》!」
甘子千覺得有人在自己頭頂上撞了聲鍾,渾身震得麻酥酥的。萬沒想到那五窮急生瘋,想出這一招來。
畫兒韓說:「你告訴他,那幅畫是假的,他騙走幾百大洋就夠了。還不知足,跟他上官面去說理。」
「經理,您聖明,買賣人能這么回人家話嗎?人家拿著當票兒,那怕當的是張草紙,要贖也得給人家!拿不出這張草紙來得照當價加倍賠償,就這樣人家還許不認可。怎麼咱例說上官面兒說話去?」
幾句話問得畫兒韓無言可對。這時外邊吵嚷的聲音大了。只聽那五爺細細的嗓子像唱青衣的叫板似的喊:「怎麼著,想賴我的傳家之寶啊?還說我的畫兒是假的?好,就是假的,我這假的是陳老蓮仿的,比真的還貴,沒東西就賠銀子吧!」
畫兒韓站起來說:「不像話,我去看看,子千,我請假了。」
甘子千聽到那五爺喊,先是生氣,繼而尷尬。那五這一著,將得他手足無措。他顧不上規矩禮節,硬跟著畫兒韓到了前櫃。
當鋪的櫃台,照例高出顧客頭頂一尺多。迎面牆上掛著黑紅棍(這是清朝官商的遺俗,表示一半是買賣一半是衙門)。這時連帳房帶伙計四五人都圍在畫兒韓身後朝櫃台下看。只聽見那五細聲細氣地說:「有畫兒拿畫兒,沒畫兒呢,咱們找個地方說說……」
甘子千走到畫兒韓身後,越過櫃台往下一望,只見那五身後還站著一個矮黑胖子,灰布褲褂,袖口蓋住手,十三太保的紐襻全敞著,露出黑邊的白洋布汗蹋兒、紅兜肚,一眼就認出了是外五區偵緝隊的黑梁。看這陣勢,那五已打定注意要勒畫兒韓的大脖子了。甘子千向那五使個眼色,知其不可為而為地說道:「我當是誰呢。五爺呀!嗨,都是自己人,您何苦……」
「甘爺,我們談公事,您可別瞎攙和。我把祖上傳下來的一個挑山當了。今兒來贖,他們一會兒說我那畫是假的,一會兒叫我展期,您說這能不叫我急嗎?」
甘子千正想找句合適的話勸那五罷手,畫兒韓往前一擠,把頭伸出櫃台,沖下說道:「您急呀?我比您還急呢!我算計著一開門你就該來的,怎麼到這鍾點才來呀。不是要贖當嗎?錢呢?」
「敢情你怕我沒錢?」那五從底下扔上一個白手帕包的小包來,里邊滿是五顏六色的聯銀券。畫兒韓叫伙計過數,伙計數了,連同利息正好八百多元。畫兒韓把利息數出來放在一旁,把六百元人了櫃,伸手從櫃台下掏出個藍布包袱,往下一遞:
「不是贖畫嗎?拿走!」
不要說甘子千,連當鋪的同人眼睛都直了,一時間鴉雀無聲。那五先是呆在那裡把嘴張開合不上,隨後伸手去接包袱,兩手哆哆嗦嗦怎麼也接不住。偵緝隊的幫他把包袱接過來塞在他懷里說:「你看看,是原件不是?」
那五打包袱一看,汗珠兒叭叭地落在地下。朝櫃台上的甘子千咧咧嘴,既不像笑又不像哭,明是自問,實際是說給甘子千聽:「畫兒昨天不是燒了嗎?」
畫兒韓接碴說:「昨天不燒你今天能來贖嗎?」
那五自語說:「這么說世上有兩幅《寒食圖》?」
畫兒韓說:「你想要,今晚上我破工夫再給你作一幅!」
甘子千不敢相信眼前的奇跡。對那五說:「什麼畫兒說得這么熱鬧?叫我也開開眼。」
那五把畫遞了上來,甘子千不看則已,一看臉臊得像才從澡堂子出來!他首先把視線投在左下角,無意之中留下的那個拇指印,很輕很淡,端端印在那裡,跟昨天燒的那畫一模一樣。他懷疑如把兩幅畫同時擺在一起,他是否能認出哪一幅出自自己之手。聽說能手能把一張畫兒揭成兩幅,畫兒韓莫非有此絕技?
下邊偵緝隊黑梁不耐煩了,問那五:
「看樣兒沒我的事了吧?您拿錢吧,我該走了。」
那五掏錢打發了黑梁,緩過了神來,玩世不恭地一笑,向上拱拱手說:「韓爺,我開眼了。二百多塊利息換了點見識,不算白花!」
「利息拿回去!」畫兒韓把放在一旁的利息往下一送,哈哈笑道:「畫兒是你拿來的,如今你又拿了回去,來回跑挺費鞋的,這幾個錢你拿去買雙鞋穿,告訴你那位坐帳的!」說到這兒,畫兒韓掃了一眼目瞪口呆,滿臉窘相的甘子千:「就這點本事也上我這兒來打蒼蠅吃嗎?騙得過畫主本人,這才叫作假呢,叫他再學兩年吧!」
甘子千無地自容,低著頭走出「公茂當」,從此處處躲著畫兒韓,再沒和他照過面。畫兒韓盡管由此名聲大噪,可是財東不敢再拿錢冒險,來年正月就把這位副經理辭退了。畫兒韓跑了兩年合兒,北平臨解放時百業蕭條,他敗落到打小鼓換洋取燈兒的份上了。甘子千造假畫的名聲傳了出去,盡管丟盡了人格,可換來了書畫店飯碗,當了專門補畫的工匠。因為揭裱字畫,難免破損,得有人會造假修破。
北平解放後,甘子千憑他出身清白貧苦,政治學習積極,思想進步,靠近組織,公私合營時已當上了書畫業領導小組成員,同業工會的副主席。
公私合營後,文物書畫業要整頓班子,有人提出來調畫兒韓。政府人員不知道這人是誰,向甘子千了解,甘子千支吾說:「我跟他也不熟,等我去了解一下。」 回到家來,他就犯了思忖。當初自己本沒有坑騙他之意,卻弄得無法解釋。事已過去多年,他不來呢,誰也不會再想起談起,於他於己都無妨礙。他如果來了,這人可也是長著嘴的。他要是把這件事說出來,說成我甘子千有意所為,我不得脫層皮嗎?自己還正在爭取入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但也不能對組織說假話,見到政府代表時,他就說:「畫兒韓的事了解了。這人做假畫出身,當守當鋪的副經理,解放前有一陣生活挺富裕。他作壽名演員盛世元都來唱堂會……」政府代表聽了,又問他:「有人說他挺有本事,你看咱們用他好不用他好!」甘子千說:「還是領導上決定,我水平低,看問題沒把握。」畫兒韓終於沒被調用。
按文物行某種慣例,從這行被清理出去的人,改行干什麼都可以,但絕不許再染指文物生意。自己買賣,替人鑒別都屬違例。畫兒韓自此就從同行人中消失了。
多少年來,甘子千從沒為畫兒韓的事感到理虧心虛。慢慢地,連畫兒韓這人都不大想到了。
十年動亂中,甘子千受了不少委屈。他認為最委屈,最不合理的是為了「改造他」偏不讓他干自己稔熟的行業,而叫他去學修腳!打倒「四人幫」後,恢復名譽也好,退還存款也好,都沒有比讓他回到文物商店,干他愛干又能乾的工作使他感動。他拿出全部精力來工作。可是歲月不饒人,當他當選為人民代表時,大夫會診的診斷書也送到了他手裡。他被宣布得了必須休息,沒有希望治好的那種病!
盡管他對人說:「我快七十了,馬上去八寶山也不算少亡!三中全會以來的這段晚福也享到了!可心裡實在有點懊喪。他想到,自己這一生從人民那裡取得的很多,報答人民的極少。他無聲地給自己算帳,算算這一輩子對人民對國家作過哪些虧心事。算來算去,算到了畫兒韓頭上。
文物業的老手死的死,病的病。十年浩劫沒出人才,人手荒成了要害症。如今國際市場文物漲價,無論識別古畫還是作仿製品,畫兒韓都身懷絕技,怎麼能不讓他發揮才幹呢?當初只要自己一句話,說:「這個人有用,」畫兒韓就留下了。可是自己沒說,就為這個把他擠出去幾十年。
共產黨幾十年的教育,老年人的仔侮心情,對個人得失的淡漠,一同起作用,他找到黨委匯報,檢查了錯誤。黨委書記表揚了他的忠誠,責成他把畫兒韓請迴文物界來。
這一動手找,才發現北京城之大,人口之多,分離的時間之長!先聽說畫兒韓在天橋「犁鏵頭」茶館燒過鍋爐,到那兒一看,茶館早黃了。又聽說畫兒韓和另一個老光棍合租一間房子,在金魚池附近養金魚,去那兒一問,房子全拆了。找了半個月,走了八處地方,惟一的收獲就是聽說畫兒韓確實健在,有時還到陶然亭附近去練子午功。甘子千平日想起整過自己的那些人,心裡總是忿忿不平。這時才悟到,原來自己也是整過人的,其後果並不比人家整自己輕微,手段也不比別人高尚。
他決心要把自己欠的債還上。不顧大夫警告,一清早就拄著棍來到了陶然亭。這時天還沒大亮,霧蒙蒙的湖園里有跑步的,喊嗓的,遛彎兒的,釣魚的。三三兩兩,影影綽綽,在他前後左右往來出沒,向誰打聽好呢?
正在犯愁,迎面走來一位留著五絡長髯,身穿中式褲褂,也拄著根手杖的人。這人目不斜視,一邊走路一邊低聲哼著京戲,走近了,聽出唱的是《空城計》: 「眾老軍因何故紛紛吶議論……」
這唱腔使甘子千停住了腳。「紛紛議論」四個字吐字行腔不同一般。「紛紛」 二字回腸九轉,跌宕有致;「議論」二字坦坦盪盪一瀉千里。甘子千似乎出於條件反射,連考慮都沒考慮,張嘴就喊了一聲「好!」
老頭兒也停住腳步,半揚著臉,像是捕捉這一聲叫好的餘音。他望著還沒亮透的湖邊樹林說:「這份叫好聲我可有三十多年沒聽見了,不是聽錯了吧?」
甘子千應道:「這『紛紛議論』四個字的甩腔,我也有三十多年沒聽見了。您敢情就是盛老先生?」
「哎喲,這話怎麼說的!」老頭幾步搶了過來,並不握手,而是抓住甘子千的手腕子上下搖晃:「您就是,您就是那位跟畫兒韓一塊常聽我的戲的……」
「我叫甘子千。」
「聽說過,那年在恭王府園子出堂會,我讓畫兒韓請您來會一會,可惜您走了。從那一別就是三十多年。您一向可好?在哪兒工作呢?」
甘子千說在文物商店當顧問,盛世元說:「我也是顧問!唉,什麼顧問?就是政府對咱們這些人器重,哪怕還有一點本事,也讓你使出來。社會主義么,就是不埋沒人才。干我們這一行的,不養老不養小,我從日本降伏那年就塌中,放在舊社會得要飯。一解放就請我上戲校當教習了。就是『四人幫』時候受點罪,可受罪的又不是咱一個,連國家主席、將軍元帥都受了罪,咱還有什麼說的?昨天我碰見世海,他還能登台呢……」
甘子千想等盛老先生話說到一個站口,問問畫兒韓的消息。可這位老先生越說越精神,只好硬擠個話縫插進去說:「盛先生,剛才您提到畫兒韓,您知道他現在落在哪兒了嗎?」
「落在哪?他一直在我家呀!」
甘子千啊了一聲,半天盯住盛世元沒錯眼神。天下哪會有這么便宜的事,一下就歪打正著(他忘了他先已撲空了八次)?又追問一句:「您說的是真格的?」
「嗨,你問問陶然亭這些拳友,誰不知道畫兒韓跟我作伴?『文化大革命』中茶館黃了,畫兒韓沒地方混飯吃,急得在這湖邊轉磨,跟我說:『四哥,這些年我一步一步地退,古玩行不讓幹了,我拉三輪:三輪不許拉了,我擺攤賣大碗茶;大碗茶不讓賣了,我給茶館燒鍋爐:現在連茶館都砸了,我還往哪兒退呢?從解放我就是臨時工,七十多歲了,誰要我啊?』我勸他說:『天下哪有過不去的河呢?你搬我家住去。從我老伴去世,兒子調到外地,我就剩下一個人。白天我在戲校挨批判,心裡老伯家裡叫人撬門抄家,你就給我看家得了。只要我這工資不取消,就有你的飯吃。』從打那時,他在我家一住就是十年。」
甘子千急不可耐地說:「既這么著,我跟您去看看他行不行?我有點事找他。」
「不行。」
「怎麼?」
「腦血栓,前天進醫院了。」
「哎……」甘子千兩手攤開,連連嘆氣。
「您甭著急,眼下沒有生命危險,就是不許探視。」
甘子千這才舒了口氣,問道:「怎麼突然得了腦血栓?」
「累的。去年他檢查出腦血管硬化,醫生叫他多休息,他反而忙起來了。他說他家祖傳幾代搗騰字畫,對於識別古畫很有點訣竅,他想趁著還能活動把它寫下來,免得自他這兒失傳。」
甘子千說:「早動手就好了。」
盛世元說:「前些年他張嘴就罵,說文物行的領導全是棒槌,不認他這塊金鑲玉。他寧可帶到棺材去也不把本事交給他們。這兩年啊,政府一步一步給我落實政策。收入多點了,我們倆的生活也改善點。他覺著黨中央政策好,雖是沖我下的雨,也濕了他的田。目前搞四化,他這點本事對國家是有用處的,不該再藏著掖著了。這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我能攔著嗎?我就給他買紙,買墨,好茶葉,大葉煙,可就忘了叫他注意身體。」
甘子千含著淚說:「您可真夠意思。交朋友交到這個份上,可以拍胸脯了。」
「也還是黨中央的新政策好,要是我被人家當成四舊掃進垃圾箱,還能顧他嗎?」
甘子千心情沉重,默默無言地和盛世元並肩走了一段路,忽然問道:「他還能說話不能呢?」
「能是能,舌頭有點發硬,拐彎費勁兒。」
「那就有救!」甘子千喜出望外。他想應當建議派人帶錄音機來錄音;應當在人代會上提一個搶救老人們身上保存的絕技的提案;應當……
盛世元向甘子千告辭,說:「哪天醫生一解禁,我就領您去。」
「是是。您看還有什麼困難嗎?」
「困難是有,怕你幫不上手。畫兒韓當了半輩子臨時工,沒混上公費醫療,我落實政策補了點錢,這回他一住院全墊進去了。可這救急不救窮。這病不是三兩天能好的,我的工資兩人吃飯有富裕,供一個人住院可差遠了。能不能找個地方給他出葯錢呢?」
「行!」甘子千斬釘截鐵地說:「包在我身上了!」
甘子千回去路上,比來的時候精神爽快了,心情舒展了。他計劃把自己的存款移到畫兒韓的名下。他幾乎懷著感謝的心情想到盛世元最後這個要求。他覺著生活總算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在向這個世界告別時,可以於心無愧了。
Ⅳ 《她是一個廢物》全文
她是一個廢物
市長站在開著的窗子前面。他只穿了襯衫;襯衫的前襟上別著一根美麗的領帶的夾針。他的鬍子颳得特別光——是他親自刮的。的確,他劃開了一道小口,但是他已經用一小片報紙把它粘住了。「聽著,小傢伙!」他大聲說。這小傢伙不是別人,就是那個貧苦的洗衣婦的兒子。他正從房子面前走過;他恭恭敬敬地把他的帽子摘下來。帽子中央已經破了,因為這帽子是經常被捲起來塞在衣袋裡的。孩子穿著一件簡陋、但是干凈的、補得很整齊的衣服,腳上拖著一雙厚木鞋,站在那兒,卑微得象是站在皇帝面前一樣。「你是一個好孩子,」市長先生說。「你是一個有禮貌的孩子。我想你的媽媽正在河邊洗衣服吧?你藏在衣袋裡的東西一定是送給她的吧?這對於你的母親說來是很不好的。你弄到了多少?」 「四兩,」孩子用一種害怕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 「今天早晨她已經喝了四兩。」市長繼續說。「沒有,」孩子回答說,「那是昨天。」「兩個四兩就整整是半斤。她真是一個廢物!你們這個階級的人說來也真糟糕!告訴你媽媽,她應該覺得羞恥。你自己也要當心,不要變成一個酒徒——不過你會的!可憐的孩子,你去吧!」孩子去了。他把帽子仍然拿在手中。風吹著他的金黃的頭發,使得那些鬈發都豎了起來。他繞過一個街角,拐進了一條通向河邊的小巷。他的母親站在水裡的一個洗衣凳旁邊,用木杵打著一大堆沉重的粗被單。水在旁邊滾滾地流過,因為磨房的閘門已經開了。這些被單被水沖著,幾乎要把洗衣凳拉翻。洗衣婦不得不使盡力氣按住凳子。「我幾乎也被水捲走了,」她說。「你來得正好,因為我需要更多的力氣。站在水裡真冷,但是我已經站了六個鍾頭了 。 你給我帶來什麼東西沒有?」 孩子取出一瓶酒來。 媽媽把酒瓶湊到嘴上, 喝了一點。 「啊,這真是救了我!」她說。「這真叫我感到溫暖!它簡直像一頓熱飯,而且價錢並不貴!你也喝點吧,我的孩子!你看起來簡直沒有一點血色。你穿著這點單衣要凍死了。你要知道現在已經是秋天了。噢,水是多冷啊!我希望我不要鬧起病來。不,我不會生病的!再給我喝一口吧,你也可以喝一點,不過只能喝一點,因為你不能喝酒喝成習慣,我可憐的、親愛的孩子!」於是她走出水來,爬到孩子站著的那座橋上。水從她的草編的圍裙上,從她的衣服上,不停地往下淌。「我不怕吃苦,我要拚命工作。」她說。「孩子,只要我能憑我的誠實的勞動把你養大,我吃什麼苦也願意。」當她正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個年紀比她大一點的女人向他們走來。她看起來相當窮,有一隻腳也跛了,還有一鬈假發垂在她的一隻眼睛上——這隻眼睛是瞎的。這鬈假發本來的作用是要蓋住這隻眼睛,不過它卻反而使這個缺點更突出了。她是洗衣婦的朋友。鄰居們都稱她「假發跛子瑪倫」。「咳,你這可憐的人!瞧你在水裡累的簡直不要命了!」她說。「你的確應該喝點什麼東西,讓自己暖和一下;不過壞心腸的人一看到你喝幾滴酒,就大喊大叫起來了!」不到幾分鍾,市長剛才說的話就傳到這個洗衣婦的耳里來了,因為瑪倫把市長的話全都聽到了,而且她覺得很生氣,因為居然有人能把一個母親所喝的幾滴酒,那樣象煞有介事地告訴她親生的兒子。但是使她更生氣的是因為市長要在當天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在這個宴會上,大家將要整瓶地喝酒——強烈的好酒。「有許多人將要喝得爛醉——但是這卻不叫做喝酒。他們是有用的人;但是你卻是廢物!」瑪倫氣沖沖地說。「咳,我的孩子,他對你說過那樣的話嗎?」洗衣婦說。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在發抖。「你看,你的媽媽是個廢物!嗯,也許他說得有道理,但他不能對我的孩子說呀,況且我在他的家裡已經吃夠苦頭了。」「當市長的父母還是活著的時候,你在他家裡當傭人,並且住在他家裡。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從那時起,人們不知吃了多少年的鹽,現在也應該感到渴了,」瑪倫笑了一下。「市長今天要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他本來要請客人改期來的,不過事情已經來不及,因為菜已經准備好了。這是門房告訴我的。剛才他接到一封信,說他的弟弟已經在哥本哈根死了。」「死了?」洗衣婦問。她臉色變得象死人一樣慘白。「是的,死了,」瑪倫說。「你感到特別傷心嗎?是的,你在他家裡當過傭人,你一定在許多年以前就認識他了。」「他死了嗎?他是一個心地那麼好的人!像他那樣的人真是不多。」於是眼淚就順著她的臉滴下來了。「老天爺!我周圍一切東西在打轉——這是因為我把酒全都喝掉了的緣故。我實在沒有那麼大的酒量。我病了!」於是她靠著木柵欄,以免自己倒下來。「老天爺,你真的病了!」瑪倫說。「不要急,你馬上就會清醒過來的。不對!你真的病了!我還是把你送回家去吧。」「不過我這堆衣服——」「交給我好了。扶著我吧。你的孩子可以留在這兒看守這些東西。我一會兒就回來把它們洗完;衣服並不多。」可憐的洗衣婦的雙腿在發抖。「我在冷水裡站得太久了,」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從清早起,我就沒有吃過,也沒有喝過什麼東西。我全身在發高燒。啊,仁慈的老天爺!請幫助我走回家去吧!啊,我可憐的孩子!」她哭了起來。孩子也哭起來了。他單獨坐在河邊,看守著這一大堆濕衣服。那兩個女人走得很慢。洗衣婦抱著一雙睏倦的腿,搖搖擺擺地穿過一條小巷,拐一個彎,來到市長房子所在的那條街上。她一走到他的公館面前,就倒在人行道上。許多人圍攏來,跛子瑪倫跑進公館里去找人來幫忙。市長和他的客人都走到窗子面前來。「原來是那個洗衣服的女人。」他說。「她喝酒喝得太多了,她醉了!她是一個廢物。真可惜,她有那麼一個可愛的兒子。我的確喜歡那孩子。母親卻是一個廢物。」不一會兒。洗衣婦恢復了知覺。大家把她扶到她的簡陋的屋子裡去,將她放在床上。好心腸的瑪倫為她熱了一杯啤酒,裡面加了一些黃油和糖;此刻她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葯品了。然後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向河邊去,把衣服洗完——洗得卻夠馬虎,雖然她的用意是好的。嚴格地說,她只不過是把濕衣服拖上岸來,放進籃子里罷了。天黑的時候,她來到那間簡陋的小房間,坐在洗衣婦的身邊。她特別為病人向市長的廚子討來一點烤洋山芋和一片肥火腿。她和孩子大吃了一通,不過病人只能欣賞這食物的香味。她說香味也是很滋補的。不一會兒,孩子上床睡了——就在他媽媽睡的那張床上。他橫睡在她的腳頭,蓋著一床縫滿了藍色和紅色補釘的舊毯子。洗衣婦感到現在精神稍微好了一點。溫暖的啤酒使她有了一點力氣;食物的香味也對她起了好的作用。「多謝你,你這個好心腸的人,」她對瑪倫說。「等孩子睡著以後,我就把一切經過都告訴你。我想他已經睡著了。你看,他閉著眼睛躺在那兒,樣子是多麼溫柔好看。他一點也不知道他媽媽的痛苦——我希望老天爺永遠不要讓他知道。我那時替那位樞密顧問官——就是市長的父親——做傭人。有一天,他的在大學里念書的小兒子回來了。我那時還是一個粗野的年輕女孩子;但是我可以在老天爺面前發誓,我是正派的。那個大學生是一個快樂、和藹、善良、勇敢的人。他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善良和誠實的。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看到過比他更好的人。他是這家的少爺,我不過是一個女傭人;但是我們發生了愛情——我們的愛情是真誠的,正當的。他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的母親,因為在他的眼中她就象是世上的神仙。她既聰明,又溫柔。 他那時要到一個地方去旅行,但是在他出發以前,他把他的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他一離開以後,我的女主人就把我喊去。她用一種堅定的、但是溫和嚴肅的語氣對我談話——就好象智慧之神本身在講話似的。她把他跟我的區別,無論在精神方面或物質方面,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我。「『現在他被你的一副漂亮面孔迷住了。』她說,『不過你的美不會永遠是那樣的。你沒有受過他那樣的教育。你在智力上永遠趕不上他——事情的不幸就在這兒。」她繼續說:「我尊重窮人。在上帝的面前。他們的位置比許多富人還高;不過在這個世界裡,我們前進的時候必須當心,不要越過界限,否則我們的車子就會翻掉,我們自己也會跌到路上去。我知道,有一個很好的人想跟你結婚——一個手藝人——我指的是那個做手套的匠人愛力克。他的女人已經死了,沒有孩子。他的境遇也很好。你考慮考慮吧。」她講的每一個字都象刺進我心裡的一把尖刀。不過我知道她的話是有道理的。這種認識使我的心更加沉重。我吻了她的手,流出苦痛的眼淚。當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到床上的時候,我哭得更傷心。這是我最難過的一夜。只有上帝知道,我是怎樣難過,怎樣掙扎!「第二個禮拜天我到教堂里去,祈求上帝給我勇氣並且指引我。當我走出教堂的時候,愛力克正向我走來——這好象是上帝的旨意似的。這時我心中的一切疑慮都消除了。我們在身分和財產方面都是相稱的——他還可以算是一個境遇好的人。因此我就走向他,握著他的手,說:『你對我的心還沒有變吧?』沒有,永遠不會變,』」他回答說。「『你願跟一個尊重和敬佩你、但是不愛你的女人結婚嗎——雖然她以後可能會對你發生愛情?』我問。」「『是的,愛情以後會來的,』他說。這樣,我們就同意了。我回到女主人的家裡。她的兒子給我的那個戒指一直藏在我的懷里。我在白天不敢戴它;只有在晚間上床去睡的時候才敢戴。現在我不停地吻著戒指,一直吻到我的嘴唇幾乎流出血來。後來我把它交還給我的女主人,同時告訴她說;我和手套匠人的結婚預告下星期就要宣布了。我的女主人用雙臂抱著我,吻我。她沒有說我是一個廢物;不過那時我可能比現在要有用一些,因為我還沒有碰上生活的災難。過了幾個星期我們就結婚了。頭一年我們的生活還不壞:我們有一個伙計和一個學徒,還有你,瑪倫— —你跟我們住在一起,幫我們的忙。」「啊,你是一個親切善良的主人,」瑪倫說。「我永遠也忘記不了,你和你的丈夫對我是多麼好!」「是的,你和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正是我們日子過得最好的時候。我們那時還沒有孩子。那個大學生我也再沒有見到過——啊,對了,我看到過他,但是他卻沒有看到過我!他回來參加他母親的葬禮。我看到他站在墳邊。他臉色慘白,樣子很消沉,不過那是因為他母親的緣故。後來他的父親去世的時候,他正住在國外,沒有回來送葬,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我知道他一直沒有結婚,後來成了一個律師。他已經把我忘記了。即使他再看到我,他大概也不會認識我的——我已經變得那麼難看。這也可以算是一樁幸事!」於是她談到她的那些苦難的日子,和他們所遭遇的不幸。「我們積蓄了五百塊錢,」她說。「街上有一座房子要賣,估價是兩百塊錢。把它拆了再建一座新的,還是值得。所以我們就把它買下來了。石匠和木匠把費用計算了一下;新房子的建築費要一千零二十塊錢。愛力克很有信用,所以他在京城裡借到了這筆錢。不過帶回這筆錢的那個船長,在半路上翻了船;錢和他本人都沒有了。」「這時候,現在正在睡著的我的這個親愛的孩子出世了。長期的重病把我的丈夫困倒了。有九個月的光景,我得每天替他穿衣和脫衣。我們過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而且負了債。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賣了,接著我的丈夫也死了。我工作著,操勞著,為我的孩子奮斗,我為人擦樓梯,為人洗衣服,粗活細活都做,但是我的境遇還是無法改善——這就是上帝的旨意!他將在適當的時候把我喚走,而且他也不會不管我的孩子。」於是她便睡去了。第二天早晨,她感到精神好了許多,同時也覺得有了些力氣;她以為自己還可以去繼續工作。不過她一走進冷水,就感到一陣寒顫和頭昏。她用手在空中亂抓,向前走了一步,便倒下去。她的頭倒在岸上,但她的腳仍然擱在水裡。她的一雙本鞋 ——每隻里都墊著一把草——順著水流走了。這情形是瑪倫送咖啡來的時候看到的。這時市長家的一個僕人跑到她簡陋的屋子裡來,叫她趕快到市長家裡去,因為他有事情要對她講。但是現在已經遲了!大家請來了一個兼施外科手術的理發師來為她放血。不過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死了。「她喝酒喝死了!」市長說。那封關於他弟弟逝世的信里附著一張遺囑的大要。遺囑里有一項是:死者留下六百塊錢給他母親過去的傭人——即現在那位手套匠的寡婦。這筆錢應該根據市長本人的考慮,分期付給她或她的孩子。「我的弟弟和她曾經鬧過一點無聊的糾紛,」市長說。「幸虧她死了。現在那個孩子可以得到全部的錢。我將把他送到一個正經人家裡會寄養,好使他將來可以成為一個老誠的下力人。」請我們的上帝祝福這幾句話吧。市長把這孩子喊來,答應照顧他,同時還說他的母親死了是一樁好事,因為她是一個廢物。人們把她抬到教堂的墓地上,埋在窮人的公墓里。瑪倫在她的墳上栽了一棵玫瑰樹;孩子站在她的旁邊。「我親愛的媽!」他哭了起來,他的眼淚不停地流著。「人們說她是一個廢物,這是真的嗎?」「不,她是一個非常有用的人!」那個老傭人說,同時很生氣地朝天上望瞭望。 「我在許多年以前就知道她是一個好人;從昨天晚上起,我更知道她是一個好人。我告訴你,她是一個難得的人。天老爺知道我說的話是真的。讓大家說『她是一個廢物』吧,大家喜歡怎樣說就怎樣說吧。」
Ⅵ 求些短笑話,要TXT格式的。
公交車上有這么一段對話...
女:幫我摳一下P股,好嗎?
男:不要啦!自己不會摳喔?!
女:幫人家摳一下啦!!
旁邊的人開始注意,紛紛轉頭看他們
男:好啦!可是在公交車上不方便,下車再摳...
女:人家不要,現在就幫人家摳嘛!
男:好好,真受不了你...來...
公交車上所有人瞪大眼好奇的看......只見男的拿起手機撥了電話號碼後...
男:喂!P股嗎?我是阿狗啦!我在公交車上,阿美找你...
**有一天,魔王抓走公主,公主一直在叫"救命".
魔王:你盡管叫破喉嚨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公主:破喉嚨!破喉嚨!
沒有人:公主,我來救你了!
魔王:說曹操曹操到!
曹操:魔王,你叫我幹嘛?
魔王:哇呀!看到鬼了!
鬼:呵~被發現了!
呵:胡說,誰發現我了?
誰:關我屁事!
魔王:oh~my god!
上帝:誰叫我!?
誰:沒有人叫你啊!
沒有人:我哪有!!
據說魔王從此得了精神分裂症~~~~~~
神甫和修女去打高爾夫球
第一個沒有打中,神甫:他媽的,打歪了.
修女:請您不要這么說,這樣說是不敬的.
第二個沒有打中,神甫:他媽的,打歪了.
修女:請您不要再這么說了.再這么說會遭到天譴的.
第三個還沒有打中,神甫:他媽的,打歪了.
突然天上雷電轟鳴,一聲巨響,修女被閃電打死了.
聲色具止,天上傳來一個聲音:他媽的,打歪了
冰箱里
第1個雞蛋對第2個雞蛋說
"嘿,你看~你看~`第5個雞蛋好惡心啊,長了一身的毛毛"
第2個雞蛋對第3個雞蛋說
"嘿,你看~你看~`第5個雞蛋好惡心啊,顏色跟大便一樣"
第3個雞蛋對第4個雞蛋說
"嘿,你看~你看~`第5個雞蛋好惡心啊,長了一身的毛毛,顏色又跟大便一樣"
第4個雞蛋對第5個雞蛋說
.............
第5個雞蛋說
滾,我是獼猴桃!!
話說有一個老農進城,找不到廁所,於是來到一個高級賓館,對服務生說想借用一下廁所。
服務生說用可以,但是要交50元錢。老農咬了咬牙,說:「中!」
然後飛奔進廁所。進去以後老農發現廁所裡面沒有他家裡那樣的坑,於是就找了張報紙大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包好。看到牆上有一個孔,就塞了進去。出來時候還說,「這城裡廁所真奇怪。。。」
半分鍾後,進去打掃的服務生出來,拿著一張100元的鈔票說:「大爺,我給你一百元,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拉的嗎?」
————只見廁所裡面,滿牆滿地都是便便——老農塞的那個孔是廁所的通風孔(有風扇的)。。。
熊和兔子在森林裡,撿到一個瓶子,打開瓶子,冒出一個仙人,仙人說,謝謝你們放我出來,我能滿足你們每個人的3個願望。
熊說:我希望這個森林裡除我以外都是母熊。好,仙人幫他實現了願望。
熊又說:不,我希望全世界除我以外都是母熊。好,仙人幫他實現了願望。
熊最後說:我希望這些母熊都愛我。好,仙人實現了他的願望。
接下來是兔子。
兔子說:我要一輛小摩托。仙人給了兔子一輛摩托。
兔子又說:我要一定安全帽。仙人給了兔子一頂安全帽。
兔子最後說:我希望這只熊是個同性戀。
這是我這輩子到現在為止聽過最幽默的笑話,講的是關於企鵝去找北極熊玩的笑話,已經有四個版本了~
市調員:小朋友,你家裡有沒有養小狗,小貓,小兔子,或是小鳥?
小孩:沒有,我媽就生了我一個!
Q:什麼動物最厲害?
A:豬,因為豬(珠)算高手
Q:什麼動物最容易被貼在牆壁上?
A:海(報)豹
Q:胖子從12樓掉下來會變什麼?
A: 死胖子
Q:吃飽飯了誰會幫你添飯?
A:飛龍嘛,因為飛龍在(天)添
Q:一隻小狗在沙漠中旅行,結果死了,問他是怎麼死的?
A:他是憋死的,因為沙漠里沒有電線桿尿尿。
Q:一隻小狗在沙漠中旅行,找到了電線桿,結果還是憋死了,為什麼?
A:點線桿上貼著「此處不許小便」
Q:一隻小狗在沙漠中旅行,找到了電線桿,上面沒貼任何東西,結果還是憋死了,為什麼?
A:很多小狗在排隊,沒等到。
Q:一隻小狗在沙漠中旅行,找到了電線桿,上面沒貼任何東西,排隊也排到了,結果還是憋死了,為什麼?
A:因為後面是兩個漂亮狗MM,他不好意思。
小白兔蹦蹦跳跳到麵包房,問:「老闆,你們有沒有一百個小麵包啊?」
老闆:「啊,真抱歉,沒有那麼多」
「這樣啊。。。」小白兔垂頭喪氣地走了。
第二天,小白兔蹦蹦跳跳到麵包房,「老闆,有沒有一百個小麵包啊?」
老闆:「對不起,還是沒有啊」
「這樣啊。。。」小白兔又垂頭喪氣地走了。
第三天,小白兔蹦蹦跳跳到麵包房,「老闆,有沒有一百個小麵包啊?」
老闆高興的說:「有了,有了,今天我們有一百個小麵包了!!」
小白兔掏出錢:「太好了,我買倆個!」
有一個人長得特別像自行車,結果有一天她站在路上被人騎走了
有一個人長得特別像洋蔥,結果有一天他走
著走著就哭了
有一天兩個香蕉走在路上,前邊那個說這天真熱,就把衣服脫了,結果後邊那個就摔倒了
有一天小強問他爸爸:「爸爸,我是不是傻孩子啊?」爸爸說:「傻孩子,你怎麼會是傻孩子呢?」
一隻兔子在公司的遭遇
第一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不忙。
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不能多為公司幹事,所以才會不忙,公司要你何用?
*第二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很忙。
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做事沒有條理性,所以才會整天忙,公司要你何用?
*第三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還行。
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做事不理性,所以才會有什麼"還行"不"還行"的,公司要你何用?
*第四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剛忙完。
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做事效率太低,做完就不能檢查一下么?公司要你何用?
*第五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有些做完了,也檢查過了,現在在做其他事。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做事缺乏系統性,有些事不會一起做么?公司要你何用?
*第六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我的工作都做完了,正在幫別人做。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做事沒有打算,你不會自己規劃一下明天要做的事么?公司要你何用?
*第七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今天的工作做完了,明天的工作也了。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做事不考慮整體,你不會幫同事分憂解勞嗎?公司要你何用 ?
*第八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今天的和明天的工作都做完了,現在在幫同事的忙。
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太愛出風頭,你的幫忙很可能造成其他人的懶惰或 壓力,公司要你何用?
*第九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等一下,我思考一下再回答你。
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你目中無人,我問你話竟然一再搪塞我, 公司要你何用?
*第十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我......我......不、不知道......該、該怎麼、回答你。
下班時老闆對兔兔說:你明天不用來了。
兔兔:為什麼?
老闆:因為你連做事忙不忙都不知道,公司要你 何用?
*第十一家公司
老闆:兔兔,今天工作忙不忙?
兔兔:去你的,老子辭職了~~~~~~~~~~
老闆:嘿!有個性,我們公司就不放你走!
●小白兔和大狗熊
小白兔和大狗熊走在森林裡,不小心踢翻一隻壺。
壺里出來一精靈,說可以滿足它們各三個願望。
狗熊說,把它變成世界上最強壯的狗熊。它的願望實現了。
小白兔說,給它一頂小頭盔。它的願望也實現了。
狗熊說,把它變成世界上最漂亮的狗熊。它的願望又實現了。
小白兔說,給它一輛自行車。它的願望又實現了。
狗熊說,把世界上其它的狗熊全變成母狗熊!
小白兔騎上自行車,一邊跑一邊說,把這只狗熊變成同性戀……
● 妻:我真是瞎了眼踩到狗屎才會嫁給你。
夫:我才真是瞎了眼踩到狗屎才會娶你。
……
狗屎:我好倒霉喔!躺在那裡都被你們倆給踩到……
●有個人到河邊釣魚,先穿了個樹葉,半天沒魚上鉤,他又換了塊麵包,一樣半天沒魚上鉤,沒辦法他只好去換蚯蚓,一樣還是半天沒魚上鉤……
他氣憤之下,掏出100rmb!摔入水中!
tnnd~~要吃什麼!自己買去!!
有一個阿婆,在公車站牌前攔了一台公車。
車門一開,阿婆就問司機:司機啊!請問你有到行天宮嗎?
司機回答:有啊!
這時阿婆並沒有上車,只是點了個頭,回答了一聲「哦」,便繼續向前走。
司機覺得奇怪,我已經回答你了,怎麼你還不上車?
司機體諒阿婆年紀大了,便跟著阿婆後面,緩緩的將車子向前開,車門並沒有關上。
司機:我有到行天宮哦!
阿婆:哦!
司機:真的有到哦!
阿婆:哦!
司機:我真的有到啦!
這時阿婆不耐煩的說:我知道啦!我明天才要去啦!
「我看不清太遠的東西」,病人對眼科醫生說。
「請跟我來」,醫生把病人帶到外面,用手指著天上的太陽,問道:「你看那是什麼?」
「太陽」,病人回答。
「那你還想看多遠!」
●一天深夜,一個年輕女子經過一家精神病院時,突然後面傳來「哇」的一聲。女子扭頭一看,一個一絲不掛的男子正在向她追來。女子嚇得拔腿就跑,後面的男人緊追不舍。不好,前面是一條死胡同,女子萬念俱灰,跪在地上哭著哀求道:「你願意干什麼就干什麼吧,只求你不要殺我。」男子狡黠地笑了笑說:「真的?那現在你開始追我。」
●神經病院有一位老太太.每天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拿著黑色的雨傘.蹲在神經病院門口. 醫生就想:要醫治她.一定要從了解她開始. 於是那位醫生也穿黑色的衣服.拿著黑色的雨傘.和她一起蹲在那邊.兩人不言不語的蹲了一個月. 那位老太太終於開口和醫生說話了:請問一下……你……也是香菇嗎……?
●有一天小強問他爸爸:「爸爸,我是不是傻孩子啊?」爸爸說:「傻孩子,你怎麼會是傻孩子呢?」
●有一天,老師帶一群小朋友到山上采水果,
他宣布說:「小朋友,采完水果後,我們統一一起洗,洗完可以一起吃。」
所有小朋友都跑去采水果了。
集合時間一到,所有小朋友都集合了。
老師:「小華,你採到什麼?」
小華:「我在洗蘋果,因為我採到蘋果。」
老師:「小美你呢?」
小美:「我在洗蕃茄,因為我採到蕃茄。」
老師:「小朋友都很棒哦!那阿明你呢?」
阿明:「我在洗布鞋,因為我踩到大便。」
●有一天,一坨黑色的大便看到了一坨白色的大便,
黑大便問:你為啥長的那麼白那麼漂亮?
白大便聽了非常生氣!
他說:我又不是大便!我是冰淇淋!!!
●有一天動物們在關公廟前面聞到很臭的味道。
蛇說:「我這么小不會放這么臭的屁,一定是牛。」
牛說:「我是吃草的不會放這么臭的屁。」
豬說:「放屁的人一定會臉紅。」
忽然關公沖了出來,把豬打飛說:「說了多少次了,我臉紅是天生的。」
版本一:說有一隻企鵝,他的家離北極熊家特別遠,要是靠走的話,得走20年才能到。有一天,企鵝在家裡呆著特別無聊,准備去找北極熊玩,與是他出門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時候發現自己家的煤氣忘記關了,這就已經走了10年了,可是煤氣還是得關啊,於是企鵝又走回家去關煤氣。關了煤氣以後,企鵝再次出發去找北極熊,等於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極熊他們家……然後企鵝就敲門說:「北極熊北極熊,企鵝找你玩來了!」結果北極熊開門以後你猜他說什麼……「我不和你玩!」
版本二:說有一隻企鵝,他的家離北極熊家特別遠,要是靠走的話,得走20年才能到。有一天,企鵝在家裡呆著特別無聊,准備去找北極熊玩,與是他出門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時候發現自己忘記鎖門了,這就已經走了10年了,可是門還是得鎖啊,於是企鵝又走回家去鎖門。鎖了門以後,企鵝再次出發去找北極熊,等於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極熊他們家……然後企鵝就敲門說:「北極熊北極熊,企鵝找你玩來了!」結果北極熊開門以後你猜他說什麼……「還是去你家玩吧~」
版本三:說有一隻企鵝,他的家離北極熊家特別遠,要是靠走的話,得走20年才能到。有一天,企鵝在家裡呆著特別無聊,准備去找北極熊玩,與是他出門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時候發現家裡冰箱忘關了,這就已經走了10年了,可是冰箱還得關啊,於是企鵝又走回家去關冰箱。關了冰箱以後,企鵝再次出發去找北極熊,等於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極熊他們家……然後企鵝就敲門說:「北極熊北極熊,企鵝找你玩來了!」結果北極熊這次連門也沒開就對外面喊一句:「我不玩!」
版本四:說有一隻企鵝,他的家離北極熊家特別遠,要是靠走的話,得走20年才能到。有一天,企鵝在家裡呆著特別無聊,准備去找北極熊玩,與是他出門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時候發現家裡冰箱忘關了,這就已經走了10年了,可是冰箱還得關啊,於是企鵝又走回家去關冰箱。關了冰箱以後,企鵝再次出發去找北極熊,等於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極熊他們家……然後企鵝就敲門說:「北極熊北極熊,企鵝找你玩來了!」結果北極熊不在,鄰居海豹告訴它,北極熊昨天剛回家來了一趟,說是忘關冰箱了,今天已經出發去找企鵝玩了。
公雞掐著母雞的脖子說:「蛋里怎麼有三聚氰胺的,你是不是背著我和奶牛好上了?」 母雞說:「冤枉啊,明明是你偷偷地吃了不知是哪個母牛的奶,還來倒打一耙!」 於是就吵到柑桔大媽那裡去評理。柑桔大媽說:「別吵了,我自己還煩著呢,睡一覺起來,肚子里卻有了別人的孩子。我找誰去啊
話說數千年以前,無論是公狗或者是母狗,他們小便時都是用蹲著的。
直到唐朝,事情才有了轉變……
唐太宗大家聽過吧!他老人家養了一對北京狗,有一次唐太宗上華山祭天,帶了這一對去……
祭到一半時,母狗突然內急,於是便跑到一棵樹後解決,
在祭天時這是非常不敬的行為,因此惹惱了玉帝,
玉帝命令雷公打了一個雷,正好打在樹上,樹倒了,壓死了母狗,公狗看了以後非常害怕……
從此以後,公狗每次在樹下小便時,都會伸出一隻腳,用力頂著樹,
以免樹倒下來壓到自己……
有一個婦女,它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個叫奶頭,有個叫西瓜。
有一天奶頭丟了。
婦女跑到警察局說:「警察先生,警察先生,我的奶頭丟了。」
警察問婦女:「你的奶頭有多大啊?」
婦女說:「我的奶頭有西瓜那麼大。」
猜一人體器官,提示一:左右各一個;提示二:圓弧狀,軟軟的;提示三:有些人會給它戴上罩子;提示四:敏感帶。答案是…耳垂。想歪的去廁所面壁5小時。
今天看書,看到康熙皇帝在二十三歲的時候已經貴為一國之君,績偉功豐,我很沮喪;但又看到同治皇帝在二十三歲時已經死了四年了,我平衡了。
有個女孩寫了一封情書給李善思,並親手遞給他,說:「給你,思。」
於是,李善思接過情書,然後就撕了。
有個女孩寫了一封情書給柯慶文,並親手遞給他,說:「給你,文。」
於是,柯慶文接過情書說:「恩,好香啊!」
有個女孩寫了一封情書給鬍子儀,並親手遞給他,說:「給你,儀。」
於是,鬍子儀接過情書說:「滾蛋,我沒有姨!」
Ⅶ 《背影》全文,急需!!!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閑。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里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甚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坐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直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幹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望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松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里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力支持,做了許多大事。那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的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我北來後,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1925年10月在北京。
(原載1925年11月22日《文學周報》第200期)
Ⅷ 《西蒙的爸爸》全文
西蒙的爸爸
莫泊桑
十二點的鍾聲剛剛敲過,學校的大門就開了,孩子們爭先恐後,你推我擠地湧出來。可是,他們不像平日那樣很快散開,回家去吃中飯,卻在離校門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三五成群地低聲談論。
原來是這天早上,布朗肖大姐的兒子西蒙第一次到學校里來上課了。
他們在家裡都聽人談論過布朗肖大姐。雖然在公開的場合大家表示很歡迎她,可是那些做母親的在私下裡卻對她抱著一種同情里帶點輕蔑的態度;這種態度也影響了孩子,不過他們並不明白究竟為的什麼。
西蒙呢,他們不認識他,因為他從來不出來,沒有跟他們在村裡的街道上或者河邊上玩過。因此,他們談不上喜歡他;他們懷著愉快里摻雜著相當驚奇的心情,聽完了又互相轉告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孩子說的這句話:
「你們知道吧……西蒙……嘿嘿,他沒有爸爸。」
瞧他眨著眼睛的那副狡猾神氣,彷彿他知道的事情還不止這一點呢。
布朗肖大姐的兒子也在校門口出現了。
他七八歲,面色有點蒼白,身上挺干凈,態度羞怯得幾乎顯得不自然。
他正准備回家去,這當兒,一群群還在交頭接耳的同學,用孩子們想干壞事時才有的那種狡猾殘忍的眼光望著他,慢慢地跟上來,把他圍住。他驚奇而又不安地站在他們中間,不明白他們要干什麼。那個報告消息的大孩子一看自己的話已經發生作用,就神氣十足地問他:
「你叫什麼?」
他回答:「西蒙。」
「西蒙什麼呀?」對方又問。
這孩子慌慌張張地又說了一遍:「西蒙。」
大孩子沖著他嚷嚷起來:「西蒙後面還得有點什麼這不是一個姓。」
他差點哭出來,第三次回答:
「我就叫西蒙。」西蒙
淘氣的孩子們都笑了。那個大孩子越發得意,提高了嗓門說:「你們都看見了吧,他沒有爸爸。」
一陣寂靜。一個小孩居然沒有爸爸,這真是一件稀奇古怪、不可能有的事,孩子們聽得一個個都呆住了。他們把他看成一個怪物,一個違反自然的人;他們感到,他們母親對布朗肖大姐的那種一直無法解釋的輕蔑,在他們心裡增加了。
西蒙呢,他趕緊靠在一棵樹上,才算沒有跌倒;彷彿有一樁無法彌補的災難一下子落在他的頭上。他想替自己辯解,可是他想不出話來回答、來駁倒他沒有爸爸這個可怕的事實。他臉色慘白,最後不顧一切地朝他們嚷道:「我有,我也有一個爸爸。」
「他在哪兒?」大孩子問。
西蒙答不上來,因為他不知道。孩子們很興奮,嘻嘻哈哈笑著。這伙跟禽獸差不了多少的鄉下孩子,突然間有了一種殘忍的慾望;也就是在這種慾望的驅使下,同一個雞窩里的母雞,發現它們中間有一隻受了傷的時候,就立刻撲過去結果它的性命。西蒙忽然發現一個守寡的鄰居的孩子。西蒙一直看見他像自己一樣,孤零零跟著母親過日子。
「你也沒有爸爸,」西蒙說。
「你胡說,」對方回答,「我有。」
「他在哪兒?」西蒙追問了一句。
「他死了,」那個孩子驕傲萬分地說,「我爸爸,他躺在墳地里。」
在這伙小淘氣鬼中間升起一片嗡嗡的贊賞聲,倒好像爸爸躺在墳地里的這個事實抬高了他們的一個同學,貶低了那沒有爸爸的另——個似的。這些小傢伙的父親大多數是壞蛋、酒徒、小偷,並且是虐待妻子的人。他們你推我搡,越擠越緊,彷彿他們這些合法的兒子想把這個不合法的兒子一下子擠死。
有一個站在西蒙對面的孩子,突然嘲弄地朝他伸了伸舌頭,大聲說:
「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西蒙雙手揪住他的頭發,狠狠地咬他的臉,還不停地踢他的腿。一場惡斗開始了。等到兩個打架的被拉開,西蒙已經挨了打,衣服撕破,身上一塊青一塊紫,倒在地上,那些小無賴圍著他拍手喝彩。他站起來隨手撣了撣小罩衫上的塵土,這當兒有人向他喊道:
「去告訴你爸爸好了。」
這一下他覺著什麼都完了。他們比他強大,他們把他打了,而且他沒法回答他們,因為他知道自己真的沒有爸爸。他自尊心很強,想忍住往上涌的眼淚,可是才忍了幾秒鍾,就憋得透不過氣來,不由得悄悄地抽噎,渾身抖個不停。
敵人中間爆發出一片殘忍的笑聲。像在狂歡中的野人一樣,他們很自然地牽起手來,圍著他一邊跳,一邊像唱疊句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叫:「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可是西蒙忽然不哭了。他氣得發了狂,正好腳底下有幾塊石頭,他拾起來,使勁朝折磨他的那些人扔過去。有兩三個挨到了石頭,哇哇叫著逃走。他那副神情非常怕人,其餘的孩子也慌了。像人群在情急拚命的人面前,總要變成膽小鬼一樣,他們嚇得四散奔逃。
現在只剩下這個沒有爸爸的小傢伙一個人了,他撒開腿朝田野里奔去,因為他回想起一件事,於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他想投河自殺。
他想起的是一個星期以前,有一個靠討飯過日子的窮鬼,因為沒有錢,投了河。撈起來的時候,西蒙在旁邊;這個不幸的人,西蒙平時總覺得他怪可憐的,又臟又丑,可是當時臉色蒼白,長鬍子濕淋淋的,眼睛安詳地睜著,那副寧靜的神情卻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周圍有人說:「他死了。」又有人補了一句:「現在他可幸福啦。」西蒙也想投河,因為正像那個可憐蟲沒有錢一樣,他沒有爸爸。
他來到河邊,望著流水。幾條魚兒在清澈的河水裡追逐嬉戲,偶爾輕輕地一躍,叼住從水面上飛過的小蟲。他看著看著,連哭也忘廠,因為魚兒捕食的手段引起他很大的興趣。然而,正如風暴暫時平靜了,還會突然有陣陣的狂風把樹木颳得嘩嘩亂響,然後又消失在天邊一樣,「我要投河,因為我沒有爸爸,」這個念頭還不時地挾著強烈的痛苦涌回他的心頭。
天氣很熱,也很舒適。和煦的陽光曬著青草。河水像鏡子似的發亮。西蒙感到幾分鍾的幸福和淌過眼淚以後的那種睏倦,恨不得躺在暖烘烘的草地上睡一會兒。
一隻綠色的小青蛙從他腳底下跳出來。他想捉住它,可是它逃走了。他追它,一連捉了三次都沒有捉到。最後他總算抓住了它的兩條後腿;看見這個小動物掙扎著想逃走的神氣,他笑了出來。它縮攏大腿,使勁一蹬,兩腿猛地挺直,硬得像兩根棍子;圍著一圈金線的眼睛瞪得滾圓;前腿像兩只手一樣地舞動。這叫他想起了一種用狹長的小木片交叉釘成的玩具,就是用相同的動作來操縱釘在上面的小兵的操練。隨後,他想到了家,想到了母親,非常難過,不由得又哭起來。他渾身打顫,跪下來,像臨睡前那樣做禱告。但是他沒法做完,因為他抽抽搭搭哭得那麼急,那麼厲害,完全不能左右自己了。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看,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突然一隻沉重的手按在他肩上,一個粗壯的聲音問他:「什麼事叫你這么傷心呀,小傢伙?」
西蒙回過頭去。一個長著鬈曲的黑鬍子和黑頭發的高個兒工人和藹地看著他。他眼睛裡、嗓子里滿是淚水,回答:
「他們打我……因為……我……我……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怎麼,」那人微笑著說,「可是人人都有爸爸呀。」
孩子在一陣陣的悲傷中,困難地回答:「我……我……我沒有。」
工人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認出於這是布朗肖大姐的孩子;雖然他到當地不久,可是他已經隱隱約約地知道一些她過去的情況。
「好啦,」他說,「別難過了,我的孩子,跟我一塊去找媽媽吧。你會有……會有一個爸爸的。」
他們走了,大人攙著小孩的手。那人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因為去見見這個布朗肖大姐,他是不會感到不高興的,據說,她是當地最美麗的姑娘中間的—一個;也許他心裡還在這么想:一個失足過的姑娘很可能再一次失足。
他們來到一所挺干凈的白色小房子前面。
「到啦,」孩子說完,又叫了一聲:「媽媽!」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工人立刻收住笑容,因為他一看就明白,跟這個臉色蒼白的高個兒姑娘,是再也不可以開玩笑的了。她嚴肅地立在門口,彷彿不準男人再跨過門檻,走進這所她已經在裡面上過一個男人當的房子。他神色慌張,捏著鴨舌帽,結結巴巴地說:「瞧,太太,我給您把孩子送來了,他在河邊上迷了路。」
可是西蒙摟住母親的脖子,說著說著又哭起來了:
「不,媽媽,我想投河,因為別人打我……打我……因為我沒有爸爸。」
年輕女人雙頰燒得通紅,心裡好像刀絞;她緊緊抱住孩子,眼淚撲簌簌往下淌。工人站在那兒,很感動,不知道應該怎樣走開。可是,西蒙突然跑過來,對他說:
「您願意做我的爸爸嗎?」
一陣寂靜。布朗肖大姐倚著牆,雙手按住胸口,默默地忍受著羞恥的折磨。孩子看見那人不回答,又說:
「您要是不願意,我就再去投河。」
那工人把這件事當做玩笑,微笑著回答:
「當然嘍,我很願意。」
「您叫什麼?」孩子接著問,「別人再問起您的名字,我就可以告訴他們了。」
「菲列普,」那人回答。
西蒙沉默了一會兒,把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裡,然後伸出雙臂,無限快慰地說:
「好!菲列普,您是我的爸爸啦。」
工人把他抱起來,突然在他雙頰上吻了兩下,很快地跨著大步溜走了。
第二天,這孩子到了學校,迎接他的是一片惡毒的笑聲;放學以後,那個大孩子又想重新開始,可是他像扔石子似的,沖著他的臉把話扔了過去:「我爸爸叫菲列普。」
周圍響起了一片高興的喊叫聲:
「菲列普誰?……菲列普什麼?……菲列普是個啥?……你這個菲列普是打哪兒弄來的?」
西蒙沒有回答;他懷著不可動搖的信心,用挑釁的眼光望著他們,寧願被折磨死,也不願在他們面前逃走。校長出來替他解了圍,他才回到母親那兒去。
一連三個月,高個兒工人菲列普常常在布朗肖大姐家附近走過,有幾次看見她在窗口縫衣裳,他鼓足勇氣走過去找她談話。她客客氣氣地回答,不過始終很嚴肅,從來沒對他笑過,也不讓他跨進她的家門口。然而,男人都有點自命不凡,他總覺得她在跟他談話的時候,常常臉比平時紅。
可是,名譽一旦敗壞了,往往很難恢復,即使恢復了也是那麼脆弱,所以布朗肖大姐雖然處處小心謹慎,然而當地已經有人在說閑話了。
西蒙呢,非常愛他的新爸爸,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在他一天工作結束以後,和他一同散步。他天天按時到學校去,態度庄嚴地在同學中間走過,始終不去理睬他們。
誰知有一天,帶頭攻擊他的那個大孩子對他說:
「你撒謊,你沒有一個叫菲列普的爸爸。」
「為什麼沒有?」西蒙激動地問。
大孩子得意地搓著手,說:
「因為你要是有的話,他就應該是你媽的丈夫。」
在這個正當的理由面前,西蒙窘住了,不過他還是回答:「他反正是我的爸爸。」
「這也可能,」大孩子冷笑著說,「不過,他不完全是你的爸爸。」
布朗肖大姐的兒子垂下頭,心事重重地朝盧瓦宗老大爺開的鐵匠鋪走去。菲列普就在那裡幹活兒。
鐵匠鋪隱沒在樹叢里。鋪子里很暗,只有一隻大爐子的紅火,一閃一閃,照著五個赤著胳膊的鐵匠,叮當叮當地在鐵砧上打鐵。他們好像站在火里的魔鬼似的,兩隻眼睛緊盯著捶打的紅鐵塊。他們的遲鈍的思想也在隨著鐵錘一起一落。
西蒙走進去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他悄悄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朋友的袖子。他的朋友回過頭來。活兒頓時停下來,所有的人都很注意地瞧著。接著,在這一陣不常有的靜寂中,響起了西蒙尖細的嗓音: :
「喂,菲列普,剛才米肖大嬸的兒子對我說您不完全是我的爸爸。」
「為什麼?」工人問。
孩子天真地回答:「因為您不是我媽的丈夫。」
誰也沒有笑。菲列普一動不動地站著,兩只大手扶著直立在鐵砧上的錘柄,額頭靠在手背上。他在沉思。他的四個夥伴望著他。西蒙在這些巨人中間,顯得非常小;他心焦地等著。突然有一個鐵匠對菲列普說出了大家的心意:
「不管怎麼說,布朗肖大姐是個善良規矩的好姑娘,雖然遭到過不幸,可是她勤勞、穩重。一個正直人娶了她,準是個挺不錯的媳婦。」
「這倒是實在話,」另外三個人說。
那個工人繼續說:
「如果說這位姑娘失足過,難道這是她的過錯嗎?別人原答應娶她的;我就知道有好些如今非常受人敬重的女人,從前也有過跟她一樣的遭遇。」
「這倒是實在話,」三個人齊聲回答。
他又接著說下去:「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她自從除了上教堂,再也不出大門以後,又流了多少眼淚,那隻有天主知道了。」
「這也是實在話,」其餘的人說。
接下來,除了風箱呼哧呼哧扇動爐火的聲音以外,什麼也聽不到了。菲列普突然彎下腰,對西蒙說:
「去跟你媽說,今兒晚上我要去找她談談。」
他推著孩子肩膀把他送出去。
接著他又回來幹活兒;猛然間,五把鐵錘同時落在鐵砧上。他們就這樣打鐵一直打到天黑,一個個都像勁頭十足的鐵錘一樣結實、有力、歡暢。但是,正如主教大堂的巨鍾在節日里敲得比別的教堂的鍾更響一樣,菲列普的鐵錘聲也蓋住了其餘人的錘聲,他一秒鍾也不停地捶下去,把人的耳朵都給震聾了。他站在四濺的火星中,眼睛裡閃著光芒,熱情地打著鐵。
他來到布朗肖大姐家敲門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鬥了。他穿著節日穿的罩衫和干凈的襯衣,鬍子修剪得很整齊。年輕女人來到門口,很為難地說:「菲列普先生,像這樣天黑以後到這兒來,不大合適。」
他想回答,可是他望著她,結結巴巴地不知說什麼好了。
她又說:「不過,您一定了解,不應該讓人家再談論我了。」
這時,他突然說:
「只要您願意做我的妻子,那又有什麼關系呢!」
沒有回答,不過他相信他聽到陰暗的房間里有人倒下去。他連忙走進去;已經睡在床上的西蒙聽到了接吻聲和他母親低聲說出來的幾句話。接著,他突然被他的朋友抱起來。他的朋友用一雙巨人般的胳膊舉著他,大聲對他說:
「你可以告訴你的同學們,你的爸爸是鐵匠菲列普·雷米,誰要是再欺侮你,他就要擰誰的耳朵。」
第二天,學生們都來到了學校,快要上課的時候,小西蒙站起來,臉色蒼白,嘴皮打著顫,用響亮的聲音說:「我的爸爸是鐵匠菲列普·雷米,他說誰要是再欺侮我,他就要擰誰的耳朵。」
這一次再沒有人笑了。因為大家都認識這個鐵匠菲列普·雷米,有他這樣的一個人做爸爸,不管是誰都會感到驕傲的。
選我喔!!我的好友!!
Ⅸ 她是一個廢物全文
GV換個詞用的那個
Ⅹ 高爾基的童年全文
昏暗昨小的房子里,我的父親攤手攤腳瑗際躺在地板上。
他穿著一身白衣裳,光著腳,手指無力地打著彎兒。
他快樂的眼睛緊緊地閉住了,成了兩個黑洞;齜著牙咧著嘴,她像在嚇唬我。
母親跪在他旁邊,用那把我常常用來鋸西瓜皮的小梳子,為父親梳理著頭發。
母親圍著紅色的圍裙,粗里粗氣地自言自語著,眼淚不停地從他腫大了的眼泡里流出來。
姥姥緊緊拉著我的手,她也在哭,渾身發抖,弄得我的手也抖起來。
她要把我推到父親身邊去,我不願意去,我心裡害怕!
我從沒見過這種陣勢,有一種莫名奇妙的恐懼。
我不明白姥姥反復給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快,跟爸爸告別吧,孩子,他還不到年紀,可是他死了,你再也別想見到他了,親愛的……」
我一向信服我姥姥說的任何一句話。盡管現在穿一身黑衣服,她顯得腦袋和眼睛都出奇的大,挺奇怪,也挺好玩。
我小的時候,得過一場大病,父親看護著我,可是後來,我姥姥來了,他來照顧我了。
「你是哪兒的呀?」
我問。
「尼日尼,坐船來的,不能走,水面上是不能走的,小鬼!」
她答。
在水上不能走!坐船!
啊,太可笑了,太有意思了!
我家的樓上住著幾個大鬍子波斯人;地下室住著販羊皮的卡爾麥克老頭兒;沿著樓梯,可以滑下去,要是摔倒了,就會頭向下栽下去。
所有的這一切我都非常熟悉,可我卻從來沒聽說過從水上來的人。
「我怎麼是小鬼呢?」
「因為你多嘴多舌!」
她笑嘻嘻地說。
從那一刻起,我就愛上這個和氣的老人了,我希望她領著我立刻離開這兒。
因為我在這兒實在太難受了。
母親的哭號嚇得我心神不定,她可是從來也沒有這么軟弱過,她一向是態度嚴厲的。
母親人高馬大,骨頭堅硬,手勁兒特別大,她總是打扮得利利索索的。
可是如今不行了,衣服歪斜凌亂,烏七八糟地;以前的頭發梳得光光的,貼在頭上,像個亮亮的大帽子,現在都套拉在赤裸的肩上,她跪在那兒,有些頭發都碰到了爸爸的臉。
我在屋子裡站了好半天了,可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一個勁兒地為父親梳著頭,淚水嘩嘩地流。
門外嘁嘁喳喳地站著些人,有穿黑衣服的鄉下人,也有警察。
「行啦,快點收拾吧!」
警察不耐煩地吼叫著。
窗戶用黑披肩遮著,來了一陣風,披肩被吹了起來,抖抖有聲。
這聲音讓我想起了那次父親帶我去劃船的事。我們玩著玩著,突然天上一聲雷響,嚇得我大叫一聲。
父親哈哈哈地笑起來,用膝蓋夾住我,大聲說:「別怕,沒事兒!」
想到這兒,我突然看見母親費力地從地板上站起來,可沒站穩,仰面倒了下去,頭發散在了地板上。
她雙目緊閉,面孔鐵青,也像父親似地一咧嘴:「滾出去,阿列克塞!關上門。」
姥姥一下跑到了角落裡的一隻箱子後面,母親在地上打著滾兒,痛苦地呻吟著,把牙咬得山響。
姥姥跟著她在地上爬著,快樂地說:「噢,聖母保佑!
「以聖父聖子的名義,瓦留莎,挺住!」
太可怕了!
她們在父親的身邊滾來爬去,來回碰他,可他一動不動,好像還在笑!
她們在地板上折騰了好半天,母親有好幾次站起來都又倒下了;姥姥則像一個奇怪的黑皮球,跟著母親滾來滾去。
突然,在黑暗中,我聽見一個孩子的哭聲!
「噢,感謝我的主,是男孩!」
點著了蠟燭。
後來的事兒我記不清了,也許是我在角落裡睡著了。
我記憶中可以接上去的另外的印象,是墳場上荒涼的一角。
下著雨,我站在粘腳的小土丘上,看著他們把父親的棺材放在墓坑。
坑裡全是水,還有幾只青蛙,有兩只已經爬到了黃色的棺材蓋上。
站在墳旁邊的,有我,姥姥,警察和兩個手拿鐵鍬臉色陰沉的鄉下人。
雨點不停地打在大家的身上。
「埋吧,埋吧!」
警察下著命令。
姥姥又哭了起來,用一角頭巾捂著臉。
鄉下人立刻撅起屁股來,往坑裡填土。
土打在水裡,嘩嘩直響;那兩只青蛙從棺材上跳了下來,往坑壁上爬,可是土塊很快就又把它們打了下去。
「走吧,阿列克塞!」
姥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掙脫了,我不想走。
「唉,真是的,上帝!」
不知她是在埋怨我,還是在埋怨上帝。她默黷地站在那兒,墳填平了,她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颳起風來,雨給颳走了。
兩個鄉下人用鐵鍬平著地,啪嘰啪嘰地響。
姥姥領著我,走在許多發黑的十字架之間,走向遠遠的教堂。
「你為什麼不哭?」應該大哭一場才對!」走出墳場的圍牆時,她說。
「我不想哭。」
「噢,不想哭,那就算了,不哭也好!」
我很少哭,哭也是因為受了氣,而不是因為疼什麼的。
我一哭,父親就笑話我,而母親則嚴厲地斥責我:「不許哭!」
我們坐著一輛小馬車,走在骯臟的街道上。街道很寬,兩邊都是深紅色的房子。
「那兩只青蛙還能出來嗎?」
「可能出不來了,可上帝會保佑它們的,沒事兒!」
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沒有這么頻繁地念叨過上帝。
幾天以後,姥姥、母親和我一起上了一艘輪船。
剛生下來的小弟弟死了,包著白布,外面纏著紅色的帶子,靜靜地躺在一張小桌子上。
我坐在包袱上,從小小的窗戶向外望,外面泛著泡沫的濁水向後退著,濺起來的水花不時地打在窗戶上。
我本能地跳了起來。
「噢,別怕!」
姥姥用她那雙溫暖的手把我抱了起來,又把我放到了包袱上。
水面上灰霧茫茫,遠方偶爾現出黑色的土地來,馬上就又消失於濃霧之中了。
周圍的所有東西都在顫抖,只有母親,雙手枕於腦後,靠著船站著,一動不動。
她臉色鐵青,雙腿緊閉,一聲不響。
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連衣服都變了,我覺得她越來越陌生。
姥姥常常對她說:「瓦莉婭,吃一點東西吧,少吃點兒,好嗎?」
母親好像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
姥姥跟我說話總是輕聲慢語的,和母親說話聲音就大了點兒,可也很小心,似乎還有點膽怯似的。
她像是有點怕母親,這使我和姥姥更親近了。
「薩拉多夫,那個水手呢?」
母親突然憤怒地吼道。
什麼?薩拉多夫?水手?奇怪。
走進一個白頭發的人,他穿著一身藍衣服,拿著個木匣子。
姥姥接過木匣,把小弟弟的屍體放了進去。
她伸直了胳膊托著木匣走向門口,可她太胖了,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窄窄的艙門。
她有點不知所措。
「看你,媽媽!」
母親叫了一聲,奪過棺材,她倆走了。
我還在艙里,打量著那個穿藍衣服的人。
「啊,小弟弟死了,是吧?」
「你是誰?」
「水手。」
「薩拉多夫呢?」
「是個城市。你看,窗外就是!」
窗外的霧氣中時而露出移動著黑土地,像是剛從大麵包上切下來的圓圓的一塊兒。
「姥姥呢?」
「去埋你的小弟弟去了。」
「埋在地下?」
「不埋在地下埋在哪兒?」
我給他講了埋葬父親時埋了兩只青蛙。他抱起我來,親了親。
「啊,小朋友,有些事你還不懂!」
「用不著去可憐那些青蛙,可憐一下你的媽媽吧,你看被折磨成了什麼樣子啊!」
汽笛嗚嗚地響了。
我知道這是船在叫,所以並不怕。那個水手趕緊放下我,跑了出去邊跑邊說:「得快,得快!」
我不由自主地也跟著跑了起來。
門外,昏暗的過道里一個人也沒有。樓梯上鑲的銅片閃著光。
往上看,一些人背著包袱,提著提包在走動。他們要下船了,我也該下了。
可當我和大家一起走到甲板旁的踏板前時,有人對我嚷了起來:「誰的孩子啊,這是?」
「我不知道我是誰的孩子。」
人們摸摸我、拍拍我,弄得我有點不知所措。最後那個白頭發的水手跑了過來,把我抱起來說:「噢,他是從艙里跑出來的,從阿斯特拉罕來。」
他把我抱回到艙里,扔在行李上,嚇唬著我:
「再亂跑我要揍你了!」
我呆坐著。
頭頂上的腳步聲、人聲安靜下來,輪船也不噗噗地響了,也停止了打顫。
艙里的窗戶外邊擋著一堵濕漉漉的牆,艙里黑黑的,行李好像都大了一圈兒,擠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就這樣永遠被扔在了船上?
我去開門,開不開,銅門把手根本就扭不動。
我抄起裝牛奶的瓶子,拚命向門把手砸過去,瓶子碎了,牛奶順著我的腿流進了靴子里。
我非常沮喪,躺在包袱上,悄悄地哭了起來。最後,我噙著淚水睡著了。
輪船的噗噗的顫動把我驚桓艙里的窗戶明晃晃的,像個小太陽。
姥姥坐在我身邊,皺著眉頭梳頭,她不停地自言自語地念叨著。
她的頭發特別多,密實地蓋住了雙肩、胸脯、膝蓋,一直耷拉到地上。
她用一隻手把頭發從地上攬起來,費力地把那把顯得很小的木梳梳進厚厚的頭發里。
她的嘴唇不自覺地歪著,黑眼睛生氣地盯著前面的頭發;她的臉在大堆的頭發里顯得很小,顯得很可笑。
她今天不高興,不過我問她頭發為什麼這么長時,她的語調還像昨天一樣溫柔:「這好像是上帝給我的懲罰,是他在讓我梳這些該死的頭發!
「年青的時候,這是我可供炫耀的寶貝,可現在我詛咒它了!
「睡吧,我的寶貝,天還早呢,太陽剛出來!
「我不睡了!」
「好,不睡就不睡了,」她立刻就同意了,一面編著辮子,一面看了看在沙發上躺著的母親,母親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根木頭「好了,你說說,昨天你怎麼把牛奶瓶給打碎了?小點聲告訴我!」
她說得溫和甜蜜,每個字都是那麼有耐心,我記住了每個字。
她笑的時候,黑色的眼珠亮亮的,閃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愉快,她牙齒雪白,面孔雖然有點黑,可依舊顯得年青。
她臉上最煞風景的大概就是那個軟塌塌的大鼻子、紅鼻子頭了。
她一下子從黑暗中把我領了出來,走進了光明,還為我周圍的東西帶來了美麗的光環!
她的我永遠的朋友,是我最了解的人,我與她最知心!
她無私的愛引導了我,讓我在任何艱難困苦的環境中都絕不喪失生的勇氣!
40年前的這些日子,輪船這樣緩緩地前著。我們坐了好01幾天才到尼日尼,我還能清晰地回憶最初那美好的幾天。
天氣轉晴,我和姥姥整天都在甲板上呆著。
伏爾加河靜靜的流淌,秋高氣爽,天空澄澈,兩岸的秋色很濃,一片收獲前的景象。
桔紅色的輪船逆流而上,輪槳緩緩地拍打著藍色的水面,隆隆作響。
輪船後面拖著一隻駁船。駁船是灰色,像只土鱉。
景走船移,兩岸的景緻每時每刻都發生著變化,城市、鄉村、山川、大地,還有水面上漂著的那些金色的樹葉。
「啊,多美啊!」
姥姥容光煥發,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興奮地瞪大了眼睛。
她偶爾站住,立在那兒,看著河岸發呆,她兩手交叉放在胸前,面帶微笑,眼含淚水。
我扯了扯她的黑裙子。
「噢,我好像睡著了!」
她一震。
「你為什麼哭啊?」
「親愛的寶貝,我哭是因為我太快樂了!」
「我老了,你知道,我已經活了60年了!」
她聞了聞鼻煙,開始給我講一些稀古怪的故事,有善良的強盜,有妖魔鬼怪,也有聖人賢士。
她的聲音很低,臉緊緊挨著我的臉,神秘地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從那裡往我的眼睛裡灌進了令人興奮的力量。
她講得流暢自然,非常好聽,每次她講完了,我總會說:
「再講一個!」
「好,好,再講一個!」
「有一個灶神爺,坐在爐灶里,面條兒扎進了他的腳心,他哎喲哎喲地直叫:「『哎喲,疼啊,我受不了了,小老鼠!』」
講著,姥姥抬起一隻腳,晃來晃去,假裝非常痛苦,好像她就是那個面條兒扎進了腳心的灶神。
和我一起聽故事的還有船上的水手們,都是些留著鬍子的高大的男人。
他們誇贊姥姥講得好,要求:「再講一個,老太太!」
還說:
「走,跟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餐桌上,他們請姥姥喝伏特加,讓我吃西瓜,還有香瓜。
不過,這一切都是偷偷進行的,因為船上有一個人,禁止所有的人吃水果,他看見了會毫不猶豫地奪過水果來給你扔到河裡去的。
這個人穿的衣服有點像警察的制服,上面釘著銅扣子,整天像喝得醉乎乎的,人們都躲著他。
母親極少上甲板上來,她躲著我們。
母親身材高大而且挺拔,面孔鐵青,辮子粗大,盤在頭頂上,像王冠似的。
她永遠沉默著,好像有一層看不透的霧籠罩著她,她那一雙和姥姥一樣的灰色的大眼睛,好像永遠在從遙遠的地方冷漠地觀察著人世。
她曾經嚴厲地說:
「媽媽,人家可都在笑話你呢!」
「我不在乎,盡管去笑話吧,讓他們笑個痛快!」
我的頭腦中還清晰地記得,姥姥一看見尼日尼,就高興21得像個孩子似的。
她興奮地拉著我走到船舷旁邊,大聲地說:
「你看看,啊,太美了!」
「那就是尼日尼,天啊,多像神仙住的地方!」
「你看,那是教堂,好像是在空中飛翔!」
她興奮地幾乎流出淚來,央求著我母親:
「瓦留莎,你快看看啊?」
「你可能把這地方都忘了吧,快看看呀,你會高興的!」
母親非常勉強地笑了一下。
輪船泊在了河當中。
河上擠滿了船隻,成百根桅桿聳向天空。
一隻裝滿了人的船靠上了輪船,人們從船上搭好梯子,爬到了輪船的甲板上。
有一個乾瘦乾瘦的老頭兒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黑,鬍子是金黃色的,鼻子是彎的,眼睛是綠的。
「爸爸!」
母親深沉而響亮地大喊一聲,撲到了他的懷里。
他抱住母親,撫摸著她的臉,聲音很尖地喊著:
「噢,傻孩子,怎麼啦?」
「唉,你們這些人啊!」
在這同時,姥姥則像個轉起來的陀螺,一眨眼就和所有的人擁抱、親吻過了。
她把我推到大家面前:
「噢,快快,這是米哈洛舅舅,這是雅可夫舅舅,這是娜塔莉婭舅媽,這兩個表哥都叫薩沙,表姐叫卡傑琳娜!」
「咱們都是一家人,怎麼樣,多不多?」
姥爺問姥姥:
「身體怎麼樣,老媽媽?」
「他們吻了三下。
姥爺把我從人堆中拉了出來:
「你是誰啊?」
「我從阿斯特拉罕上來,從船艙里跑出來的……」
「噢,天啊,他說的什麼呀!」姥爺問我母親,沒等我回答,就一把推開了我:
「啊,看看,顴骨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好了,下船吧!」
下了船,沿著斜坡往上走,斜坡上鋪著大個兒的鵝卵石,路的兩側長滿了枯黃的野草。
姥爺和我母親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個兒頭很小,剛到母親的肩膀,他走路走得很快,而母親則像在空中漂浮著似的,俯視著她的父親。
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兩個舅舅:米哈伊爾①舅舅的黑頭發梳理得非常整齊,他像姥爺一樣乾瘦乾瘦的;雅可夫舅舅的頭發是淺色的,打著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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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米哈洛的昵稱還有幾個胖胖的女人,穿得很鮮艷;6個孩子在最後面,都默不作聲。
和我走在一起的是姥姥和小個子舅媽娜塔莉婭。
這位舅媽臉色蒼白,藍眼睛、大肚子,走起路來很吃力,常常停下來,喘著氣:
「哎喲,我可走不動了!」
「唉,他們干什麼讓你也來啊?真蠢!」姥姥罵道。
走在這群人中間,我感到很孤獨,我覺得自己是個陌生人,連姥姥好像也變了,跟我疏遠了似的。
我最不喜歡姥爺,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敵意。我有點怕他,還有點好奇。
上了坡,便有了大街。
一座低低的平房大院矗立在前面。粉紅色的油漆已經非常骯臟了,房檐很低,窗戶是凸出來的。
單看外觀,你會覺得裡面地方很大,可裡面分成了許多間小房間,非常擁擠。
到處都是人,大家好像都在發脾氣,怒氣沖沖地走來走去,孩子們則像一群偷吃的麻雀,竄來跳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特別難聞的味兒。
院子里掛滿了濕漉漉的布,地上到處都放著水桶,裡面的水五顏六色,也泡著布。
牆角的一個矮得貼了地的房子里,爐火燒得正旺,什麼東西煮開了鍋,咕嘟嘟地響,一個看不見人影的人嘴裡喊著些奇怪的詞兒:
「紫檀——品紅——硫酸鹽。」